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國外的一些經歷使我感到中國文化和世界上很多文化，哪怕是中國文化本身內部都有很多的差異。正是由於這些差異，我們會有很多誤會。文化差異所引起的誤會往往是人們所不知道的，這樣的誤會在人與人之間造成的傷害往往更加嚴重。所以我慢慢地比較留意這方面的差異。當我們評價美國人怪的時候，其實往往是由文化差異造成的。
生氣時先想一想文化這個隱形的屏障
這種文化差異首先具有不可避免性，哪怕是在中國本身都有很多文化差異，比如說在大學裡北方人和南方人總會有衝突。但在兩種文化溝通時，這種差異有可能是不被雙方所知的。而雙方因此而產生對對方的不滿，造成的傷害就更加嚴重了。當人們不瞭解別人的文化，缺乏一定的參照體系時，他只能用自己的文化價值觀念來衡量別人。還有文化差異的不可窮盡性。文化差異不可能一條條去列，為什麼我總是用示例來講，就是因為我不可能窮盡它，儘管有些東西是我們目前還沒有發現的。所以我不想去窮盡它，而是通過恰當的例子來讓大家明白以後當你和外國人交往產生不愉快的時候，在你生氣以前最好想一想，是不是由於文化差異造成的，不是對方本質的問題。千萬別笑著說「Sorry」
首先是在溝通方面出現的差異。第一個例子是抱歉的表情。有一次一個中方的經理犯了一個錯誤，後來他意識到錯誤非常嚴重就去找美方的總經理道歉。中方經理說了「對不起，以後不再犯類似的錯誤」這樣的話，於是美方的經理問：「是嗎？你很肯定你知道了嗎？」中方經理陪著笑說：「是的，我真的是意識到了這次錯誤的嚴重性。」美方經理更加不大理解，還問：「Are you sure?」這邊越問，那邊笑得就越誠懇。（笑聲）最後美方的經理十分惱火，說：「你給我出去。」他不接受他的道歉。對中國人來說，道歉一定是陪著笑臉；但是在西方道歉什麼表情都可以有，就是不能笑。這裡我強調的是北美即美國和加拿大，西方並不是一體的。記得在北美人男女之間什麼時候都可以擁抱，女性之間可以擁抱，而男性之間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擁抱。但在德國你會發現，男性經常抱作一團，開始我懷疑是同性戀，後來別人解釋說不是，僅是一種禮節，不僅可以擁抱而且可以非常熱烈地擁抱。
打電話的大學問
中國人打電話和西方人打電話是經常容易出現衝突的。我的一個美國同學一次說：「我沒辦法相信一個中國朋友晚上11點給我打電話。」我說11點不算太晚，1點都有給我打的。他很不理解：「怎麼可能這樣打？」中國人好朋友之間經常相互客氣，本來電話打來的時候你已經睡了，但還說沒睡；本來已經影響你了，但你硬說沒有關係。這其實也就鼓勵了對方，下次還會這麼晚打，所以中國人這方面就一直循環下去。但是西方人不一樣。第一，一般他們是不往家裡打電話的，除非是非常好的朋友。但即使是非常好的朋友，也一般在晚上9點半以後就不打了。之後打，除非有急事，除非大家之間有一種默契，比如知道對方有晚睡的習慣。其次，中國人認識之後很喜歡把家裡的電話給對方，尤其是女性把家裡的電話給對方，那意味就很深長了（笑聲）。一般外國人交換的是工作電話，除非是比較好的時候才會把家庭電話給別人。而且是對方主動給的，因為這是一種隱私。但是男性不一樣，如果男性處於擇偶期，可以給別人家裡電話。如果一位男性給女性家裡電話，這位女性也不必太高興，因為儘管他對你印象很好，但你不是唯一一位接受他號碼的女性，他把主動權交給了女性。（笑聲）在美國讀書時，有一次我在戶外聽著學校的免費音樂放鬆，有一個人過來對我說：「你有筆嗎？」我說沒有。