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大利的天空下 文艺复兴故乡精神之旅

2006-01-10 05:51 作者: 黄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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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威尼斯大学和佛罗伦萨世界诗歌大会之邀,我第一次踏上了意大利的土
地,足迹遍及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和庞贝古城等五个城市。
谨以此篇献给威尼斯和地球遥远一角的意大利,也献给海内外所有承传和
弘扬人类伟大文艺复兴精神并致力于推动当代中国和全球性新的文化复兴运动
的我的同时代人和年青一代的朋友们……

在精神天穹的高处

离开匹兹堡起飞前的一个清晨,打开门,发现门前台阶上插着一朵纸做的红玫瑰,绽开的花瓣中心,有一封呈花蕊形的信。拆开信,上面有一个陌生小孩的照片,信中只有一句简单的话:“我爱你们。”我们满怀感动地收下了这份不知名者留下的礼物,并把它理解为我们即将开始的“意大利之旅”行前的祝福。
同上次赴依萨卡、从匹兹堡飞往中转站佛城不一样,这次飞机一起飞,空中一片令人抑郁的混沌。再往上升,天空是一片欲蓝。我所指的“欲蓝”,是一种唤起人欲望的颜色,它不是一种纯精神的蓝。机翼下,天空与大地之间,是一片云的雪海,它的边缘却似冰的颜色。淡蓝的是雪海,暗蓝的是冰原。忽然云层中出现一个大窟窿,下面是大片方形、长方形的规范化的大地,有随地形变化曲线的道路穿插其中,一些薄云悬浮其上,但只一瞬间,大地就消失了。正是这么一刹那,我发现天空与大地之间隔着好几层云层,上面的云层和下面的云层凝然不动,两者之间却有稀薄的云雾在其中流动。只不多一会,飞机又钻入了厚密的云海,又是一片令人压抑甚至疲惫的灰色,浑沌如沼泽。使人感觉经常在空中如“云鹤”般飞来飞去,并不总是令人愉快的。大地上生活的人,也许喜欢安居;偶尔升空与长期在空中“流浪”,两者之间的感觉截然相异。
从匹兹堡起飞,经洛杉矶飞往德国法兰克福,整个都是黑夜之中。机舱内座位不靠窗口,而是在中间,并且夹在两个陌生人之中。这是小飞机,座位很窄,身体转动极不自如。然而我必须安于这种简单的“社会”组合方式,我被安置其中,却无论如何不能从中跳出、也无从挣脱。莫名地想起前不久报上的一则消息,台湾出版社做过我的书的一位女编辑,用柔软的丝巾在二楼阳台的缓降机支架上自缢。她自杀不为什么,只因为忧郁;不是外在的压力,而是生命内部的压抑。她的名字叫黄宜君,她死时正念大学创作与英语文学研究所二年级。报纸我还存放着,雨兰却不让我保留,她不愿意再看见这位已逝台湾文坛新秀的脸孔,她承受不了一个青春生命倏然消逝的抑郁,仿佛黄宜君那双眼睛直盯着她。另一则消息是马悦然爱上了陈文芬。一个八十一岁,一个三十八岁,人类的情感是多么微妙。两人我都相识,陈文芬在做《中国时报》记者时,曾在台湾“紫藤庐”茶坊采访过我,后来听说转做了出版人。这消息并不令我惊讶,其中让我感觉的只是一种绅士的风雅。如果说惊奇,让我欣赏的是一个人生命的活力,足以与岁月相抗衡;这样的生命饱满而奇妙。
人在高空中飞行,对生命的死亡与爱情的感受,也就提升到了天空的精神高度;或者说,也就由天空的高度往下俯瞰大地众生的“爱情与死亡”。一切都如眼前的浮云漫卷而来,也如身旁的浮云消逝而去。死亡和爱情之外,我也在高空的飞翔中联想到生存。我是个一生做梦的人,自视为“梦人”。梦人生存在大地上,也居住在“梦巢”中。也许,一切生命形态无不是巢居。人如此,飞鸟、走兽、游鱼、爬虫也无不如此。人的住屋是巢,鸟的窝居是巢,鱼栖居的深水、浅水是巢,蚂蚁、蛇虫出入的缝隙是巢,野兽藏身的林木和洞穴也是巢。对于人而言,“巢”字是性爱和居住的生命象征和深层隐喻,它意味着打开与封闭;也意味着孕育、生殖、繁衍与栖息。而在终极的意义上,“巢”是“本真心灵”的回归和“纯粹生命”的原乡。汉字中的“巢”字,上为“瓦顶”状、中为“田地”意味、下为人之生态环境的“林木”。所以,“巢”就是人居。它也是鸟居、兽居、蛇居、虫居和鱼居。我猜想,“巢”也是一切有意识和无意识的生灵不同形态的“梦居”。一个“巢”字,在汉语中的意味,所指的就是大地上的人的生存、耕耘与居住。而女人人体的卵之“巢”,即是孕育生命的胚胎和人原初的来处。
我们曾生活在一个“噩梦”的时代,如今又坠入一个“无梦”的时代。社会暴力与谎言,摧毁的不仅是人的外在生存环境,本质上是对人深层意义的精神生态环境的遮蔽、破坏和毁灭。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一个“做梦”的人在“无梦”的人群中是极其孤独的。而孤独者的眼光与声音,与群体的注视与合唱永远存在着时空的距离。这种距离不仅意味着“媚俗”与“不媚俗”者的不同社会生存姿态,也是人的不同心性和生命气质的天壤之别!
