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十年洗冤路，一肚辛酸淚----2003年杭州發生一起「強姦致死案」，嫌疑人張輝、張高平二審分別被判死緩和15年徒刑，服刑已近10載。今年3月26日，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依法對此案再審，撤銷原審判決，宣告兩人無罪。這起案件曾有7次糾錯機會，卻一一被錯失，正義整整遲到了10年。我國刑事司法程序所應有的防錯、糾錯功能，在實踐中往往被削弱。
由張氏叔侄案，再想到河北聶樹斌案，耳邊又有習近平主席「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的話縈繞，夢從來不遠，而路卻很遠，很遠！
終獲自由的張氏叔侄與辯護律師在一起(來源：天涯)
十年洗冤錄：正義只能DIY
十年前，當他被法院誤判後，人生發生了重要轉折，懷孕的妻子與他離婚，孩子就沒了。身陷囹圄的他，從此走上自洗冤案的曲折之路：他拒不「認罪」，不接受「改造」，不要求「減刑」，不管多少次被關進「嚴管隊」，不管吃多少苦頭，他永不認罪，因為他始終認為自己是清白的，相信正義終將會到來。這十年來，他潛心研究全國各地的冤案，連警察都說他可以當個偵探了，他熟知十年來全國所有的熱點案例。
叔侄被判刑後，漏網真凶卻仍在犯案（來源：天涯）
在我們這社會，一旦成為犯罪嫌疑人，那就成為警方做成鐵案的對象。這個時候，你必須開始全力自證無罪。這個男人一直沒有放棄洗冤的努力，他的堅毅著實令人感佩：
先是分析2005年杭州吳晶晶案，從殺人地點和作案手法，他認定這是案件真凶勾海峰漏網再殺人。於是，向警方反映要求重審該案，得到的結果卻是調到新疆服刑。看來，有人明顯想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
再是關注2008河南馬廷新案，他找到了常人難以發現的蹊蹺，因為馬廷新案與他和侄子案件的證人竟然是一同人，都是神秘的「袁連芳」。直到這個時候，他的冤案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這個過程充滿了偶然與離奇。因為，他竟然在服刑期間，奇蹟般地找出該案的真凶，也找到警方做鐵案的幫凶。如此DIY，不得不堪稱中國司法界的奇聞。
當然，偶然與離奇的並不是這個人的固執——他的固執是有理由的，因為他壓根兒沒犯罪。
3月26日上午，浙江省高院依法對這起並不離奇的「強姦致死案」再審時，他在法庭上出了非常給力的話：「今天你們是法官、檢察官，但你們的子孫不一定是法官、檢察官，如果沒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們的子孫很可能和我一樣被冤枉，徘徊在死刑的邊緣。」
他是誰？他就是張高平。
張高平通過DIY，終於自證了自己的清白。浙江省高院終於撤銷了原審判決，宣告了他和侄子張輝的無罪。副院長庭審後向他倆道歉：「正義雖然遲到，但不會缺席，正義就在眼前，歷史不會重演。」話說得很冠冕堂皇，但是我們必須要問：正義為什麼會遲到？正義不會缺席，那缺席十年的是什麼？不得而知。正義就在眼前，歷史的悲劇難道沒有重演過？從聶樹斌開始，到杜培武、李久明，再到這對叔侄，正義對很多人來說，是何等的奢侈，漫漫洗冤路，訴不盡血與淚！
面對這起並不複雜的冤案，筆者陷入了沉思，若沒有張高平的超乎常人的固執，我們怎麼能相信由警方誘供、法院錯判的冤案，再由他們主動來平反昭雪？想到遲遲未決，懸至18年之久的聶樹斌案，我們發現這樣一個冷酷的事實：即使真凶願意承擔罪責，而我們固執的司法部門依然通過權力掌握著所謂的「正義」！
在中國，所謂的正義只能DIY，靠自己去爭取，而且需要我們超乎尋常的固執去堅持。張高平為自己洗冤如此，唐慧為女兒討公道也是如此！