他又問我旁邊的朋友，我朋友把筆借給他，他就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然後回身給我：「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我很不解：「幹嗎要給我號碼？」他說：「有空給我打電話啊。」他走後，我旁邊的美國朋友說：「他對你有興趣了。」可見美國人在這方面是相當大方的。週六、週日也是非常敏感的時候，這兩天早上最好10點半以後再打電話，因為這個時候是睡懶覺的時候。如果沒什麼急事的話，最好上午不要打電話。當與外國人交往的時候，你最好問一句：「什麼時候打電話最方便？」如果他說晚上也無所謂，最好再問晚到幾點。這樣如果他不高興了，你可以引用他當初的話來反駁他。打電話還有一個禮節。當對方的妻子或女朋友接電話說對方不在，中國人很快下一句是他去哪兒了。其實並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去哪兒了，只是習慣這麼說。但是西方人聽了會很難受，這是隱私，特別是女性單獨在家，更會是擔驚受怕的情形。特別是陌生人，會給女性這樣的感覺：你問他什麼回來，可能會在空檔期襲擊她。他們在這方面是比較警惕的。所以不能問「他什麼時候回來」或「去哪兒了」這樣他們敏感的問題，而應該說「我什麼時候可以找到他」或「我可不可以留言」等類似的話。
小心你的恭維
第三個例子是關於女孩和女人。有一次我們請到一位年輕的女外教，在介紹她時，中國的一位男老師說：「今天我們請到了一位漂亮的女孩。」本來是溢美之詞，但那位外教聽了後很不高興說：「我是女人。」在西方特別是60年代女權主義運動興起之後，人們覺得女人代表sexy,而對西方人來說，sexy很重要。在他們看來女孩則不成熟。所以人們願意被叫作女人而非女孩。但中國人剛好相反，惟恐被叫作女人，即使自己三十多歲未婚也說自己是女孩。在西方，有時二者的界線也是很微妙的。當男性說到自己的妻子或女朋友時，有時也會稱她們為女孩。有時女性自己的群體中也會說女孩。
直說吧，別兜圈子
第四個例子是講給老師提意見。在中國，給外教提意見一般是通過主任，然後由主任找這位老師。後來這個外教對我坦白了他的不安：「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和我說呢？」在西方人看來，這等於說我溝通是很糟糕的，學生都不尊敬我，懶得跟我溝通。所以，給外國人提意見要當面提。
贈書的不安
我們要是誰出書了，都會為他高興，然後說：「送我一本吧。」於是出書的人只好送書。但大家都知道，出版社送的書一般只有10本，其它的也只好作者掏錢買。當然送書也是一種溝通的手段，一般來說，別人要是開口問，就不得不給。而西方認為書是很貴的，寫書需要時間和精力，這種勞動是值得尊敬的。一般人只是向你購書，而不會向你免費索取書。你要是主動送一本自己的書給對方，他會很不安。
禮尚往來？
中國人往往會遇到好客的煩惱。一位武漢大學從事人口學研究的知名學者曾和美國一位教授合作搞一個項目。當這位美國教授在武漢時，那位學者可以說照顧得無微不至。但當他去了美國，在半年內美國教授只請他吃過兩頓飯，其它時候也沒有照顧過他。他很惱火，因為中國人一般講究禮尚往來，對外國人的冷漠他感到很不可思議。其實外國人很講究獨立，他們認為既然你有本事來這個國家，就應該有能力照顧好自己。
不領情的客人
