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過去的散步習慣，我在淡淡的晨光中，循著公園池塘繞圈疾行。這兒，漸有冬季蕭索的景象，不再是夏日的熱鬧繽紛；廣大的曠野，只有來者兩三人，池塘中的野鴨亦少了以往的從容閑適，緊縮著脖子、顯得無精打采。
行至中途，我瞥見小徑旁的花道上，有個流浪漢的身影。他看來約莫六十光景，蜷曲著身子在寒風中枯坐，腳邊擱置了一隻破舊的手提包，和一個飽脹的塑料袋。部分已經發黑的水果和糕點，從袋內溢出，凌亂散落地面。我從他腳跟前經過，嗅到瀰漫在空中的食物酸腐氣味，心中感到一絲悲涼。我知道，小區常有流浪漢出沒，但他們向來都絮絮叨叨，只懂得伸手要錢，像他這麼安靜的，極少。
一邊繞圈踱步，我腦中不停思索著，這位浪跡天涯的老人，在苦寒的漫漫長夜，將要棲身何處？當眼神再次和老人交會時，我赫然發現，他從塑料袋內抓了塊發霉的蛋糕，正要往嘴裡送。遲疑了一會兒，我鼓起勇氣，屏氣上前制止。
"先生，這蛋糕壞了，不能吃了！"他抬頭看看我，用發抖的手持續將蛋糕塞進嘴裡。
"停下來！"我搖著頭、揮著手，用最簡潔有力的單字強調。
他雙眼空茫，疲憊的臉龐看不出心情起伏。我聽見牙齒打顫聲，意識到他的身體正和冷冽的氣流對峙著，他需要食物補充熱量。
多年來身為異鄉客，我深知孤寂的箇中滋味。我相信，現在只要一些食物，便足以溫暖老人的身和心。十分鐘後，我帶了早餐回到現場。老人狼吞虎嚥地吃完早餐，然後慢慢啜著咖啡，塌癟蒼白的雙唇，逐漸露出血色。
然而老人始終不發一語，神色黯然，憂傷的分子因他而在四周裊裊漾開。半晌，老人回神，挪了挪凍僵的身體，緩緩從口袋拿出一張破損不堪的照片，向我展示。
"我帶著我太太遊山玩水！"老人字字清楚的說，那神態彷彿在宣誓昔日的盟約。
白雲懸浮、日月縹緲，世事如滄海桑田，變幻莫測。老人的妻子在旅途中車禍意外喪生，此後他堅持以苦行、自虐的方式，實踐對心愛的人的承諾；以幾乎漫無止境的自我放逐，企盼心靈的傷痛結痂。
瞬間，我像喝了過量咖啡般心悸！老人在無常的人生中，對情感的痴心依戀和執著，讓我墜入時光隧道、回到學生時代，想起曾經為一個無法接受愛人驟然逝世、從此封鎖人際關係的朋友焦慮不已。他們對愛情的忠貞不渝和現世的快餐愛情，呈現鮮明的對比。
看著老人那雙憂鬱的眸子，專注地凝視影中人，我突然覺得陣陣酸楚湧上心頭。老人努力攫住過往，將自己摒棄於時間的洪流之外，倚仗著美好的回憶，蹣跚走向未知的旅程。
人生所有的繁華與凋零，所有的愛恨情仇，終將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成過眼煙雲；老人以無涯的思念度過風燭殘年，究竟是自我救贖，或是沉淪？我不禁陷入迷惘。
朝陽漸漸露臉，老人起身準備離去。我連忙掏出隨身攜帶的連鎖咖啡店禮物卡，和他手上的食物袋做交換。當老人的背影在淒清的樹叢中漸行漸遠，我猛地使勁，將那只令人反胃的袋子，拋進垃圾桶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