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二十五)(圖)

2018-05-15 10:00 作者: 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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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人遠天涯近》(二十五)(图片来源: Adobe 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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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在她那裡,都有由頭,扯出一篇話來說。媽媽燒了一碗好菜,端上桌,一筷子肉夾到哥哥碗裡,換得她鼻腔裡應聲一聲冷笑,是不出所料的意思;趕緊地,三四雙筷子不約而同地伸到缽裡,各夾一筷子給她,還是一聲不領情的一聲冷笑,是揭穿他們合夥兒籠絡她的意思——不外是叫她實心實意地賣命嘛,難為一家四口想到一起去了。

兩個哥哥看個書,溫習個功課,端坐桌前的樣子,落在她眼裡,照例地,又叫她氣起來,她圍著桌邊繞來繞去,讚美哥哥們會讀書,頭懸樑錐刺骨,二哥可一定要考上大學,大哥呢,一定要陞官發財,都得念出個究竟來呀!不像她,蠢貨一個,書拿在手上,倒順都分不清,說著拿過一本書,顛倒地,翻開來演示——哥哥們戰戰兢兢地合上書,說什麼都會得罪她,然而還是得說。大哥搶先對她許諾道,一定會努力的,出校門找一份好工作,將來要對得起妹妹,這扒心扒肝的話當即被妹妹尖著聲氣嗆回來——「你考上大學是為你自己,將來出人頭地也是為你自己,什麼叫做你對得起我?何嘗是你為我讀的書?我要真的是比你年紀大,是你的長輩,你將來出息了,好歹還孝順點錢,過年時買點好酒好藥好衣衫來孝敬我,算是報答。我比你還年紀小,是你的小輩,你出人頭地了想得到我麼?」

這樣顛倒綱常的話,荷荷就這麼平著臉,平著聲音,不講半點道理地道出來了。哥哥則說,怎麼會呢,哥哥們有能力的時候,為了妹妹,做什麼都可以的。現在的確是辛苦她了,他們心裏都懂得的,在學校一點不敢貪玩,去網吧都捨不得,再怎麼荒唐不懂事,不能對不起妹妹。

荷荷則說:「你有這番話我就要趕緊領情,反正不領情也沒別的了。你說得是好,做是做不到的,明擺著的,你畢業了找到工作了,就會談戀愛,找對象結婚。享用你好處最多的,是你的老婆。爹娘都排在後頭了還輪得到我麼?我斗膽去一趟你家,進門都不曉得手腳擱哪兒,是去做奴僕還是去走親戚呢?走親戚又怕攀高枝了,攀不上,誰知道你將來的老婆多嫌棄我們鄉下人呢?」她眼前浮現出麒麟峪山下,深圳如海的燈火,那雙伸到文星懷裡的,白白的腳,脆生生的嬌俏,男人有出息了都會遇見這樣的女人,能說會道,知書達禮的,白白的臉,白白的腳……她嘴裡越癲越跑調了。

屋檐下一片臘月的陽光裡,爹娘蹲在一盆青魚裡搓粗鹽。二哥塞著耳機在聽英語,然而分明也聽見了荷荷的滿嘴胡說,他摘下耳機,面色驚駭地望著爹娘,是示意他們,怎麼不去管教?爹呢,氣狠狠地放下魚,卻一臉質問地看著娘,向她暗示古訓——有女不教娘的錯。越是鄉下,傳統戒律越是根深蒂固,按照常理,女孩子大了,父兄都要迴避和她衝撞,溝通和教育,都是母親的責任。

荷荷見哥哥尷尬地笑著,滿臉紅光,痛快地編派,她這些天忤逆慣了,越說就越癲,豁出去了!有啥呀?不就是修理她嗎?她等著上家法,等著挨一頓打,然而,都沒有。只看見爹娘蹲在魚盆前,各自抬了袖子去擦淚的樣子。荷荷一心一意的挑釁,彷彿旺盛的火焰,被這個白雪一樣哀涼的姿勢,澆滅了。一家人都退避到屋外,只有荷荷虎虎生風地坐在堂屋裡,隔夜的火塘在陽光照耀裡,燒過的灰燼是潔白的,叫人看出難過來。她住了嘴,如果不是文星,其實,她還是個快樂的少女,在深圳一趟,也有許多的見聞,想要和家人一起分享。她曉得要心疼他們的,爹娘的風濕痛,哥哥老是一幅冒痘過後,重創的油臉,他需要一隻針對青春痘的洗面奶。荷荷看見雀雀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其實也不貴。她不是沒有籌劃的,但她什麼都沒做,空手回家,瘋言瘋語。

她對文星的愛情,是一個瘋子的愛情,因為智商不夠,力量不夠,太多的懸殊碾壓著她富有自知之明的自尊心,她從來沒有機會對他表白,只有像個襤褸、落拓的瘋子一樣,慘笑著,帶著瘋子的飄逸,從他面前,一趟趟在月光下經過,擦肩而過。

如果可以呆在家裡念幾年書就好了,荷荷默默地發白日夢——過幾年她再去深圳,就可以去找文星了,那時候她有文憑,有能力,有資格和文星對話了,不會只吃吃傻笑了……沒人的時候,她就油然地到書桌邊,隨手打開一本書,讀起來,哥哥們的課本原本是高深的,然而,她是文星親手訓練過的,一本書拿在手上,瀏覽的那一眼,就夠掂量出內容。她讀一讀,就會讀得入神,然而,一旦聽見動靜,看見哥哥們走過來,就虎著臉,轉手將書啪地丟回桌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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