我是个“梦巢”的维系者和守护者,并为此写有多部关于梦之“巢”的书。一部是具有东方色彩的,一部是以中美文化交流为题材的,一部是表现西方与东方更广阔的人文世界的,此书为我的即将面世的《蓝色星球上》。还有一部受孕于梦之“巢”的“女性系列”尚待结集。我一生的文学创作无不是“梦”;而我的梦就是个体生命的“自由”。所以,我的“梦巢”具体所指就是人饮食起居其中的尖顶的家屋,和一个人日复一日的平常的生活;而在时间和空间的广延上,却意味着“天空穹顶”下人类走动、躺卧和直立其上的地球。
天空的棚顶下有许多屋宇,每一幢屋宇里有许多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住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拥有“一个人的共和国”和浩瀚而独立的苍穹!
我以为,一切思想和精神创造活动,都不应该仅仅匍匐于“当下”或“今天”,也决不仅仅停留在社会生存表象的记录层次上。精神创造活动是非功利的、更非急功近利的,它应有形而上的精神意义的超越。人的精神视野与世界的沟通与交流越广泛,对人的生存现象的发掘和概括也越具有深度。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新的作家的出现,都必带来一种超前的生命精神信息。在文学创作和文学史的意义上,无论在哪一个历史阶段,如文化大革命时期或新的二十一世纪时期都理应如此。因此,一切精神领域的创造者、一切从事写作的作家,不管是通过平面纸张印刷或电脑屏幕表达,都不应偏离和遮蔽精神探索与创造的本质。文学不是一件当下立即发生山呼水应效应的事情,它需要时间和历史的沉淀。所有从事文学创造、关注中国当代文化发展并有责任感的人,从根本的精神层次和意义上,理应回到文学本身。
一个以情欲和世俗政治湮灭“诗”的时代是令人可悲的。一个诅咒之声迭起、凝聚社会视线、充塞人们双耳并完全取代美文的时代正是一个身心扭曲和痉挛的时代。人类为命运而抗争,不是为“抗争”而抗争,而是为“自由”与“梦想”而抗争。生命的自由与梦想,才会赋予一个人超常的真正的勇气!正常、健全的文明社会人们不需要在精神上双膝着地,因此也不需要横刀立马的“斗士”和“英雄”;出现揭竿而起的“奴隶反叛者”的时代,正是人类生存环境最黑暗、最压抑、最痛苦的时代。在正常的人类社会环境中,人们舍弃痛苦的“凝视和回视”而执着于梦境。中国离这一切还很远。而要看清这一切,必须走出中国。这里所谓的“走出”不是指空间意义的,而是指精神意义的。有的人在海外包括西方仍然掉头“走回去”;而具有心灵世界不断拓展能力的人,纵使身处国内,他的精神生命也在持续地“往外走”。
七个小时以后,我们到了昔日“希特勒”的国度,接下来要去的是“墨索里尼”的国度。感觉似乎已进入德国境内,以国际书展广为人知的法兰克福就在面前。但在机场四周,看不出这个国家与别的国家的别的城市及其建筑有什么异同,只是在机场内见到的德国人的形像确与其他国家的人不一样。登机处的小姐年青,身材苗条,见人面带微笑,礼貌而和善,特别是接待和招呼老年旅客。她们走路的步伐如操练,站立时不经意地下意识把双腿一并,不禁使人想起上世纪他们的祖先纳粹时代的文化心理积淀和隔代遗传。法兰克福到意大利威尼斯只一个小时十五分钟,比从纽泽西到纽约布鲁克林还近。飞机上,航空小姐穿着笔挺、头戴无檐帽子,类似中国维吾尔族的青年姑娘,她们的脖子上全系着小巧透明的轻纱。太阳照耀,衣服似带多了,很热,大概威尼斯的气候同这里也差不离。在德国境内,空姐使用英语同旅客对话。