一位復旦大學的老師請一位在美國認識的友人給自己的學生講如何學習英語，並很熱情地接待了他一個星期，包括聽音樂會、遊覽西湖等。這個美國人在上海呆完七天後來廣州看我，見面第一句就說：「在上海就和坐監獄一樣，（笑聲）他們安排的時間分分秒秒都有人陪，本來想自己走一走，結果一點時間都沒有，最後一天我想請他們吃頓飯，結果他們不准，去的時候坐出租車，我連給出租車的錢都沒有了。」在他看來自己完全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控制自己生活的能力。儘管他的看法有些極端，但一般西方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中國人的熱情一方面讓他很感動，另一方面讓他實在吃不消。所以中國人接待外賓的時候不必太過熱情，這種熱情有時對方是不領情的。你想向他提供幫助，最好先問問他。要注意你的熱情不一定是對方欣賞的，有時會給對方造成不便。
朋友見面的尷尬
我的一位美國朋友向我訴苦，他很害怕和中國朋友見面時，他的朋友又碰到一個認識的朋友，兩個人說話就當他不存在似的。這種情況中國人已經很習慣了，而西方人覺得他們有必要相互介紹一下朋友。特別是當他們不懂我們的語言時，會懷疑我們在說他們。所以如果你要和你的朋友講中文一定要徵求一下外國朋友的意見：「你介不介意我們講中文？」這樣他就不會難受。但你要是忽略他又同其他朋友講得很熱烈，他就會很不開心。所以我覺得西方人的這一點是很可取的。
禮輕情誼重
中國人和西方人都是講究送禮的。但是我們送禮有時在西方人看來是莫名其妙。比如西方人不習慣中國人用所謂見面禮來加強師生間的紐帶。但並不是說學生不可以給老師送禮，但一定是禮要輕，情要重。美國人送禮是很奇怪的，很輕，但會讓你十分感動。我記得在美國第一次過聖誕的時候，我收到的其中一個禮物是切菜板，我的一個美國學生說看到我的切菜板不大好用，就送我一個。第二年的聖誕，我的房東給我送了四只碗，說知道我的碗不多，而且他們買的碗東方色彩很濃，可見他們尊重你的文化而且知道你的需要。他們不會覺得禮輕送不出手，而是覺得情誼是很重要的。第三年的聖誕，我在芝家哥收到了在紐約的朋友寄的他們自己烘烤的餅乾，只是因為在他們家吃飯時我隨口誇讚了他們做的餅乾很好吃。可見美國人送禮不會讓你有什麼心理負擔，他們注重的是那份情。美國人之間經常送T恤，一個原因是家裡經常保持恆溫，總能穿得著；另一個原因是旅遊產品的規範化使印有本地名稱的T恤只能在本地買到，這是使禮物多了一層特別的含義。可見美國人是從小處著眼但表達的東西卻是很感人的。
請尊重我的意見在點菜時，我和一個美國朋友也鬧過誤會。我們在一起吃飯時，點了三個菜，第一個菜上來後我覺得份量少就說是不是菜不夠啊，他說他夠了我要是不夠再點。我說我自己夠了，只是覺得他不夠，因為對方個頭特別大。菜上來後，我覺得又多了。於是他說你要點的，我說我是在為你著想。後來他認為我不尊重他，沒有聽他的話。結果一頓飯吃得很不愉快。所以，跟西方人在一起一定要相信他的話，接受他的意見。
探望的禁忌
我的一位外國朋友動了手術住院治療，中國的同事和學生就去看他，但是他的妻子把別人擋在病房外，大家都很生氣。但實際上中國人認為病人在醫院裡永遠期待別人去探望，如果不去看還很不高興。而西方人認為生病的時候是非常痛苦的，別人的探望有損自己的尊嚴或精力。即使要看望也應該問問對方：「我去看好不好？什麼時候看望比較好？」
從飲食看差異
關於飲食，也存在著很多差別。一個可以說是喝不到一塊的酒。西方人對中國人特別盡興地喝酒十分不解，在西方酗酒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不僅影響健康而且還會影響駕駛。他們認為喝酒是非常個人的事情，所以從不勸酒。中國菜在西方是很有名的，但西方人不會接受用內臟烹製的菜，他們吃的菜是以看不出原動物的形狀為尚的。所以請西方人吃菜時，對於用內臟烹製的地道的中國菜一定要看對方的口味才好，否則會破壞中國菜的形象，而最後宴席也會不歡而散。反過來，西方人請你吃飯特別在家裡吃飯，真的是把你當成很好的朋友，儘管吃的是日常的飯菜，但其實是把他日常生活很隱私的部分同你一起分享。所以這也是由於文化差異造成的。我們請國外的朋友吃飯時，喜歡到麥當勞，因為第一它與國際接軌（笑聲），第二它不便宜。但在國外，麥當勞一般是比較窮的人去的快餐店，請外國朋友去吃顯然檔次不夠，其次它裡面的食品是被斥之為垃圾食品。可見是中外的價值觀念不同。
