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於深圳鬧市區的一間留學中介，看似貌不驚人，實則大有文章。不管是移民還是留學，都涉及資產轉移，有些客戶希望能夠將資金隱秘地轉出去，所以「會使用地下錢莊的通道。」該公司老闆A(化名)並不諱言留學中介的地下錢莊真面目。
經朋友引薦，Andy向老A詳細諮詢了資金轉移問題。老A說，現在做這種生意的都非常小心。「之前很多資金交易點集中在羅湖口岸的商鋪中，但最近邊防嚴打力度非常大，很多莊家轉移到了香港。」除了一些信得過的朋友和客戶，他們不會輕易推薦客戶用地下錢莊進行資金轉移。「有兩類客戶的生意我是明確不做的：一是國家公務人員的巨額資金轉移；二是來路不明的資金。」
老A說，客戶只需在資金轉移前半個小時給他電話，告知具體轉移的金額和交易的幣種，他會按照當時的黑市牌價確定兌換匯率。「兌換匯率是一種隨時變動的‘海鮮牌價’」，如果客戶認可兌換價格，就要在半個小時內將資金打入莊家提供的若干個指定賬號，而莊家會在一個小時內將兌換後的外幣打入客戶在海外的賬戶。
「由於央行反洗錢局會對商業銀行大額轉讓交易進行調查，所以莊家提供的賬號打入資金都不會超過100萬元。」但老A說，最穩妥和安全的方法是直接交付現金，不管規模有多大，他們甚至可以派專人去提款。
經過多年的「苦心」經營，老A和他背後的地下錢莊已經頗有能量。「一個資金交易員每週經手大約上億元資金，一個錢莊老闆所能控制的私人賬戶能夠達到上千個。由於當地監管部門對資金監控異常嚴格，一個賬號交易過於密集就可能被監管機構盯上，一旦賬號被凍結就會變得非常麻煩。」
為了顯示他的專業和實力，老A頗為得意地炫耀，剛剛協助一家銀行的私人銀行客戶完成了一筆3000萬元的資金轉移。目前，資金轉出的匯率價格是人民幣兌港元基礎匯率上加1%，加成的點數和近階段時間的資金進出情況有關。
「最近，資金流出比較頻繁，所以我們加的點數最高能夠到1.2%，你們可以再等一等。現在已經形成了規律，當人民幣一段時間集中流向境外的時候，黑市價格的加成就會提高，而港股往往就會出現一定程度的上漲。」老A說。
實際上，現在地下錢莊的資金轉移已不再是一個物理上需要真實資金跨境流動的市場，而是在境內外形成了一套地下資金交易的網路。中山大學嶺南學院教授夏南新說，一段時間內，可能會有境外資金流入內地，也會有境內資金希望抽逃，所以莊家只需合理安排頭寸即可。
比如，在一天之中，有境內客戶甲需要將1500萬元資金轉移到海外，同時有客戶乙需要將2000萬元資金從海外轉移到內地市場，其實莊家需要做的就是在內地將客戶甲支付的1500萬元資金交付給客戶乙，再用自有資金或者拆借資金500萬元補足餘款。另外，在境外市場，莊家會從收自客戶乙的2000萬元資金中拿出1500萬元打到客戶甲的海外指定賬戶，剩餘的500萬元由錢莊老闆在境外市場拆放。
「這有點類似於銀行間市場，不同的地下錢莊之間可以互相拆借多餘的頭寸。只需要在一段時間內將資金的風險敞口軋平即可。」夏南新說，地下錢莊可以通過使用自有資金來補足頭寸，當然如果一段時間境內資金不足，莊家也會通過在邊境以人員攜帶的方式將頭寸在內地和海外市場之間尋求平衡，這種攜帶頭寸過境的人被稱之為「水軍」。
「其實海外的錢莊網路更為發達。」一位要求匿名的香港銀行從業人士告訴中國證券報記者，香港是自由港，資金進出不會受到限制。所以，很多香港典當行在進行類似交易。而澳門更是一個充滿誘惑的市場，典當行遍地開花，提供類似資金轉移服務的不在少數。
在澳門一家名為豐盛當的典當行，一名服務人員明確說，內地的卡都可以轉賬，只要客戶在海外的工、農、中、建四大行中有賬戶均可進行操作。甚至在澳門的賭場，客戶可以通過刷卡按照當時的牌價直接套取出現金。有些賭場還提供信用卡套現等非法操作。「這足以說明，去境外做抽逃資金的買賣可能更方便，但這需要支付一筆不菲的交易佣金。」
某銀行內部人員表示，根據條約，信用卡資金不能用作賭資。「賭場可以刷信用卡，說明在安裝pos機時，公司隱瞞了賭場的性質。」