这回位置靠窗口,可以看到白天阳光下外面的风景。这里天空没有美国这么蓝,蓝得很淡,似蓝非蓝。天空可见时聚时散的云丝和云影。机翼下的大地房屋的房顶都是红色。空旷的地方很多,这里那里小片小片集中的房屋。大地上可见块状的绿色或赭红泥土本色,而树林的颜色也不似美国这么斑烂和艳丽,融成沉闷的一团或不规则的形状,呈郁闷的乌紫色。远处飞着一架低于我们的飞机,象一只飘浮的黑鸟。飞机一直飞得很矮,声音很嗓。机窗外光线迷蒙,不清丽,也不灼亮,好象是另一轮太阳的投照。飞往意大利,旅途很短,每人只发饮料和好吃的巧克力。开始感觉有凉意,猜想威尼斯的天气可能比较冷。德语广播音节钝重、绝不柔和动听,每一个吐出的字都具有打击和碰撞的力度。下面出现大片从未见过的群山,轮廓鲜明,似刀削出来似的。不象泥土,而是刀劈的岩石或火山灰堆积。也许它们形成的过程很恐怖。很美!秋潇雨兰大声叫喊起来。山脊或山顶呈尖形。在这里,美丽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恐怖。山体为棕色或赭色,山顶是灰白色,也许是雪,也许是火山灰。几乎全部光裸裸,少见上面有深郁色泽的树木,更不见房屋与人。只有极远极边缘的林木处才见人居。看不到交通的公路,也许只有很细的山径或羊肠小道。一种遗世独立或与世隔绝的原生自然状态,广阔而壮丽。这是意大利的ITALY ALPS群山。飞机上升,窗外雾海茫茫,一切影影绰绰、朦胧不清。远处天地接壤处仍见岩石或火山灰堆积的群山的峰头。飞机开始下降,雾海中阳光迷蒙,大地上出现田地,灰蒙蒙的压抑中感觉到其深处孕育一个民族的生命力的灼亮的热情。运河、房屋、水泽星罗棋布。沼泽地上的水成酱色、灰色。到达威尼斯,一片暮色苍茫。意大利的白昼濒临消逝,意大利的阳光何在?!

水上“梦”城威尼斯

来接机的是马可•波罗的子孙,他的名字叫马克(MARCO CERESA)。他是威尼斯大学远东系的教授,也是一位汉学家。他问我们,是乘巴士转船进城,还是直接乘船去威尼斯?我们选择了乘船。威尼斯是座水城,在海上,而它的郊区却在陆地上。在古代,成吉斯汗的马蹄曾叩击过意大利的土地,当时意大利人退避到了海上,才在现在的威尼斯建立起这座城市。水天茫茫,威尼斯渺无踪影。水面上有鸟飞,但不是海鸥,是白鹭。打开船上的小型玻璃横窗,风中有鱼腥和海草气息。开船前,我、雨兰、马克一起在船上留了个合影。马克告诉我们,他不是威尼斯人,他的故乡在米兰,属意大利北方,那儿的人绝大多数都有日尔曼血统。马克一头黑色的卷发,一口流利的北京话,至今还是独身。年青时他从米兰来到威尼斯,就读威尼斯大学,获中国文化博士学位。他曾在台湾呆过六年,在那儿学的汉语。马克曾用中文写过一本介绍威尼斯的书,并曾翻译过《中国茶经》。他所在的威尼斯大学远东系学中文的学生有一千多人,其中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意大利人。这些学中文的学生,也许承传的是马可•波罗的传统,对中国及东方文化艺术满怀神秘的热情。他们学中文是出于对中国文化艺术的爱,却不是出于具体的功利,毕业即失业。因为只有在中国才能找到工作,但他们并不愿意离开意大利,离开父母、兄弟姐妹、情人与朋友。船只经过玻璃工厂,意大利的玻璃工业举世闻名,是全世界玻璃工业和玻璃艺术的源头。岸边出现一片巨大的墓地,马克说,这儿没有墨索里尼,他埋在别处。埋在哪儿呢?马克也无从解开这一悬念。马克认识曾拍过受禁电影《中国》的安东尼奥尼,他告诉我们,安东尼奥尼已经九十多岁了,如今半身不遂,快去会见毛泽东了。高行健获诺贝尔奖时,马克曾写过一篇评论文章,发表在意大利最大的报纸上。第二天他就接到中国领事馆的电话,向他指出,高行健是法国人,不是中国人。他幽默地说,他由此提高了“思想觉悟”,但愿没有上“黑名单”。他说我们这次邀请你来,别人是不喜欢你,而我们是不怕你。水面上两边都出现陆地,一边是圣乔•治岛、犹太人岛;一边是灯火灿烂地浮现在眼前的威尼斯。船靠近码头,天早已黑尽,马克同我们一起朝旅馆走去。