如果愛我，請別丟掉你自己
最後談談愛情與性。一個中國女孩子和美國人談戀愛，她後來很猶豫，覺得這個美國人很小氣，每次吃飯都是兩個人平攤，她感覺很不好。但這在西方還是一種比較常見的現象，在飯店裡，聰明的侍者會把帳單放在餐桌中間，因為不知道誰會付錢。我的一位美籍華人朋友對我說她過馬路的時候很受不了，因為她的女學生老來拉她。在西方女性之間可以擁抱，但不能拉手，因為拉手的話性質就變了，被認為是同性戀。儘管她知道她的學生沒有同性戀傾向，但由於她有這麼一種文化背景，過馬路時學生扶她一起走，她都不高興。記得二十年前，我的一位美國老師給她朋友寫信時說：「你不知道中國的同性戀現象是多麼廣泛啊！」（笑聲）因為在中國男性之間勾肩搭背是很正常的，而中國女性之間手拉手也是很普遍的。在西方異性一起去旅遊很正常，但同性一起去會招致別人的非議。而中國卻相反。可見，在中國同性相吸是很坦然的，但在國外則不是這樣。還有一個北美的男孩子和一個中國女孩子已經同居了很長時間。他們一同去加拿大南部度假，但不巧男的生病了，他勸女孩子自己去玩。結果女孩子說不忍丟下他一人，於是陪他，讓他很感動。但對於西方人來說，他們確實真心希望對方對盡興地玩，因為自己在生病，對方留下陪會打擾休息，同時如果對方能夠帶回來一些小禮物也可以同自己分享。這也是一種愛，只不過愛的方式不同而已。所以跟西方人在一起時，不要失去自我，再親密的人他們也希望有獨處的空間，並認為這是維繫感情的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
坦蕩的關門性騷擾在西方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主要發生在上司和下屬之間，具體到學校是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係。所以師生之間談戀愛是不允許的，是非法的，一經發現，老師會被開除。而在西方，性騷擾和調情是聯繫在一起的。他們認為調情是一種藝術，是男女關係之間很好的東西，是一種社交能力。但自從性騷擾出現後，美國人在和人調情時變得十分小心。一次我和一位美國同事一起談一個課題，我問他：你介意我開門嗎？他說介意。我解釋說中國人認為男女授受不親，男女在一起應該開著門。他說西方人剛好相反。他說這是非常隱私的空間，即使有什麼事情發生也是私人的事情與別人無關，而且在酒店這樣的公共場合，關門也是出於安全考慮。所以在西方沒有半掩門之說的。
也許需要「入鄉隨俗」
還有關於旅遊形象問題。國人旅遊時總愛西裝革履，外國人很不可理解，因為他們認為T-shirt、旅遊鞋才是真正的出遊形象。還有的國人甚至愛叼根煙，在西方所有的旅遊景點都是禁菸的，這種形象實在有損中國人的形象。
在西方除非殘疾人需要幫助，除非他主動需要幫助，否則你不要去幫他，因為殘疾人也有獨立精神，他們希望別人把他們同正常人一樣對待。
在我國草地是不准隨意踐踏的，但在西方草地是人們休閑的地方，特別在校園，很多學生躺在上面看書或晒太陽，這是很常見的現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