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說："×××墓園不錯。"它座落在本市以北20多公里，依山傍水，風水不錯；馬路廣闊，交通方便。再有，那裡給"老革命"開闢了一塊墓地：老紅軍、廳局級以上老幹部都有資格安葬與此。老爸也特有"興致"，於是，清明的第二天，我們一家驅車來到這"不錯"的墓園。
據說，昨天（清明節）這裡約有八九萬人來掃墓，這裡雖然嚴禁菸火，但是，還是有人違規：燒香、燒紙、燃放鞭炮......據說有人還被鞭炮嘣傷。今天，這裡突然安靜下來，墓園靜靜的。除了偶爾能看到有幾位前來悼念親人的，就剩下我們一家人。
站在高坡上看墓園全貌，在綿巒起伏的山地中，排列著數不清的墓碑，這些墓碑，又化分出許多格局，那些格局代表著不同檔次......檔次是由金錢劃分。少則兩三萬元，多則數十萬元、上百萬元。這個社會，是個崇尚金錢的社會，儘管官方不這樣說；這個社會，是個等級森嚴的社會，儘管當官的說自己是"公僕"......不僅在現實中，就是代表"陰間"的墓地也是如此：在高坡上的、離湖水近的，價錢就高；墓碑大的，有氣魄的，價格就貴。相反，背陰的、方位不正的，墓碑小的，墓地就賤。唉......假如死去的也有靈魂，難道還要把這陽間的不公也帶到陰間？我真有些傷感。傷感於人們的虛偽，傷感與官場的道貌岸然......
我們首選的是那塊"老革命"的墓地。它建設在離公墓入口處最近的右邊。這裡的地理位置雖然不算理想，但是很搶眼：墓碑高大，而且，墓碑上面刻著有別於別的墓碑的紅五角星。這是革命的象徵。瀏覽一下墓碑，那故去的，真是一些"老資格"：有老紅軍、老八路，有師級以上幹部，也有"為保護人民生命財產而犧牲"的烈士...... "這個地方就可以了。"年過八十歲的老爸叨咕著。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給孩子們聽。
按中國人的風俗習慣，可以給活人買墓地。我們雖然是給故去的母親挑選墓地，爸爸心裏也明白：這裡，也是將來自己的歸宿。這一點，孩子們心知肚明：他看好了這塊"革命"墓地。
說實在的，我們兄妹幾個是有名的孝子、孝女。在周圍鄰居中，在熟人、同事圈裡，是被公認的。我們兄妹，做事從來沒有違背過父母的意願，儘管他們老人在不一定正確的情況下。
在我們兄妹四個中，姐姐上面雖然有哥哥，處在老二的位置，但是她是我們四人中的"頭兒"。她的威望在於：在我們這個家庭中處理問題果斷，像男人；辦事公正，像法官；肯於犧牲，貢獻大；孝敬父母，沒有私心......當然，"經濟實力"才是後盾。
老爸看好了"地塊"，按正常思維，姐姐一定會搶先迎合、照辦。可是，今天，姐姐卻一直沉默無語，很不正常...... 敏感的我，看了姐姐數次，想從她的表情中讀出她的內心想法，可是，怎麼也讀不懂，她為什麼如此平靜。花了近一個小時時間，在公墓中瀏覽，除了爸爸偶爾對其他墓地有"不理想"的評價外，沒有誰多說一句話，看來"各懷心腹"：我、哥哥和妹妹都在等姐姐說話、定奪。可她就是不說，一直保持沉默。今天白跑了。
臨出墓園時，我趕上姐姐，悄悄地問："姐姐，你是什麼意思？" 她看看我說："我不同意買那塊墓地！" "為什麼？"我問。 "你想想，那塊墓地裡都是什麼人？"姐姐反問我。
"革命功臣啊！"我答。她訕笑了一下說："現在，社會矛盾重重，官民關係緊張，利益集團當道，民怨隨時爆發......那些今天的‘功臣'，明天還是‘功臣'嗎？"她邊說邊搖搖頭："這墓地雖然是買20年的，但是，沒準哪一天，老百姓首先掘‘老革命'或者叫‘功臣'的墓......" 姐姐不表態原來在於此。
這種想法，如果讓非常"革命"的、老革命的爸爸知道，他會生氣的。我和姐姐併肩走著，誰都無語。
姐姐今年54歲。她18歲加入共產黨，20歲就成了"黨組織"培養的對象。假如按著領導給她畫的"路線圖"走下去，會很有"發展前途"的。然而，她改成研究"經濟"了。後來她把兒子送出國，當兒子加入異國國籍那天，她興奮得流出眼淚。這眼淚，當年她加入共產黨時流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