身旁是圣马可海港,岸边水面上,一字排开的船只在水边摇晃。这种船,是意大利式的船,船身长而窄,船头船尾两头尖,很漂亮,也很有名,它的意大利名字叫“贡多拉”。来自世界各地的威尼斯㳺客,无数的人都乘坐过这种船,由戴着很好看的帽子的威尼斯船夫,撑着它们穿行在房子与房子中间的纵横交错的水巷中。走进威尼斯,就是走进了灯明火亮的广场、铺石的街道、安静的小巷、环绕的水道、拱桥、廊桥和船只组成的梦境。这种房子与房子之间有水巷的画面,我们曾不止一次在画报上见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此时此刻真实置身其中,却分不清这种活生生的意大利风情究竟是一种真实、还是一种幻境?城内水巷、河道流动,流的都是活水,看去很干净。这水既非咸水,也非淡水,而是海水与河水相混的水。此时头顶夜空如墨,而威尼斯全城依然人影幢幢,这些人几乎全部是来自国外的㳺客,也有站立街头搂抱接吻的威尼斯男女青年。这些街巷虽然人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幽深和安谧。这些男女坦然相拥于街头,却使人感觉一个民族情感焚烧的炽热和坦荡。
路上东绕西拐,漫不经心、走走停停。圣马可海港边就是圣马可广场,白天这里聚集了全世界最多的鸽子,此时几近全部销声匿迹、早已无处寻觅。但仍有几只不眠的零星的鸽子、散见于不眠的人群中。广场上矗立着圣马可大教堂,这座建筑在光影中气势恢宏,从半空俯瞰着朝它仰视的人群。它里面收藏有圣马可遗体,这是从埃及亚历山大修道院偷窃运送回意大利的。圣马可的代表符号是一只带翅膀的狮子,后来成为威尼斯的象征,圣马可也成为威尼斯的守护神。夜色中,广场进口处的巨型圆柱顶端,可以清晰地看见带翅膀的狮子飞翔的雕塑。大教堂前的空地上,是宗教政治活动集会的中心,当时教堂里举行宗教仪式,一般平民没有参加的资格,他们只能在广场上远远观看。广场上还矗着托卡雷王宫、圣马可图书馆和巨大的钟楼。托卡雷王宫也是一座装饰有许多雕象的大建筑,散发出辉煌的魅力。这些雕象有正义神象、亚当和夏娃雕象和“所罗门的判断”雕象。托卡雷王宫是一座文艺复兴式建筑,由许多不同用途的建筑组成。王宫内有四门之厅、法官前厅、法官厅、参议院厅、大议会厅、军械库与监狱等。它的纸之门两侧也为雕象簇拥、门顶上也雕有带翅膀的雄狮。王宫内的巨人之阶梯顶端和金色阶梯两侧也是雕象和引人注目的美丽浮雕。王宫与监狱由一个通道连接,这个通道为“叹息桥”。而铁门、铁窗和大石块构筑的监狱,现已成为威尼斯历史名胜。
圣马可广场四周建筑的宏伟与绚丽,为我们此行揭开了意大利庞大建筑艺术群的序幕。对我们而言,持续上场的还有佛罗伦萨、罗马和另类风情的别的城市,如“桑塔露琪哑”的那不勒斯和两次被维苏威火山爆发摧毁、最后湮灭于地下的庞贝古城。对整个意大利而言,分布在全境不同地理空间的美丽而神秘的城市,还有为中国人和全世界所熟知的名字:米兰和都灵……时间已近午夜钟声鸣响的前夕,一场露天举行的音乐会接近尾声,广场上的夜游人仍然密集如威尼斯没有收翅敛翼的遍地鸽群。伴随着音乐的旋律,耳畔忽然响起听众有节奏而整齐的掌声。