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嚴苛教育與竹板記憶。(圖片來源:AI製圖/看中國)
前言:本回憶錄以本人曲折複雜的人生經歷為軸線,力圖通過我的人生經歷反映我所經歷的中國大陸社會各個時期的真實面貌,以還原被中共當局刻意扭曲了的歷史真相,所以回憶錄中對我周圍的社會現實的記錄和分析較多。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賽程我已經跑盡了,當守的信仰我己經守住了。─
摘自《新約聖經》.提摩太后書.4章.7節
簡陋校舍與混合班級
一九四七年春,新學期開學我便轉學到離家僅隔三四戶人家的城東區第四初級國民小學(簡稱:城東四校,周圍市民都稱之為「觀音庵小學」),這是一所設立在名叫觀音庵的尼姑庵裡的簡陋小學,在觀音庵裡用木板間出了三間房子,一間作學校辦公室,另兩間作教室,兩間教室中,有一間在教室後面又用木板間出了一個小間,裝上門,這一小間便成了家不在長沙的范姓女老師的臥室,學校一進大門就是一個過道,長約10來米,寬約5〜6米,這便是下課後學生的活動場所,正對大門的木質板牆上交叉掛著一面藍底白日徽記的國民黨黨旗和一面紅底蘭日徽記的中華民國國旗,正中是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遺像。辦公室除掛著孫中山先生的遺像、總理遺囑外,還掛著國民黨總裁蔣介石的戎裝肖像。
這所學校的兩間教室共有從小學一年一級到四年二級八個班級的學生,每間教室設有四個班級,每個教室有四行雙人座位的書桌,每行雙人書桌坐一個年級的學生,全校共有學生約一百人左右,共有專職教師兩名,一位是教三、四年級四個班語文、算術的女性范老師(年紀卄多歲),另一位是教一、二年級四個班語文、數學的劉進康老師。
劉老師五十歲左右還兼任教導主任。
對劉老師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我在他門下罰夠了跪,挨足了手板。另有一位姓劉的兼職女教師,教所有班級的音樂和美術課(音樂和美術課都是每個教室的八個班級一起上的)。因為沒有操場,所以無法上體育課。校長是由城東區一位五十多歲的胡姓官員兼任的,胡校長每週到學校一兩次,經常在週一早上的週會上訓話。
由於一個教室有四個班級,又只有一個老師所以上課時劉老師先從一年一級這一行上起,其他三個年級的學生就先做作業或預習功課,大約講十來分鐘課後,就給一年一級學生布置作業,然後到一年二級這一行上十來分鐘課後,又布置作業給這個班級做,再到二年一級這一行上十來分鐘課……依此類推。
這種上課方式經常出現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怪事:有時老師教高年級的課時,高年級的同學沒有用心聽,卻被低年級的同學聽懂了,老師向高年級的學生提問時,有的高年級的學生回答不出,卻被低年級的學生搶著回答了,引起課堂一陣哄笑。
學校週一早上第一堂課是週會,第一項內容就是由劉老師(有時由胡校長)帶領全體師生背誦總理遺囑,然後由胡校長或劉教導主任訓話,內容多為國內外大事,和評價上週學生的表現,讚揚優秀學生、斥責頑劣學生等內容。
嚴苛教育與竹板記憶
