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離開桃園機場不到兩公里，我便感受到臺灣和大陸的一大不同。從桃園機場到臺北的高速公路兩側，並沒有首都機場高速兩側整齊劃一的高大樹木，高速公路旁邊，有稀稀落落的民居，也有縱橫交錯的稻田。這讓我想起一個法國外交官問我的問題，為什麼中國的樹長在馬路邊上？
路邊的樹，自然是人種的，中國大陸土地少，人口多，森林覆蓋率低，這些年亂砍濫伐更是讓許多地區的人只見樹木不見森林，自然生的樹林對平原地區來說絕對成了奢侈品。於是，早在20世紀80年代政府就發出了「植樹造林、綠化祖國」的號召。我們已經習慣了路邊樹木一排排、遠處村莊一座座的情景。可這對老外來說，就難以理解了。如果乘火車在歐洲旅行，你會發現沿途不是整齊劃一、種類一致的樹木，而是十里不同景，完全一片自然風貌。
從私產保護的嚴格程度而言，臺灣更像西方。因此，高速公路佔地之後，如果再想路邊劈出百米種樹，簡直比登天還難。樹如此，房屋也如此。不像大陸的城市那樣橫平豎直地規劃，正是臺北的特色。臺北的許多房子，如果按照大陸的標準早就可以拆除了，可卻依舊大模大樣地在那裡展示著古老的氣息。臺北的街道很窄，中國大陸隨便一個縣城的道路，都比臺北寬闊。當大陸的城市在拆遷中變高、變闊時，臺北還謹守著它的低調和淡然。房子是個人的，不是政府的，因而政府也沒有權力給拆掉。這個天底下再明白不過的道理，臺灣人堅守住了。
需要承認的是，單就房屋本身而言，臺北算不上美。尤其是西部的老城區，破舊的瓷磚包圍下的老房子。可當你轉換宏觀的視野，低下頭，走進每一個店舖時，你會發現四處的秩序和微笑讓房子變得美起來。或許正因為如此，《新週刊》說「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對這個判斷，我有個註腳：我們同行的一位朋友，在台大醫院門口丟了手機後，試著給自己的手機發了個簡訊，很快得到回覆，約好地點後，手機失而復得。
沒錯，臺灣最美的風景是人，是說臺灣人的高素質。不闖紅綠燈，該排隊時排隊，有屋頂的地方不得吸菸，撿到別人的東西歸還，公共場合不會大聲喧嘩，講話時禮數週到，這都是美。其實，說一個地方人的好與不好，只不過這些一點一滴的小事。
我在「總統府」，也體驗到了臺灣人的美。應在「總統府」工作的朋友邀請，進入參觀了一下，出來後，到賓館拿了一本書送給朋友，我打車直到「總統府」後門，把書給遞給門衛，托他轉交我的朋友，門衛像鄰家小弟一樣笑著接過去。我想，這就是美。在大陸，我即便到鄉政府遞交一本書，恐怕也好盤問良久，讓我出示各種證件。
說到美，總也離不開美女。臺北和大陸都市的區別在於兩點。第一，捷運（地鐵）裡的臺北女孩，打扮時尚而不妖嬈，秀氣而不妖氣，簡單的服飾背後是不張揚的個性，而大陸的都市女孩更多求新、求異。第二，在誠品書店這樣的地方，也似美女不少，我印象裡，大陸的美女，進書店的少些。也許有人看了會罵我，也許這麼說大陸女孩不高興，可這的確是我那一刻最真實的感受。
無論是人、物還是景，臺灣都是濃濃的傳統味兒。這個地方，倡導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而不是講究與天奮鬥、其樂無窮；這個地方的孩子們都要背誦全部《論語》，而不是到常年後在通過電視聆聽未必正確的講解；這個地方最基層的細胞、最古老的美德從來沒有被刻意打碎，更沒有挑動至親之間的殘酷鬥爭和無情出賣。
當然，僅僅是簡單地保留傳統，絕沒有臺灣的今天。蔣介石到臺灣後，吸取教訓，採取耕者有其田的制度，卻也沒有像大陸一樣打倒地主和資產階級。這個過程有兩點值得注意：第一，保留了私有產權；第二，臺灣縣級及其以下的基層選舉未中斷過。我在蔣經國紀念館，看到了蔣經國於1980年參加地方選舉投票的照片，那時，距離臺灣開放報禁、黨禁尚有6年時間。我們總是盯著熱熱鬧鬧的臺灣總統大選，可沒有注意到臺灣的基層民主其實一直沒有中斷過。
一切政治都是地方的，托克維爾的這句擲地有聲的話，用在臺灣再合適不過了。傳統的根基，基層民主的土壤，讓真正的選舉來臨之時，民眾大抵知道該怎麼辦，儘管這個過程有喧囂，有槍聲、有怒吼、有犧牲，但畢竟走過來了。中華傳統文化和西方民主結合，培育出臺灣獨特的社會文化。民主的根一旦紮下，便再也難以拔起。臺灣的出租司機也好，知識份子也罷，對臺灣的民主都有著壓抑不住的自豪。但他們並不想當然地認為這套制度完美無缺。我所接觸的臺灣人，很多人在批判民主帶來的不盡人意之處的同時，也清楚地知道，這不是完美的制度中，但相對於其他制度，這是較好的一個。
在傳統與現代之間，還有一個不得不說的重要因素：日本。在臺北的大街小巷，在鱗次櫛比的店舖裡，感受到濃重的東京的影子。日本統治臺灣半個世紀後，雖然有殺戮、掠奪和侵害，但也留下了良好的秩序、成型的法制和經濟的雛形。馬英九的「總統府」，便是日本人1919年建造的總督府，至今冬暖夏涼，保存完好。
和臺灣人打交道，也可以感受到日本式的細緻和週到。臺灣人從穿衣的習慣到做事一絲不苟的程度，幾乎是沿襲的日本人的風格。這種不做事追求完美、不給人添麻煩的習慣，最大程度低減少了社會不和諧因素。日本人、國民黨人和民進黨人對臺灣的影響，通過一個笑話可以略知一二：日本人統治臺灣時，治安嚴酷，看到不守規矩的人就咬一口，但結果是法制建設好了；國民黨統治時，很懶惰，不怎麼幹活，但民眾自由度高，經濟得以發展。繼承了中華的傳統美德，借鑒了日本的法治觀念和禮儀系統，引進了西方的民主政治制度，這就是臺灣如此之美的原因吧！
離開桃園機場返回北京時，在託運行李的地方，喧囂一片，一位老太太跳著腳大罵，原來是兩個人排隊時發生了爭執。不用我說，你應該可以猜得到，吵架的這兩位時大陸人士。我們這個代表團的團長反覆向機場工作人員解釋，說這是「個案」，我們也覺得臉上無光。
希望有那麼一天，大陸的民眾，也和臺灣民眾一樣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