演奏家们正起身向听众表示答谢,我和雨兰也情不自禁地为之鼓掌。终于找到了一家预定的小旅馆,它就在广场附近。门口竟遇到一位杭州姑娘,她说她的男朋友在旅馆打工。中国人为谋生四海飘泊、满世界无处不在。中国的诗歌、音乐、绘画呢,在浩大而自由的时空中有生命气息吗、有踪迹可寻吗?把行李安顿好,马克领我们去了一家中国人开的“杭州酒楼”。威尼斯水巷两边房屋组成的小而美的街巷里,餐馆、酒吧、工艺品店、服装店和皮衣专营店特多、特好也特贵,因为小小威尼斯面对的是全球。后来我们遇见的一位名叫“米淑兰”的意大利姑娘表示,这些商品本地人都几乎不敢问津,顾客大多是来自日本、台湾和香港的人。我想现在情况也许有变化,也开始有某些“财大气粗”的中国人加了进来。餐馆和酒吧里人都坐得满满的,却根本无从感觉到人声的喧闹。这里面也少不了本地人,因为饮酒聊天是威尼斯人一大生活特色,也是他们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中国人在这里越来越多,全是温州人、全是开餐馆。从生存的角度,我真佩服这些来自中国的人,他们的足迹遍布全球,走到哪里都能在哪里扎根、弘扬中国的饮食文化。我不竟又联想起,中国的精神文化呢?!这世界只能看到的中国文化仅仅是:在诗歌里烟雾迷蒙地“放烟火”、在电影里吹锁呐和“挂灯笼”、在体育场里跳跳蹦蹦、“展览四肢”,在庆典和文化节日里舞龙灯和拉二胡,只差把扭扭摆摆的“打腰鼓”和“扭秧歌”推上国际舞台!它的当代文化中的“自由精神”呢?!
威尼斯是个水城,也是个小城,但也是个小小的国际大都会,全世界的人都潮水般地朝这里涌来。全城人口只有七万人,年青人远走高飞,有点类似匹兹堡青年;老年人眷恋旧居,留在这儿安居乐业、颐养天年;现在城内居民中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占了人口的绝大多数。回到旅馆,竟无倦意。午夜出浴时,才发现威尼斯全城钟声弥漫,仿佛刚才似在钟声中淋浴,全身为钟声所浸润、所包裹,现在正走出水淋淋的钟声。听!听!威尼斯的钟声!秋潇雨兰突然一阵莫名的感动。她喃喃地仿佛自己向自己倾诉地说:这钟声有多美!威尼斯不仅应该看、也应该听!它属于眼晴,也属于耳朵、属于心灵的倾听!我也有这种感觉。就现代文明来说,今天的意大利远没有美国式的奢侈和豪华。威尼斯是个旧城,但却唤起人一种情感的眷恋、一种怀旧的感觉与情调,使生活充满了莫名的韵味。
黑夜过去,第一个威尼斯之夜。白昼来临,同样是此生第一个威尼斯的白昼。对生命有一种倍加珍惜的感觉,而此前却被人为践踏和无奈蹉跎了多少岁月!圣马可广场上一地阳光、也一地鸽子。这些鸽子美丽极了!可爱极了!在我的感觉中,它们仿佛化入阳光、与太阳光融成一片。鸽子在地上跳动,使我想起阳光晶莹的碎粒;而它们噗地群飞时,在我的眼中闪闪烁烁、宛如“阳光”振翅。威尼斯的鸽子见人不害怕、不惊怵、不飞走,也同人融为一体。它们在你的脚下落满一地,甚至飞到你的手掌上啄食。我和雨兰在广场上留下了许多“人与鸽子”的和平画面。它们飞到你的手臂上、落到你的肩头上,甚至停落在你的头顶上。有时是头顶、左右肩头和平伸的手臂上,一处有数只,全身都落满了鸽子、俨然一个“鸽人”!乐得人哈哈大笑。圣马可广场,圣马可港水面上和港口边,独具威尼斯特色的水巷、小街和小巷,到处都是一群一群的人。白天如此,夜里也如此。威尼斯的阳光、灯光和月光都同样迷人。你真想在那些小街小巷里转来转去,哪怕通宵都转不出来。这种感觉使我想起我在贵阳山城写作《我的奏鸣曲》的青春年代。那时光秋潇雨兰还没有出现,我在寻找爱情。广场四围旅馆费用特高,但大多简陋、为私人开设。房间内连拖鞋也找不到一双,也没有牙膏。房间细细的钥匙竟挂在一块又沉又重的小铜牌上,让你随身携带,这就是另一个意大利、沉重的意大利!意大利的资源并不丰富,许多城市旅㳺业却很发达。意大利的旅游城市,最著名的有罗马、佛罗伦萨、威尼斯、米兰、都灵、那不勒斯和庞贝古城。
