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岳陽洞庭湖畔。（圖片來源：Best View/stock.adobe.com）
洞庭湖畔，一對未曾謀面的年輕男女，因緣際會下，接上情緣。天有不測風雲，不久，女孩一家全部遭遇不測，從此他們陰陽兩隔。男孩悲痛欲絕下，寫下兩首悼念女孩的詩句，投入江中。遂引發了這樣一段傳奇故事……
唐德宗貞元年間，湘潭縣尉鄭德璘家住長沙。他有一位表親住在江夏，每年都要前往探望一次。途中經過洞庭湖、湘潭一帶時，他常常遇見一位老翁，划著小船販賣菱角和芡實。老翁雖然滿頭白髮，容貌卻依然顯得年輕。
鄭德璘與老翁交談，話題常常涉及玄妙的道理。有一次，他問老翁：「船上沒有乾糧，您平日吃什麼呢？」
老翁答道：「菱角和芡實罷了。」
鄭德璘生性愛酒，每次前往江夏，都會隨身帶上松醪春酒。每逢遇見老翁，他總要請對方喝上幾杯，而老翁也從不怎麼推辭。
誰也不曾想到，這一點飲酒之交，日後竟會牽出一段奇異的因緣。
江上相逢 紅箋傳情
這一年，鄭德璘抵達江夏，探親完畢，便準備返回長沙。他將船停泊在黃鶴樓下，旁邊恰好停著一艘大船，船主是一位姓韋的商人，也打算前往湘潭。
當晚，韋生與鄰船的人飲酒道別。韋生有一個女兒，住在船尾舵櫓附近。鄰船的一位女子也前來拜訪，與韋氏相聚，兩人談笑甚歡。
夜將過半，江面上忽然傳來一陣吟詩聲。只聽有人在江中吟道：「物觸輕舟心自知，風恬浪靜月光微。夜深江上解愁思，拾得紅蕖香惹衣。」
鄰船的女子擅長書寫，聽見這首詩後，恰好看見韋氏的妝奩中有一張紅箋，便取來，將聽到的詩句寫在上面。她反覆吟誦了很久，卻始終不知道這首詩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不久，兩艘船各自東西而去。
鄭德璘的船與韋家的船一同離開鄂渚，航行了兩夜。到了傍晚，兩船又恰好一同停泊。行至洞庭湖畔時，兩船相距甚近。
此時，鄭德璘看見韋氏臨水而坐，正在船窗邊垂釣。
韋氏容貌美麗，艷麗動人，肌膚細膩如玉，烏髮柔潤如雲，面容明媚如蓮蕊映波，姿態又似經露水洗滌的木槿，在月光下更顯清麗。
鄭德璘從旁窺見，頓時心生愛慕。他取出一尺紅綃，在上面題了一首詩：「纖手垂鉤對水窗，紅蕖秋色艷長江。既能解珮投交甫，更有明珠乞一雙。」
寫罷，他執意將紅綃掛到韋氏的魚鉤上。
韋氏收下紅綃，反覆吟讀，玩味良久，卻始終不明白詩中的意思。她本就不擅長書寫，又覺得收了別人的東西，若不有所回贈，實在有失禮數，便將魚鉤上的絲線繫著那張紅箋，投向昨夜那位鄰船女子所題詩句的地方。
鄭德璘看見紅箋，誤以為那是韋氏的回詩，心中大喜，反覆思索，欣悅之情難以掩飾。然而，他同樣不明白詩中的含義，也無從進一步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
韋氏則將收到的紅綃繫在手臂上，十分珍惜。
一段隔船相望的情緣，就這樣在月色與詩句之間悄然展開。
洞庭風浪 佳人失蹤
月明風清之時，韋家的大船忽然揚帆離去。
然而，風勢很快轉急，湖面波濤洶湧，令人心生恐懼。鄭德璘乘坐的小船不敢冒險追隨，只得停留原處，心中滿是遺憾。
將近傍晚，一位漁人來到鄭德璘船邊，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先前那位商人乘坐的大船，已經全家葬身洞庭湖了。」
鄭德璘聞言大驚，神思恍惚，悲痛了很久，始終無法排解心中的愁苦。到了夜裡，他寫下兩首詩，悼念那位在江上相遇、如今卻不知所終的女子。
第一首寫道：「湖面狂風且莫吹，浪花初綻月光微。沉潛暗想橫波淚，得共鮫人相對垂。」
第二首寫道：「洞庭風軟荻花秋，新沒青蛾細浪愁。淚滴白蘋君不見，月明江上有輕鷗。」
詩成之後，鄭德璘斟酒祭奠，將詩投向江中。他的誠心感動了神靈，至誠之意終於得到回應。水神將詩帶入水府，呈交給水府君主。
水府君主讀完詩後，立即召來幾名溺水而死的人，問道：「誰是鄭生所愛之人？」
水府中有一位主管此事的官吏，逐一搜查眾人的手臂，忽然看見韋氏手臂上繫著的紅綃，便向水府君主稟報：「鄭德璘日後將成為我們轄地的一位賢明長官，況且從前他曾以仁義之心待人，理應報答，不可不破例救活此女。」
