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伊拉克士兵的独白


他叫达卡尔.阿巴斯,是一个21岁的伊拉克军人,在被抓去当兵之前他在伊拉克中部靠近阿.撒玛奥的一个小村庄种黄瓜、洋葱和茄子。与其说他是个士兵,还不如说他更像个集中营的幸存者。他的头颅像个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的枯髅。他胸脯上那几乎没有皮肤遮盖的肋骨似乎是象牙浮雕。他的二头肌、细小的骨头能放进一个孩子的手掌中(萨达姆给士兵吃的很差)。他是在1991年海湾战争结束时被俘的。他的那一组人在投降时,科威特抵抗组织错误地向他们开枪了。他严重受伤,医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救。

我是在科威特市穆巴拉克医院的一个监护区偶然见到他,当时他已经在那里躺了10天了。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俘虏们都把脸藏在被单下躲避我的眼睛,只有他紧紧地,几乎是乞求般地盯着我。所以我走过去,通过翻译问他是否想跟我说点什么,他说是的。我打开了录音机,他马上就开口了,情绪激动又非常决断地说了很长时间,我根本没法打断他。当然,我也没有必要提问题,他的独白,他的故事说明了一切。

我为什么在12年以后重提这个故事?因为他的单纯,他的无辜,他的真实,今天和12年前同样意味深长。因为今天的达卡尔.阿巴斯们和12年前的达卡尔.阿巴斯们是同样的。无论当年还是今天,他们是萨达姆的第一个牺牲品,是玷污这个世界的所有的萨达姆们的第一个牺牲品。

下面是达卡尔.阿巴斯的独白?

听我说,我请求你,别走。我太孤独了,而且,我说话的时候疼痛就减轻一些。听我说,看看他们对我干了些什么吧。打了我12枪,12枪!一颗在左肩,一颗在右肩,一颗在左臂,一颗在右臂,一颗在左手,一颗在右手,一颗在左臀,一颗在右臀,一颗在左腿,一颗在右腿,一颗在左脚,一颗在右脚。阿布杜在挥舞着白旗,他真的在举着。他把白色内裤脱了下来,绑在一个棍子上。他一遍挥舞,一边喊着?“别开枪,别开枪!我们投降!”阿布杜,那个库德人,我的朋友,他违反了军令,穿了白色内裤。

在伊拉克军队,我们不可以穿白色内裤,就像白汗衫、白袜子、白手绢被禁止一样,我们被禁止穿白内裤。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白汗衫、白袜子、白手绢和白内裤都可以被士兵们做成白旗而投降。但是,阿布杜从来不脱下他的白内裤,从不,连洗都不洗,因为如果被当官的没收了,那白旗就得再见了。

但是那些坏蛋们照样向我们开枪了。我是说那些戴红袖标的,那些科威特抵抗组织的人……噢,阿拉,阿拉。你们谁听说过科威特抵抗组织吗?你们谁想象过他们有多么可恶吗?在打了我10枪之后,他们还揍我。一边打我,他们一边喊?“你这个强奸犯,你这个小偷!”我喊“没有,没有,我谁也没强奸过,我什么也没偷过”,但一点儿用也没有。当然,我做过一次,我太饿了。有好几个星期,部队只在早晨和晚上各给两片面包,除此之外只有水,什么其它的也没有。所以当我看到一个科威特女人带着一个包裹,里面装满鸡蛋、奶酪和香蕉时,我没有克制自己。我伸出手对她说?“把它给我。”她没说一句话,马上就给我了。这是我们当兵人的做法。

我当了16个月的兵。那个给我们村长做特务的恶棍跑到我家,问我老婆?“达卡尔在哪?”她说?“在地里摘黄瓜呢。”“叫他回来,告诉他在两个小时之内必须到区里报到当兵。”噢,阿拉,阿拉。我不想当兵,即使在和平时期也从来不想。我不想去兵营,驻在城里,像那些人那样成天看报纸,然后鹦鹉学舌地说报上的话。我是个农民,我喜欢呆在我的土地上,种黄瓜,洋葱和茄子。当兵得去打仗,打仗就得死。我们要么受伤,要么残废,要么死。我爹就当兵了,死在战场,和伊朗打的那场仗。我叔叔也死了。

但不管怎么说,我到区上去了,我哪敢不去。我们村长坏透了,他总说萨达姆是个好人,他是个伟大的领袖,他要伊拉克强大。如果你敢反对,你就得死。我们以前的村长不这样,他是个好人。他恨萨达姆,说萨达姆是个骗子,小丑,是被土匪包围的土匪头,是个用人民的财产建皇宫的罪犯。有天晚上他们就把他抓了,把他杀了。他们有特务监视我们。

我去了,他们就把我编进军队,派到了巴斯拉,那里的人就知道看报纸,鹦鹉学舌说报上的话。他们给了军服,把我编到一个炮兵团里,可那个炮兵团的人都是从别的村子来的,他们说的方言我根本听不懂。但是我找到了阿布杜,他说我们的方言,虽然他是库德人。他太棒了,阿布杜,太好了,太善心了。我全靠阿布杜给我翻译上校说的话。