威尼斯的小街小巷是迷人的,让人想起日本京都类似的情韵,很难说这情调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只是店铺里出售的物货相异。而它的圣马可水域和对面岛上的圆顶大教堂和别的建筑,又使人想起北欧的斯德哥尔摩。总之,这个城市旧而老,那些水巷两边和海港两岸,无不见水泥基座和砖石砌筑的破损和颓败。这个城市整个儿在看不见地日趋一日、年复一年地轻微下沉,终有一日,它会象四周海面广大水域上这里那里分明可见的大岛小鸟一样地,房屋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半沉乃至整个儿沉入水中。如果说,今日的庞贝古城是从远古火山灰中重新发掘的城市;那么,也许威尼斯终有一日将是一座水底重新发现的城市。威尼斯的美是一种旧日的美,无处不见的时间的腐蚀和消毁的美,肉眼看不见的恐怖沉落的背景上沧桑悲剧之美。在这个意义上来说,美不是圆满!不是完善!甚至也不是“在”之永恒!而是它的反面,是毁损、是残缺、是稍纵即逝的事物。人从无可回避的无奈的宿命中感受“美”。没有任何事物是长存的,地球也终有一日在宇宙中失踪!时间的这一头视为不可想象和不可置信的事物,在未来时空的那一头却是一种存在、一种现实。中国人只活在当下,只具有当下的精神生命和文化意识。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过去是幽灵、未来是幻影。生命中没有过去时,也没有未来时。一切在“当下”结束和开始。种族的历史没有承传和绵延,如断链、似独环。历史和精神崩塌的砖石,也就无从寻觅、延续和重建。
我是首次踏上意大利的土地,足迹遍及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和庞贝古城。头顶是意大利的天空,脚下是意大利的土地。每一个城市都让我感到文艺复兴的壮丽的遗迹和伟大艺术瑰宝的光芒闪耀。这是一片从我少年时代起就令我魂牵梦绕的土地,在这个遥远的地球的一角,这么多的圆形柱石,这么多的大理石浮雕,这么多巨大拱门、大剧场、巍峨宫殿的遗址以及它的斗兽场和庞贝古城,构成了一个中国南方少年奇特的梦境。想起意大利,我就想起人类伟大的文艺复兴,想起意大利式的艺术天才和精神巨人,想起那些至今令人仰视的古老遗迹和闪闪发光的名字:但丁、蒲伽丘、达•芬奇、拉斐尔、米开朗基罗……它们曾一度出现在我早期的组诗《诗人的家居》之一《阁楼》一诗中。我是应意大利世界诗歌大会和威尼斯大学邀请前来访问的。对我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访问和旅游,而是文艺复兴精神之旅。从整个旅程的起飞和降落,在我身旁须臾不离的伴侣是秋潇雨兰。
马克在我的想象中形似马可波罗,身材高大,相貌英俊,骼腮胡子,四五十岁左右。来到威尼斯的次日晚上,他带我们去参加了一场生日派对,地址在一条美丽的水巷旁的露天酒吧。过生日的是马克的同事,威尼斯大学教古希腊语的一位女教授。马克虽然独身,却曾为别人作媒,这位女教授和她先生两人的婚姻,却是他成功撮合的;而这位女教授的先生既是马克的朋友,也曾经是马克婊妹的男友。来的人围坐一圈,喝红、白葡萄酒,意大利人选择喝较淡的白葡萄酒。那天是2005年10月15日,离开时,雨兰这才想起,今天正是自己的生日。人在旅途上,她忘了,我也忘了。好在总算沾意大利人的光,总算过了一个生日。