冤案的鑄成：挖坑與推坑
回顧「強姦致死案」始末，其實案情並不複雜，而且物證人證雙證缺失，但是這並不妨礙司法部門將這對純屬無辜的叔侄往死裡推，不餘遺力地將此案鑄成無法推翻鐵案冤獄。
到底是誰在製造冤案？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網路圖片/看中國配圖）
我覺得有兩隻手在起作用，操縱著，甚至供給著我們這個社會所謂的「正義」。從這個案件來看，這兩隻手實在黑，超級黑，黑到令人背脊發涼，如果是張高平或張輝單獨做案，這兩隻手做點手腳，難度稍小，但要將叔侄倆一起將冤案鑄成鐵案，難度頗大，畢竟要使兩人的供述達成一致，無中生有也要生出個前後呼應。
第一隻手稱之為「挖坑黑手」的，就是辦案機關——公安部門。
按常理而言，公安部門本應秉公執法，尋找證據，緝拿真凶，為法院審判提供充足的證據支撐。但是，一旦這隻人手耍起黑，那就是超級黑了。
這隻黑手，絕對是神來之手，竟能做出貌似「真實」的有罪供述和招認現場的筆錄，其間可以肆意地製造刑訊逼供、指供、誘供，欲加之罪，統統給做實了。這起「強姦致死案」，無論換作誰，面對這隻黑手，縱是百口也難辯。而且，它會不停往你身上抹黑，只要滿意為止。這時，你的反抗便宣布無效，甚至是有害的，因為它的強盜邏輯就是：抗拒從嚴，罪加一等！
這隻黑手，絕對是神通廣大，它能夠安排「獄偵耳目」袁連芳用暴力、威脅等方法逼取了張輝的「認罪」材料，並作為證人出現。面對這隻黑手，你絕對會背脊發涼，它可以跨越重重障礙，把一個犯人從一個看守所調到另一個看守所，「跨省」去製造它需要的所謂的「證據」，製造冤獄，乃至置人於死人，這種「耳目」、「取證人」袁連芳是何等之可怕！但是，最最可怕的是，袁連芳只是傀儡，操縱這個線人，卻是雙黑手。
如今，浙江省高院詳解叔侄強姦致死案，明確地指出辦案不規範、不合法。不過，這隻黑手，到底是哪個人在操縱？--沒有人來承擔罪責！
第二隻手稱之為「推坑黑手」，是審判機關——人民法院。
負責辦案查案的警方或許是僅僅是為了結案，「刻意」做坑，製造冤案。但是，定罪量刑的卻是另一隻敲下法槌的手，這隻手才最具有殺傷力，很容易推人入坑，毀人清白，甚至置人於死地。就案作論案，浙江法院方面許多做法，絕對是推人入坑，不得不讓人罵娘。
首先，被強姦致死的女子指甲裡的DNA物質已排除屬於張高平、張輝叔侄的可能，但終審法院當時卻認為「DNA鑑定結論與本案犯罪事實並無關聯」。
其次，兩被告對於作案時行車路線、停車、拋屍等情況有七處嚴重的供述不一致，但這兩份口供還是被法院認為「細節吻合」，最終還是成為定罪的依據。法院方面如此無視七處不一致，而草率定罪，何止於毀人清白，簡直就已經是草芥人命！
最後，最重要的是，警方沒能從受害人屍體、車廂裡找到作案痕跡的特徵，按照疑罪從無的原因，法院方面應該慎判才是，但這並不妨礙這隻手敲下終審的定槌。
什麼叫疑罪從無，根本沒這個故事：證據不足是不是？沒關係，一隻黑手起作用了，請「袁連芳」隆重登場；證據有漏洞是不是，沒關係，另一隻黑手起作用，反正公檢法一條龍，法槌就敲實了。結案才是硬道理，至於事件真相、社會正義，乃至他人性命，都可以忽略不計。警方負責做坑，法院推人入坑——這似乎成為中國式的司法邏輯，從而我們似乎明白，執法者往扮演著亂法者的角色，這正是中國司法的悲哀！
在筆者看來，中國司法的腐敗，如果僅僅為了所謂的破案率和結案率，製造幾起冤假錯案，那麼中國司法還算個純潔少女，只不過是幼稚了點，難免犯錯。其實，裡面的黑暗，充塞著的權錢交易，已經是我們所無法理解的，簡直淫蕩到了像個娼婦了。記得前幾年，有個律師經人介紹找上我，要幫忙做個網站。酒過三巡，他沾沾自喜地跟我說：我與幾個法官關係很熟絡，刑期可以用金錢掛鉤，一年多少錢云云……我很震驚！由於很膽小，我推掉了這個私活。
標本的意義：最期待聶樹斌案破局