上校说,我们得去占领科威特,因为美国和以色列正在准备侵犯科威特,偷油田。你信不信?当我听到这些话时,我感觉好多了。我觉得去保卫科威特很光荣。因为在和伊朗的战争中,科威特给了我们很多帮助,给我们钱,肉,米,水果。噢,我从来没像在和伊朗的战争过程中那样吃过那么多水果。全是科威特水果。再说,我是穆斯林人,科威特是个穆斯林国家,兄弟国家。我也感到幸福,因为我以为他们也会对我们的到来而感到幸福,他们会欢呼,向我们扔鲜花。但是,当我们10月底到达的时候,我的想法马上变了。我马上明白了萨达姆骗了我们上校。我明白了,是因为那些科威特人是那么仇恨地看着我们。女人们很害怕,孩子们一点也不笑,有一天……你知道10月底的时候我们有些糖果,有一天,我在一个孩子面前蹲下来,给他一块糖,我问他?“你想要吗?”这孩子哭起来,转身跑了,一边跑一边哭喊?“妈妈,妈妈。”我明白了,还因为阿布杜告诉我,全世界都反对我们,只有约旦和巴勒斯坦站在我们一边,美国很快要打伊拉克了。还有,我们那个团里的人全恨萨达姆,他们就像我们村原来那个好村长被处死之前那样诅咒萨达姆。我是说他们公开地骂他,他们想开小差,想逃跑……

我也想逃,逃到伊朗,因为我爹有一次对我说?“达卡尔!如果我死了,记住,那些恨萨达姆的人是对的。他根本不管我们士兵死活,他把我们当畜生那样屠宰。达卡尔!如果他再发动战争,你必须逃跑,逃到伊朗去。在伊朗照样能种黄瓜、洋葱和茄子。但是阿布杜不想往伊朗逃,他说库德人在伊朗被屠杀得比在伊拉克还厉害。他想逃到沙特阿拉伯去,他没逃成只是因为往沙特阿拉伯去的路上到处都是地雷,他会被炸死。我也哪儿都没逃成,因为开小差非常危险,如果他们抓住你,就地毙了你。他们还会抓你全家,强奸你家所有女人。

后来美国人开仗了。我们那个团里每个人都开始说?“连开小差都没必要了,萨达姆要撤退了,他会让我们离开科威特回家。”所有的人,对,连当官的都说。有一天晚上,阿布杜和我路过指挥官的帐篷,听见上校在喊?“他会,他会,他早就明白了从战争一开始我们就输了。”另一个长官说?“同意,同意。让我们准备好。我们向美国人投降,我们到纽约去,去赚钱发财。”只有一个反对的,他说?“胡说,别忘了,我们有毒气。”

我们的确有。我们随炮弹发射过。12月的时候,直升飞机送来的。虽然上校说毒气非常危险,因为如果发射后风向变了,往我们这边刮,那就不是毒死美国人,而是伊拉克人了,但炮弹还是给了我们点保险感,让我们几乎感觉很安全了。但是有一天,上校来视察,他视察的时候我们发现,当官的都有一个袋子挂在腰上。阿布杜问一个上尉?“那个袋子里是什么?”上尉说?“是防毒面具。”“为什么长官们要防毒面具?”“因为美国人也有毒气,”这个上尉说。这下子我们都愤怒了。“这不公平!如果美国人也有毒气,我们也应该像当官的一样有面具!”我们抗议了。我们也开始着急使用那些戴毒的导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一直没用,到最后也没用。我是说直到美国人来了……

我不记得美国人是怎么来的。我很害怕,我的脑子像被掏空了的番瓜。我只记得我们根本没打仗,没时间打,全都是稀里糊涂。当官的就像暴风雨里的绵羊,一个喊到?“命令呢?命令在哪儿?”另一个喊?“什么命令?我们收不到命令了!我们所有的联系都中断了!”然后听到喊声?“让我们走,让我们走!”接着当官的就开着从科威特平民那儿扣来的车跑了。载士兵的卡车也装着抢来的东西跑了,电视,吃的,衣服,从科威特商店偷的商品等。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得靠两条腿走。阿布杜说?“活计们,相信我的白短裤,跟我走。”

我和十个同伴跟着他走了,每个人扛着枪和子弹。那是一个很黑的夜晚,我们没往伊拉克方向,而是往沙特阿拉伯方向走。在沙特阿拉伯边境,沙特人开枪了,打死了我们六个人,两个巴斯拉的,两个巴库巴的,一个苏雷马尼亚的,一个萨马拉的。从萨马拉来的那个60岁了,他都60了还被抓来当兵。从苏雷马尼亚来的才16岁,才16也被抓来当兵。

后来呢,只有我们四个人活着,活着我们就赶紧往回跑,一直跑到我们找到正确的道路,去加哈朗的路。这时候阿布杜坐在地上说?“活计们,我们不能走这条路。我们太累、太饿了。要么有车拉我们回伊拉克,要么我脱下我的白短裤咱们投降。”他正说着的时候,有辆车过来,停下了。那个开车的,一个挺象样的人,他笑脸相迎地对我们说?“你们是伊拉克人吗?我是巴勒斯坦人。你们想回伊拉克吗?我带你们回去。”我们正高兴地喊着?“谢谢你,先生,谢谢你,先生”时,他举起手来扔出一句?“一个人125第纳尔(伊拉克货币)!”噢,阿拉,阿拉。一个人125第纳尔!我们四个人得500第纳尔!谁给我们那么多钱?伊拉克军队给我们每个士兵每月发15第纳尔,这后来两个月,谁连一分钱也没得过。我们把兜里的钱全掏出来了,全部加起来共80块五毛钱。我们小心地把钱递给他,猜他肯定会说?“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带你们回去。”不是说巴勒斯坦人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的盟军吗?但是他没有,他的微笑变成了大笑,他把车开走了。他开得飞快,我们都没来得及宰了他。

剩下的就惨了。伤心,恐惧,惨了。我们太愤怒和沮丧了,我们把枪和子弹全扔了。我们又开始走,快天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伊拉克边境。其实还不是真正的边境,从我们到伊拉克边境还有两、三百米。可是对我来说,已经是伊拉克了。我觉得我好象回到了我们村,和我老婆,我的黄瓜、洋小⑶炎釉谝黄稹N艺娴拿豢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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