此刻在兩岸三地名成利就的文化界明星龍應臺，去年應香港中文大學之邀，出席一個座談會，以「文人參政的感想」發表演講。演講內容對港、臺兩地政府頗有抨擊，對中國大陸的共產黨政權則無一字批評。因此遭到在座旁聽的大陸青年作家余傑質問，請她解釋為甚麼迴避批評中共？
曾經高叫「中國人你為甚麼不生氣？」的龍應臺回答說，她生長在臺灣，對臺灣的情況很熟悉，所以可以用最尖銳的語言來評臺灣；她沒有在大陸生活過，對大陸不熟悉，所以無法更多地批評大陸。
余傑不同意龍應臺的解釋。他說：身處海外不足以成為迴避批評大陸的藉口，中共政權的專制、腐敗與殘暴連文盲也知道，無須經過「田野調查」就明白的常識，並沒有龍女士所說那麼複雜，不應以不熟悉來輕輕帶過。今天信息的發達，以及世界日益變成地球村的現實...... 中共的獨裁統治不僅傷害到大陸，也傷害到香港和臺灣 ...... 。一貫以敢言著稱的龍女士，為何對中共政權網開一面？當年龍應臺曾寫過書批評東德共產黨無孔不入的特務統治，她也沒有在共產黨時代的東德生活過，卻可以把東德批判得既深入又尖銳。
龍應臺恐共而自保
余傑對龍應臺的提問，龍應臺可以有許多解釋，也有許多不同的說法。旦有一點她始終不敢公開承認的是：她恐共！正如余傑後來著文說，今日批評中國大陸的中共政權比批評臺灣的政權要有更大的「風險」，因此他認為龍應臺是「防衛過度」。
余傑的說法，顯然大大低估了龍應臺。他大概不知道龍應臺中國文化根底深厚，嫁給德國人，精通好幾國語言，因此博覽中西群書，閱讀過毫無憚忌的國外所有報章、雜誌，對中共在大陸的種種，不但知道，而且相當瞭解，甚至比在中國大陸生長的余傑更為全面。她之所以不敢批評大陸，故意說她對大陸不熟悉，不是沒有原因的，余傑應該瞭解她的苦衷，也應明白她今日的處境與未來的計畫。龍應臺是怎樣一個人呢？
假如龍應臺以批判臺灣當權者的態度去批判大陸的中共政權各級共干，所得到的絕不是此刻的「文名遠播」，其後果必然是不可以在大陸的報上發表專欄，也不可以在中共控制的地區──香港、澳門、大陸參加座談會發表演講，甚至可能在進入大陸旅行或探親時遭到拘捕關禁，罪名是美國或德國特務。聰明的龍應臺豈會不知道這種利害，因此她放過中共政權不加批判是可以諒解的。如果有一天龍應臺像當年楊振寧、趙浩生、何炳棣、吳家緯、陳省身等人那樣對中共歌頌吹捧、頂禮膜拜，余傑也不必訝異。
李敖大罵臺灣吹捧共產黨
與龍應臺相似的臺灣「狂人」李敖也一樣。他此刻在中共海外辦的電視台上放言高論、胡說八道之後，還可以拿到優厚的報酬。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大罵臺灣的民進黨政權而吹捧大陸中共政權，否則他如果批中共政權如批臺灣政權，後果不僅是上不了電視拿不到錢，甚至可能在進入中國大陸後，遭到中共的封殺制裁，後果不可不謂不嚴重。龍應臺、李敖等人，當然知道拿捏分寸，避重就輕。
事實上李敖、龍應臺對臺灣很熟悉，也摸準國民統治臺灣時兩蔣婦人之仁的個性與「獨裁無膽」的作為，更知道民進黨統治下臺灣的自由與開放。辱罵他們、批判他們，甚至為中共指引「解放」臺灣、「共產」臺灣的策略與方法，臺灣的當權者不但不敢入他們的罪，相反讓他們一稿幾投，一書幾版地大賺稿費與版稅，然後把他們捧到人上人地位，享盡榮華富貴，並讓他們在臺灣社會橫行霸道、頤指氣使。這種享受，在中共暴力所及地方是絕對不可能得到的，甚至可適得其反。
吹捧中共一樣難免被整肅
舉世皆知，中共對文人的制裁，五十六年不變，從早期的胡風到後來反右整肅百萬知識份子，文革迫害逾千萬文化人，甚至到現在逮捕囚禁大批異議文人，李敖、龍應臺兩人豈有不知之理？余傑對龍應臺的要求，明顯的「強人所難」，難怪龍應臺無法說服在場的其他聽眾。
想當年在大陸被整肅殺害或自殺的文人，幾乎沒有一個像臺灣的李敖、龍應臺、柏楊那樣對當權者謾罵、攻擊、否定，相反他們甚至對中共歌頌吹捧不遺餘力。比如，晚年懺悔的巴金曾經著書描述「抗美援朝」的中共「志願軍」如何驍勇善戰，如何痛恨美帝國主義；雖溫柔敦厚仍然無法忍受迫害而自殺死亡的老舍，曾經以一本《龍鬚溝》的名劇來讚揚中共在大陸展開的血腥土改，並把整死千萬無辜農民的解放區形容為天堂，然後寫下「解放區的天是晴朗的天」的名句，整個大陸因此而流行。為此五十年代有人把巴金、老舍列入「北京城頭不要臉的文人」行列中。這樣聽話並為中共效忠的文人尚且被整得這樣慘，李敖、龍應臺這等人豈敢冒險去觸碰中共政權，他們的「恐共」絕對值得同情並諒解。余傑對龍應臺的提問，從這個角度看，是不是不近人情，太過嚴苛了！
但有必要提類似龍應臺、李敖等大陸以外的文人，不要以為你們吹捧中共政權或對中共政權網開一面，就可以進入中國大陸定居、安享大陸低開銷的生活，同時可以在中共官辦的傳媒上放言高論（中國大陸沒有一個傳媒不是官辦），罵臺灣、評香港。
想當年，許多對大陸時代的國民黨政權批判不遺餘力，對老蔣疾言厲色的文人雅士，一進入中共統治的範圍，就全部啞口無言、溫順謙恭，他們很清楚，即使歡呼「解放」、高叫「共產」、「讚揚」共干、「膜拜老毛」也逃不過繫獄、橫死的厄運；即使生活在自由自在的海外，由於牽涉的利益太多，考慮的利害也不少，當然也不敢對共產黨有任何非議。何況中共各級共干一向有仇必報，即使人在海外，一樣可以窮寇必追，派特務到海外「制裁」。
走萬重路、讀萬卷書的龍應臺，面對中共這樣的政權，不但沉默是正確，甚至吹捧讚揚也很正常。尤其是狂妄到自認天下無敵的李敖，也只敢在臺灣耍流氓、稱霸主，一旦沾上中共政權的外圍團體，立即改變態度，調整他敢言立場，不但曲意奉承，而且為中共辯護。他的名言是「中共統治大陸後，中國人不再挨餓，也不再挨打，中國人民真正站來了」。才情不如李敖，聰明與李敖相似的龍應臺能夠保持沉默，已經是相當不錯，相當大膽了！
（作者：紐約資深新聞工作者）
(開放 2005年9月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