這位劉老師對學生要求極為嚴苛,學生稍有差池,便會遭到他的責罰,輕則訓斥罰站,重則罰跪、用竹板打手板。劉老師喜歡責罰學生,倒不是因為他生性冷漠殘暴,而是基於他對中國傳統教育方式的痴迷,他深信這樣對待學生是對學生和他們的家長負責,他的一句口頭禪是:「篾扁本姓竹,不打書不熟。」對我們這些被劉老師視為頑童的學生來說,罰站、罰跪倒不十分可怕,因為站或跪在黑板旁邊的木板牆前,透過木板之間的縫隙。不僅可以觀賞牆那邊觀音庵庵堂內舉行的各種法事活動,看香燭燃燒升起的裊裊青煙,還可以傾聽尼姑、居士們悠揚婉轉的誦經聲和木魚、銅罄發出的有節奏的聲響。
每當遇到重大的佛教節慶日,庵堂舉行慶典時,還可以欣賞到由笛子、嗩吶、琵琶、二胡、鑼鼓等樂器演奏的陣陣梵音,這與其說是受罰,還不如說是枯燥課堂上的一種額外的享受。正是在這些道教佛教音樂的燻陶之下,使我從小對音樂產生了特殊的愛好。
我們最怕的是劉老師打手板,他的手板打得你痛徹心扉,令你終生難忘。劉老師打手板用的竹板有嚴格的尺寸標準,大約3.5厘米寬、3〜4毫米厚、長約60厘米,由一名家裡在燈籠街開竹篾舖的學生(此人名叫龍壽欽)的家長,按劉老師提供的尺寸標準精工製作,每週免費向劉老師提供一塊,由這位學生帶來交付劉老師使用,通常一週左右的時間竹板的末端便被劉老師在同學們稚嫩的手心上打開裂了,有時因挨打的學生太多,或劉老師用力過猛,不到一週時間,竹板便被劉老師打開裂,劉老師便會在下午放學時囑咐龍同學,要他父親連夜趕製一塊竹板,次日一早帶到學校供劉老師使用。
劉老師打手板的竹扳尺寸是很有講究的,不知是他深得他的私塾老先生的真傳,還是劉老師集數十年打手板的各種經驗之大成,潛心研究得出的成果,如系前者按時下流行的做法可以去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如系後者則劉老師可以向國家專利局申請專利。
劉老師打手板的手法也有許多可獲專利的秘訣:一是一定要被打者把手掌伸直露出掌心,因掌心是手掌皮膚最薄、痛感最敏銳的地方,劉老師總是用竹板擊打學生的掌心,令學生痛不可忍;二是劉老師在迅猛揮下竹扳、在竹板打到學生掌心的那一剎那,還順勢把竹板往後一拖,這一拖速度之快按照磨擦發熱的原理足以使學生在感到痛徹心扉之餘,還強烈感到一種被灼燒的劇烈痛楚。
學童們任何微不足道的「錯誤」都足以構成劉老師處罰他的理由,諸如:遲到、未完成作業、寫了錯別字、背書出了差錯、上課與同學講話、玩小玩具、上課目光不專注、回答不出劉老師的提問……等等,均可成為劉老師對其罰站、罰跪、打手板的理由,至於罰站罰跪時間的長短和打手板的數目,全由劉老師視學童違規情節的輕重而定。我們這些此較頑皮的學童,因經常被打手板而不得不時常聚在一起研討、切搓如何減輕劉老師打手板帶來的痛苦程度的方法,一種我們公認的行之有效的方法是:打手板時、先假裝順從地從把手掌盡量伸直露出掌心,以滿足劉老師的要求、以麻痺劉老師,使他產生這個學生還算老實的錯覺,使劉老師的注意力不再專注在學生的手掌上,在劉老師高高舉起竹板迅猛朝手掌揮下即將接觸到手掌的一瞬間迅速把掌心窩下去、五個手指向上抬,使竹板打在手指和手掌四周等皮膚較厚痛覺較遲鈍的地方,然後迅速伸直手掌恢復原狀,以免被劉老師察覺,以應付下一次的擊打。這種方法一定要完成得迅速隱蔽不讓劉老師覺察,如被劉老師發現那你就倒霉了,這一板不算,白挨了,要重新打。