「疏堵結合」強化監管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經濟學院教授李婧指出，對資本外逃的定義應該從兩方面來把握。一是資本外逃是指未經批准的、違法違規的資本外流，是超出有關部門實際控制範圍的資本流出。二是資本外流不等於資本外逃， 不能把資本流出都看作是資本外逃。
「中國在大量引進外資的同時，資本外流的規模已經不容忽視。但值得慶幸的是，中國並未像當年拉美國家、東南亞和俄羅斯等國那樣陷入金融危機。」李婧說。
這在很大程度上應歸因於中國經濟的高速穩定增長。外資持續、大量流入以及國內對宏觀經濟的有力調控，增強了中國經濟對外部衝擊的承受力。然而，當中國內部經濟失衡加劇，市場對經濟增長的預期下降、外圍市場動盪的情況下，這些資本可能會大量外流。屆時對宏觀經濟產生較大衝擊。
專家表示，掌握了熱錢流出中國的途徑和渠道，有助於監管部門對症下藥，出臺更有力的資本管制措施以防範熱錢的進一步流出。
其一，為防止熱錢通過貿易渠道的流出，外管局應加強與海關的合作與數據共享，以更準確地識別虛假貿易，用公平價格來判斷是否存在轉移定價的情況。其二，加大對並購資金的監管力度，防止熱錢通過海外並購渠道流出中國資本市場。其三，應加強對地下錢莊的打擊，嚴格審查與監管提供類似地下錢莊服務的商業銀行。
李婧認為，資本外流在很大程度上是經濟政策扭曲和制度缺陷的反應。國內應減少在利率管理、市場准入、投資限制等方面的直接管制和行政干預；協調貨幣、財政和匯率政策，保持宏觀經濟政策行為的一致性，維持穩定而合理的實際匯率，減少居民的風險預期。
「市場化的利率和匯率本身具有自動糾正機制，從而削弱熱錢流入中國套利、套匯和套取資本溢價的動機。」李婧說。
另外，有專家指出，未來要在繼續深化外匯體制改革、放寬外匯管制的同時建立人民幣遠期外匯市場，為企業和個人提供充足的套期保值、規避風險的工具；引進外資應從「優惠政策導向」向「市場導向」轉變。
「若非如此，僅憑資本項目管制一己之力，擔當封堵熱錢進出的‘閘門’，將成為外匯監管部門難以承受之重。」該專家稱。
「走出去」之海外並購
從去年年初開始，主管部門鼓勵民營企業海外併購，審批手續逐步放寬。據普華永道在京公布報告顯示：2011年中國企業海外並購交易數量和金額均創記錄，交易數量207宗，金額達429億美元。
「正是對海外並購的監管放鬆，可以讓熱錢暗度陳倉。另外，國外對資金的監管放鬆，使得很多資金一經出海就改變了原有的用途。」一位深諳此道的人士對中國證券報記者表示。
夏南新表示，虛報外商直接投資會形成事實上的外逃。較為典型的做法是：中、外方合謀，以高報外方實物投資價值或中方替外方墊付投資資金的方式，通過設立合資企業向境外轉移境內資產或權益。同時，由於一些社會中介機構為外商投資企業虛假驗資，產生外商直接投資高報。這些虛增投資最終都會以利潤匯回或清盤形式要求換匯匯出，從而形成迂迴的資本外逃。
另外，通過QDII渠道投資海外資本市場，是資金流入海外市場的合法渠道。然而，通過購買具有QDII資格的金融機構未使用的投資額度，熱錢也可通過該渠道流出中國。
最後一種在資本項下，資金流出的方式是通過銀行的渠道將資金轉移。所謂的銀行渠道即利用跨境銀行的一些特殊服務過境。比如「內保外貸」或者「內存外貸」。
所謂內保外貸是指總部在國內的母公司，通過向內地的銀行機構提供擔保，讓其在境外的分支機構從這所銀行的境外分支機構中獲取貸款。同樣，所謂內存外貸也是在境內的銀行存進款項，然後在境外獲得貸款。這種方法只需要提交相關資料給銀行。
但是銀行內部人士指出，這種方式只是存在資金轉移的理論可能。銀行方面對資金是嚴格把控的，需要客戶提供貸款的資金用途，而且這種方式更多適合於一段時間內資金到海外市場進行套利，畢竟不管是內保外貸還是內存外貸的方式，並沒有實現真正意義上的資金出境。
瞞天過海之虛假貿易