水府君主聽後，便命這位主管官吏帶韋氏前去見鄭德璘。韋氏看向水府君主，這才發現，眼前的竟是一位老翁。
深夜還魂 紅綃重現
韋氏跟隨主管官吏匆匆趕路，一路上並無阻礙。走到路的盡頭時，她看見一處大池塘，池水碧綠，深廣無邊。
主管官吏竟將她推入池中。韋氏在水中時沉時浮，備受折磨，十分痛苦。此時已是三更天。
鄭德璘仍未入睡，只是不斷吟誦那張紅箋上的詩句，心中的悲傷癒發沈重。忽然，他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船身。
船上的人都已睡熟，鄭德璘便拿起火把，照向水面。只見水中漂浮著一團彩繡衣裳，隱約像是個人形。
他大吃一驚，趕緊伸手將其救起。待看清來人，不禁又驚又喜，竟然是韋氏！而她手臂上繫著的紅綃，依然還在。鄭德璘欣喜萬分。
過了很久，韋氏才漸漸恢復氣息。直到天亮，她才終於能夠開口說話。她告訴鄭德璘，自己已經死去，後來因為水府君主感念他的誠心，才得以保全性命。
鄭德璘聽後，問道：「水府君主究竟是什麼人？」韋氏卻始終沒有弄明白其中的緣由。
鄭德璘感念這段奇異的經歷，便娶韋氏為妻，準備帶她回長沙。
三年之後 預言應驗
三年後，鄭德璘參加吏部調選，打算謀求醴陵縣令一職。韋氏卻對他說：「你最多只能做巴陵縣令。」
鄭德璘聽了十分詫異，問道：「你怎麼知道？」
韋氏回答：「當初水府君主曾說，你日後將成為我們轄地的一位賢明長官。洞庭湖隸屬巴陵，這件事便可以驗證了。」
鄭德璘將這番話記在心中。後來，選官結果公布，他果然被任命為巴陵縣令。
抵達巴陵後，鄭德璘派人前去接韋氏。接她的船行至洞庭湖邊時，恰好遇上逆風，無法前進。
鄭德璘於是派了五名船工前去迎接韋氏。其中有一位老翁，拉著船行走，神情自若，彷彿毫不出力。
韋氏見了，竟心生惱怒，朝老翁吐了一口唾沫。
老翁回頭看著她，說道：「當年是我在水府救了你的性命，你不但不念我的恩德，如今反倒對我發怒。」
韋氏聽罷，頓時恍然大悟，驚恐不已。她連忙請老翁登船，向他行禮，奉上酒果，叩頭問道：「我的父母應當還在水府，不知我能否前去探望他們？」
老翁答道：「可以。」
水府重逢 父母尚在
片刻之間，船隻彷彿沉入波濤之中，卻又沒有任何異樣。不久，他們便抵達了當年韋氏去過的水府。
水府中的男女老少，紛紛倚著船號啕大哭。
韋氏急忙尋找父母。見到父母時，她發現他們居住的地方依然莊嚴整齊，房屋宅院與人間並無兩樣。
她詢問父母在水府中需要什麼，父母回答：「凡是溺水而死的人所帶的東西，都能來到這裡。只是這裡不能生火，我們吃的只有菱角和芡實。」
說著，父母拿出幾件白銀器皿，交給韋氏，說道：「這些東西在我們這裡沒有用處，可以送給你。你不能在此久留。」他們催促韋氏趕緊離去。韋氏悲痛不已，只得含淚與父母告別。
這時，老翁拿起筆，在韋氏的手巾上大大寫下幾行字：「昔日江頭菱芡人，蒙君數飲松醪春。活君家室以為報，珍重長沙鄭德璘。」
寫完之後，老翁身邊忽然有數百名僕從前來侍奉，恭迎他乘船返回府邸。不一會兒，韋氏乘坐的船便重新出現在洞庭湖畔。船上的人，全都親眼看見了這一切。
鄭德璘仔細體會手巾上的詩意，這才恍然大悟，終於明白水府中的老翁，正是當年那位在湘潭一帶販賣菱角和芡實、又曾多次接受自己酒水的老人。
原來，那段看似尋常的飲酒之交，竟在不知不覺間，結下了如此因緣。
紅箋詩的真正作者
一年多後，有一位姓崔的秀才，名叫崔希周，將自己的詩集送給鄭德璘。
鄭德璘翻閱詩集時，忽然看見其中有一首《江上夜拾得芙蓉》，詩句竟與當年韋氏投給他的紅箋上的詩一模一樣。他心中疑惑，便向崔希周詢問此事。
崔希周回答：「幾年前，我曾將一葉小舟停泊在鄂渚。那天夜裡，江上月色明亮，我尚未入睡，忽然有一個小東西碰到了船身，隨即一陣芳香撲鼻而來。我取來一看，原來是一束芙蓉花。於是，我便以此為題寫下那首詩。詩寫成後，我反覆吟誦了很久。」
鄭德璘聽完，不禁長嘆一聲：「這都是命數啊！」
至此，他才明白，當年江上那首詩，原來是崔希周所作；而自己與韋氏之間的誤會，也不過是命運安排下的一段奇緣。
從此以後，鄭德璘再也不敢渡過洞庭湖。後來，鄭德璘官至刺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