這一手我們這一群經常挨手板的頑童早已運用純熟到了神不知劉(老師)不覺的地步。這種應對劉老師打手板的方法之所以有些效果,是因為手指端部和手掌邊沿因平常與物體接觸的機會較多,所以這些地方皮膚較厚,感覺也較遲鈍,篾扁打在上面沒有打在手心那樣痛(手心平常接觸物體的機會小所以皮膚薄,感覺較敏銳)。常言道:十指連心,意思是手指端是痛覺最敏感的地方,。實際上這是一種誤解,至少是一種不準確的說法。這大概是由於中國古代乃至時至今日仍有用竹籤刺入指甲縫的酷刑,使受刑人痛不欲生、忍無可忍而不得不招供或亂招供而引起的誤解,因指甲縫是平日受刺激最少、皮膚最薄的地方所以痛覺十分敏感,而手指頭和手掌四周因平時受磨擦受刺激最多而皮膚變厚、感覺(包括痛覺)較指甲縫和掌心遲鈍,如若不信諸位可以用手指輕輕刮一下手掌四周和手指表面,再刮一下手心,你便會感覺到手掌心是感覺最敏銳的地方,而不是手指,當然指甲縫平日受的刺激和磨擦的機會比掌心更少皮膚也更薄,所以指甲縫才是整個手掌感覺最敏銳的地方,但打手板是刺激不到指甲縫的,所以,所謂十指連心,準確地說應是:十指甲縫連心。
為對付劉老師打手板,有一位比我們更頑皮的機靈鬼,他挨手板的機會和數量均穩居全校之冠,據他介紹:他在預計次日必將挨手板且數目不會少時,便會在頭一天把家裡熬熟了的桐油塗在手掌上,再在地上抹上泥土,這種沾上了泥土的熟桐油在空氣中會迅速氧化而硬結,在手掌上形成一層硬殼,由於此超級頑童一貫不大講衛生,平時總是兩手髒兮兮的,所以他塗了帶泥土的熟桐油的手掌也不會引起劉老師的特別注意。據這位超級頑童說這辦法效果不錯,如果再把前述窩手心的辦法結合使用效果更好。此法我不曾使用過,沒有親身體會,不過在手掌上形成一層由熟桐油、泥土構成的硬殼對於分散竹板打在手掌上的壓力、減輕竹板對手掌痛覺神經刺激的程度肯定是有一些作用的,至於效果是否有該頑童宣稱的那樣好,那倒不一定,至少它起不到隔靴搔癢那樣的效果,因為桐油泥巴層無論是厚度和強度都無法和牛皮相比。
在全校的男女學生中幾乎沒有哪一位沒有挨過劉老師的手板,而且不止一次,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位每週免費為劉老師提供一塊標準篾扁的龍壽欽﹝註:1﹞同學。此人來自農村,父親原在家鄉當篾匠,因手藝出眾、人品也好,在家鄉賺了點錢,便在長沙親友的幫助之下,在燈籠街長沙大戲院的北側租了一個門面,開了一家自產自銷的篾貨店。
當時塑料、鋁、不鏽鋼製品尚未流行,許多生活用品都是用竹子編製的如:菜籃子、瀝箕、箢箕、籮筐、竹筷、筷筒、竹涮把、烘籃子(一種內有瓦缽、可盛木炭火、可以隨身攜帶的竹製烤火器具,現在早已不見其蹤跡了)、竹椅、竹涼床、竹涼蓆甚至連盛衣物的箱子都有竹編的,當然還少不了劉老師打我們手板的竹篾扁。
龍同學堪稱模範學生,大概因來自農村,深知其父在長沙謀生的艱辛,和自已能在長沙上學機會的來之不易,所以讀書非常認真、刻苦,字寫得工整,作業做得好,所以成績總是名列全班第一;而且從不參與同學們的任何嬉戲、哄鬧、爭吵、打架,從來不違犯任何學校的紀律和規定,加之每週還專為劉老師提供一塊為我們這些頑童深惡痛絕的竹板(長沙人叫竹篾扁),對表現這樣優秀的學生,那怕是對學生要求嚴苛到劉老師這種地步的人,也實在找不出任何責罰他的理由和機會。在我的印象中龍壽欽同學是城東四校唯一一位從未受過任何處罰的學生。