参加这次生日派对的有一位布鲁斯(BRUCE LEIM SIDOR) 先生,美国人,生于纽约,现在奥地利做联合国的难民工作,以后他可能离开欧洲去非洲。他仿佛是一个人孤独地生活,日子飘来飘去,待人却很和善。他在威尼斯和奥地利两处都买下房子,两头跑。他现在威尼斯大学教难民移民法律。他是马克的朋友,我们在威尼斯大学活动期间,就安排住在他的“别墅”,他同单身汉马克一起住。布鲁斯的“别墅”离欧洲最早的犹太人居住区很近,那是一整幢楼房。布鲁斯的“别墅”在顶楼上,登上房顶的阳台,脚下是层次分明、鳞次栉比的意大利式的屋顶,清一色的红瓦,白昼与月夜都给人以异国的安宁和美的寂寞。我想起我青春时代的诗《屋顶》。雨兰用摄影机照下了这个阳台、四周的红瓦顶和威尼斯的月亮。
在意大利、在威尼斯、在布鲁斯的顶楼上,一切都是暂时的、流动的、孤独的,包括我与雨兰今夜伫立于布鲁斯顶楼的屋顶和阳台,包括我们头顶的这一轮威尼斯的月亮。古老而陈旧的威尼斯令我伤感、也令我眷恋,它引发人怀旧的情怀,而这正是它的诱人之处。全世界的人都来到威尼斯,旅游也许仅仅是生活中的一种表象,而其深层的地方,却是潜伏在威尼斯也潜伏在人们心中的一种无意识的归宿感、家园感乃至生命的原乡感。越旧越老的东西越令人怀念,人如此,房子如此,衣物、书本和猫咪、家犬也如此。全世界的人来到威尼斯,似在它的小街水巷中飘游、走动,其实,深藏在心灵上的精神指向却是寻找和回归古老的稳定的家园。
当晚生日派对完了以后,马克、他的朋友、我和雨兰又一起去了一家酒吧,威尼斯人似不知道疲劳、也似乎不会想到睡觉。沿途都看到路边、水边、街上、店铺内到处都是餐饮者和围桌谈天的威尼斯人。我们去的那家酒吧名为“酒神”(BACCO),在威尼斯非常有名。米开朗基罗曾创作有同名作品,表现的是摇摇晃晃、醉醺醺的罗马神祗,让人想起希腊酒神狄奥尼索斯。但米开朗基罗的“酒神”表现的是古罗马酒神精神,被认为“融合年轻男性的灵巧及女性浑圆的肉体”而有别于狄奥尼索斯。这家酒吧,威尼斯人进来爱坐在里间,外国人都坐在外间。秋潇雨兰以女人的眼光发现一个美女,是位威尼斯的希腊女郎。吃的是意大利海鲜。先上来一种黑鱿鱼染黑的米粉,马克建议我们试一试。他说比如中国的臭豆付,以前我不喜欢吃,吃了一次就喜欢了。接着上来的还有一种从未吃过的朝鲜菌。我与雨兰都吃饱了,几大盘海鲜才正式上桌,鲜美而丰饶。哇!饮食意大利!菜肴蒸炒均用橄榄油。菜堆了一桌,鱼、虾、蚌壳全要加个“大”字。实在吃不下了,马克指着海鲜对我们说,如果你不吃,它们就死得没有价值了。有理、有哲学,哲学地死,哲学地吃。超越一般生死、悲悯、价值、功利观了。
马克身上的餐巾纸老是不知不觉地掉下来,而他竟全然不知。似乎这是一个身上拥有和失去什么,都全不在意的人,我感觉这个人活得很率性。他说他不喜欢做饭,每日饮食生活全是混。吃了那么多,我以为该起身离开了,不想一桌人还要喝咖啡。看不出马克竟有这么大的饮食量,我猜想他的阅读量也如此。他说我的书他全都读了,他并且知道我昔日生活中的冥暗深处深藏着一个哑默,知道我的生活经历和家世,可见他说读了我的许多书并非虚言。而我在中国大陆的朋友,对他们而言,无处找到我的书;我今生至此,对他们来说,无书可读。海外结识的一些朋友,你把书送给他,他也没有读过,要他买书差不多等于要他的命。