這一起奇案冤案，只是中國司法的縮影，人的一生有多少個10年？當然，還有比張氏叔侄案更為悲催，那就是聶樹斌案，生命完全被剝奪，名譽至今難能恢復。稍具細心，我們發現兩案竟然有共通點：從聶樹斌到張氏叔侄，其實都出現了「真凶」，但是司法機關置若罔聞，不主動翻案糾結。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更是洗冤的異常艱難：即使出現了真凶，即使社會要求平反的聲音強烈，依然漫漫洗冤路，昭雪扑朔未定。
正因為司法黑暗，而今張氏叔侄奇蹟般地得以昭雪，恢復了清白自由之身，並且被告知會啟動國家賠償機制，相對其它冤案比如聶樹斌案，無論如何怎麼說，都是一種進步，甚至可以成為一個司法糾錯的標本。關注此案，我想好好談談三個希望。
第一個希望：正式啟動河北聶樹斌案重審。
聶樹斌早在1995年因「強姦婦女致死」，被判處死刑。殊不知10年後，2005年「真凶」出現了，而且主動上訴要承擔自己的罪責，應該說冤案得以昭雪的日子降臨了。可是，正義即使到這個時候也遠未來到，河北高院以案情複雜為由，直至今日拒不認錯。不給聶樹斌平反，因此，正義極有可能將隨著聶樹斌一起，永遠地死去！
廟堂之上、江湖之遠都在期待聶樹斌案破局（網路圖片）
說來有些冷幽默，聶樹斌的母親張煥枝曾向最高人民法院討還兒子的清白，誰知得到的答覆卻是：申訴材料已轉至河北高院，聶案的申訴由河北高院負責。對此，著名法學教授賀衛方為此憤慨其荒謬：「偏偏承擔糾錯職能的機構正是當年製造冤案的機構」。彷彿當年方成先生一幅漫畫裡虛構的場景：蒙受屈辱的秦香蓮向包拯告狀，包拯在狀子上大筆一揮——「請陳世美同志查處」！
聶樹斌案成為中國司法的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一懸再懸，懸至今日，足有18年之久。正義不僅遲到了，而且永遠缺席著，不能還冤死者以清白，不能家人以安慰……如今要求給聶樹斌平反的呼聲越來越響：在廟堂之上，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葛劍雄在審議「兩高」報告時，提出要求徹查聶樹斌案；處江湖之遠，被案件擱置的幾個家庭也等待著新政的法治讓他們撥雲見日。聶樹斌案的重審與否，幾成衡量國家法治的一桿秤。所以，很多人希望河北高院能夠抓住浙江張氏叔侄冤案昭雪這個契機，能啟動聶樹斌案的重審。
第二個希望：浙江司法系統能進行「自清」。
筆者覺得要把兩件事給做好，給民眾一個交代。第一件事情要追責製造冤獄的相關公職人員，這些人必須揪出來，淨化司法隊伍，不成讓執法者成為亂法者。公檢法的英雄們爭功邀賞有你們，承擔罪責就鴉雀無聲了。執法者更當知法律之尊嚴，你們更應該勇敢地站出來，為自己的瀆職甚至違法行為離開神聖的崗位？這個責任若無人背，那麼正義對人們來說，永遠是一種施舍，還是需要人們DIY。第二件事是徹查「袁連芳」這個神秘人物。他跨省作偽證，為兩起驚世血案作偽證，讓無辜者受害，是製造這兩起冤案的幫凶。如今他雖遭天譴，已中風癱瘓，但是決不能既往不咎，應以作偽證罪起訴，而且必須調查清楚他到底陷害了多少人，還更多人以清白！
第三個希望：制度建設方面能有所亡羊補牢。
一是要堅持「疑罪從無」的底線不能動搖，法院方面不能因為要結案率，不惜製造冤獄，做純粹拿人來頂罪的勾當；二是要進行看守所的改革，看守所應該作為嫌犯羈押的場所，有必要與公安部門偵查做必要的分割，杜絕使用「獄偵耳目」，下套設局，或刑訊逼供、指供、誘供等。
結語：習近平「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都能感受到公平正義」，路確實還很遠，亦即：中國法治依然任重而道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