至於那位教三、四年級語文、算術的范老師和兼職教音樂、美朮的劉老師在當時均屬新知識女性,教育觀念不像劉老師那樣傳統保守,也不尊崇「篾扁本姓竹,不打書不熟」的祖訓,他們二人對學生都和靄可親、愛護有加,從未見她們斥責打罵過學生,加之二位均都面容姣好,深受同學們的喜愛尊敬,看來愛美是人的本性,就連幼童也不例外。劉、範二位女老師和劉進康老師大概是那時新舊兩種教育方式的典型代表。
難忘事件與救濟物資
在城東四校印象深刻的還有以下幾件事:一是我在一個冬季接近一學期結束時,不慎把那學期的數學作業本丟失了,我買了一個新數學作業本,不料劉老師說這不行,必須把本學期以前布置的所有數學作業全部都補做上才行,他每天要檢查,還差多少道題沒做,就要打多少板手板,我一聽猶如五雷轟頂,天塌下來了一樣,我簡直不敢想像我那稚嫩的小手如何能夠承受劉老師那麼多下、那麼沈重那麼長期的擊打,我不敢想像我如何能夠忍受那麼多次痛入骨髓的劇烈疼痛,因為那學期此前已布置了好幾百道數學習題,一下子怎麼做得完?
頭天晚上我在二姐和哥哥的協助之下,一直做到深夜才完成了一百來道題目,第二天一早交劉老師檢查,還差幾百道題沒做,這意味著這天我要挨幾百個手板,我按前述應對劉老師打手板的秘訣來對付劉老師打的手板,他大約打了七、八十板之後。大概是打累了,篾扁也沒有開始揮得高,揮動的速度和力量都也下降不少,此時劉老師說:今天餘下的手板記在明天一起打,剛開始打時,我感到刺骨的劇痛,接著手掌便麻木了,再後手掌就腫起來了。
第二晚我又在二姐和哥哥的協助之下做了一百多個算術題,次日早上交劉老師檢查,又挨了七、八十板手板,到他打不動了,又對我說餘下的手板記到明天一起打。就這樣,直到第五天晚上。我總算做完了這學期所有的算術作業題,我才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我再也不會因沒做完的算術題挨劉老師的手板了,五天來我總共大約挨了劉老師四百多個手板。總算劉老師手下留情,實際上他並沒有把前一天餘下的手板數累計到次日的手板數中,而且五天之後,再也沒有提及過我還欠他幾百個手板的事,大概是他那幾天,除了每天打我七、八十大板之外,還要打其他頑童數以十計的手板,他實在太累,打不動了。
二是:到城東四校後,雖然美國的救濟援助物資仍源源不斷地運到中國各地,但我在城東四校再也沒有喝到過美國運來的奶粉、煉乳,僅有一次劉老師給我們每個學生發了一、兩斤湯粉,看來上面按師生人頭配發的奶粉、煉乳、奶油……等較好的救濟物資都被胡校長、劉老師等人據為己有了,只把那種不太好吃的湯粉發一點給學生裝裝樣子,以表示城東四校的學生也分發到了美國的救濟物資。
[註:1]:初小畢業後我考插班進入楚怡小學讀高小(小學四年級)從此與龍同學失去聯繫,不知他在哪裡完成高小、初中和高中的學業,直到我進入湖南大學化學系之後,忽然有一天在校刊上看到他寫的一篇文章,署名土木系xx級xx班龍壽欽,我才知道他也考進了湖大土木系,鑒於當時人際關係的險惡,我並未去拜訪這位以前城東四校的模範學生,我在湖大閱覽室見到過幾位楚怡的高小同學,彼此也只能點頭示意,並報以一個含蓄的微笑表示彼此曾經認識而已,均未進行過深入的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