時間上的不同步以及空間上的分離，讓Andy擔心資金的安全無法得到保障。「一旦錢莊的賬號被查封或者凍結，銀主只能自己承擔損失。」另外，雙方沒有任何的合同約定，錢莊的道德風險，可能的攜款潛逃，也是Andy放棄通過錢莊轉移資金的考慮因素。
業內人士表示，經常項目下的貿易、收益和經常轉移都可能成為熱錢流出的渠道。熱錢通過貨物或服務貿易流出的方式也是多種多樣。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國有大行貿易金融部負責人說，境內進出口企業既可以通過高報進口、低報出口的方式讓熱流向海外，還可以通過編製假合同來虛報貿易進口。
幾經周折，Andy在香港約到了一位可以進行類似操作的老闆K(化名)。老K祖籍在廣州潮州，上世紀80年代以走私起家，後來涉足地下錢莊，同時控制著數家進出口公司。他說，有些客戶擔心地下錢莊的風險太高，尤其是最近嚴打，資金有可能被罰沒，所以客戶要求通過貿易渠道將資金轉移到境外。
對於Andy要求的2億美元資金轉移，老K表示可以通過自己控制的進出口公司，把2億美元資金分散在多宗進口貿易當中，通過虛報進口價格的方式，將資金化整為零分批地轉移到境外。
「這裡在報關物品的選擇上大有學問。」老K表示，如果是常見物品，價格報送就不能與市場價相差太遠。比如，企業進口的路易斯威登的一款皮包價格是2000美元，而他們在報關時報到5000美金，「這在海關很難矇混過關。」
老K表示，一般公司也不會選擇通過奢侈品、菸酒或者化妝品進口來「夾帶」資金出關，因為這些都會被課以20%以上的進口關稅，得不償失。因此，「我們通常會選擇一些國內鼓勵進口，或者高新技術的產品。」因為這類產品海關「看不懂」，產品的進口價格往往是「我們說了算」。「比如我要進口一批先進的仿生器官組織，每個物品的價值在5萬美元，總共的貨值在2億美元，這裡我可以將價格提高到10萬美元，在虛增的2億美元貨值中就可以讓國內想外流的資金搭個‘便車’了。」
不僅僅是貿易項下，資本項下也是資金流出的重要渠道。專家認為，一直以來，熱錢流入中國很大部分是通過FDI，那麼按照這種邏輯，中國提倡企業「走出去」的海外併購戰略同樣有可能為熱錢流出提供通路。
掌握了熱錢流出中國的途徑和渠道，監管部門可對症下藥；「疏堵結合」抑制熱錢流出可能產生的衝擊。
地下錢莊渠道最大硬傷是雙方的信任，以及可能遭遇極高的法律風險，造成資金在轉移過程中的損失。因此，經常項目下的貿易、收益和經常轉移都可能成為熱錢流出的「可靠」渠道。
地下錢莊的資金轉移已不再是一個物理上需要真實資金跨境流動的市場，而是在境內外形成了一套地下資金交易的網路。
澳籍華人Andy正忙於尋求資金出境的安全路徑：他在兩三年前年通過搞批文進來的2億美元已在房地產市場上賺得盆滿缽滿，目前準備全身而退。
Andy告訴中國證券報記者，房地產的嚴厲調控讓獲利變得困難，更為關鍵的是人民幣匯率已不再是單邊式升值，這顯然進一步釋放了資金撤離的信號。
2011年12月，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中間價曾罕見地連續11次觸及「跌停板」。國務院總理溫家寶3月14日在會見中外記者時表示，中國的人民幣匯率有可能已經接近均衡水平，未來將繼續加大匯改力度，特別是較大幅度地實行雙向波動。
在中國經濟增長降速的背景下，人民幣升值預期減弱，很多像Andy一樣的套利資本都在忙於獲利了結，並謀求資金出境。
接受中國證券報記者採訪的多位專家稱，總體上，國際資本有進有出，但去年四季度出現了淨流出跡象。「外匯佔款的下降、銀行存款的迅速減少都與熱錢流出有關」。2011年11月以來，外匯佔款連續3個月淨減少。
中國證券報記者調查發現，在熱錢流出的暗流湧動之下，傳統的熱錢流出路徑—地下錢莊已發展得頗為龐大和更加隱秘；經常項目下的瞞天過海也在花樣翻新。而在鼓勵企業「走出去」的當下，熱錢通過資本項目流出更不易被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