今天,许多中国人对中国人,要不找不到象我这样的中国人的书;要不,不读包括我在内的异类中国人的书。生活中没有书房、没有书架、也没有书友。反而是外国人想方设法寻找“阅读”真实的中国和真实的中国人。意大利对中国汉学研究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最早越洋而来访问中国的是他们的先祖马可•波罗,远在元代就开始了对中国人文的热情关注,这种精神一直延续至今。后来我才知道并亲自感受到,今天的意大利仍然弥漫着一股领先于全世界的“纯净”的中国热。这位马克,承传的不是他的先人“墨索里尼”的骨血,而是“马可•波罗”的精神。
意大利的咖啡文化,就是给你一小杯、包括减肥糖,一口就喝干了。如果你要美国式的一大杯加牛奶的咖啡,别人会瞧不起你。他们“喝”咖啡,就象中国士大夫阶级“品”茶,原来喝咖啡还有这样的贵族式的喝法。这顿饭,该你付的你付,该别人付的别人付,一清二楚。没什么客气,也无须虚情假义。如马克叫我们买一种可以数日通用的船票就是这样,他为你考虑,却无须为你付出。这一切中国人也许一般不习惯,而意大利人却自自然然。这顿威尼斯盛宴,远比纽约唐人街昂贵,住宿也如此。不过,我们是应邀而来的访客,不太紧张。一般游客面对旅游“大都会”威尼斯,可真是要来就出手大方,没有钱就别想来。
威尼斯城内,水巷交错,河道边总见一排一排的桌子,许多人围坐在一起,在夜里喝饮料或饮酒夜话。没座位的人就点枝罩在玻璃罩内的蜡烛,撂在面前,席地而坐。这种情况往往是一男一女,正值青春年华、爱情朦胧初露。威尼斯人活得真美好。威尼斯人真富于生活热情。活着就是活着,抓紧生活的每一个瞬间,包括读书、会友、恋爱、听音乐和谈天。自己为自己消磨时光,自己为自己的生活祝福。每一个夜晚,都走动在灯光照耀的巷道内、围坐在室内的酒吧或聚集在圣马可广场,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关注一些与生命无关的事情。更没有谁需要在“室内”去参加什么无聊的“政治学习”,在“广场”或室外聚会中为别人振臂高呼“万寿无疆”!
威尼斯人去哪里都坐船,在这里称之为“水上巴士”。整座城市没有一部车,出门要不乘船、要不两条腿走路。城内道路到处是青色或麻色大石头铺就。小街如此,小巷也如此。这些大石头历经千年,被一代一代的人的脚踩得锃亮。石头巨大而光滑、形状各一,有方形、长方形、不规则形,有些路面铺着的是竖着的红砖。辞别“酒神”酒吧,先走路,后上船,因为临时“归宿”在水天茫茫之外。船过一座拱形廊桥,马克指着桥头一幢阴沉的石头建筑,说此处原来是监狱。现在呢?我问。现在监狱搬到我家附近去了。你进去过吗?我问。马克笑嘻嘻地说,我不喜欢那地方。高兴吗?他靠在船栏上问我。我感觉马克这个人真细心、也好心。明天我请你吃饭。现在我才恍然大悟,他今天说的是“我们一起吃饭”,有别于“我请你吃饭”。
威尼斯大学的活动还早着。分手时,马克说,现在放你们两天假、自由活动。说着就消失在夜色中。整个行程,早经由雨兰联系,交给旅行社安排。第二天起个大早,拂晓清寒出发去参观几个岛屿。意大利太阳正在上升。水面波光晃动,岸边碎浪激溅,船头前方是辽阔的海域。我们参观的第一个岛屿上,是一座玻璃工厂。这里底层房屋外墙浸在水中,砖石濒于崩裂,而人们无动于衷,照常安静工作和生活。意大利是全球玻璃工艺的老祖宗,玻璃艺术家制作一匹马,只需要几分钟就栩栩如生地出现,在这方面匹兹堡玻璃工艺艺术,相比之下真是望尘莫及。厂区楼上是各类玻璃艺术品的展厅,包罗万象,精美绝伦。可惜只允许眼晴看,不允许录相。我爱不择手地不小心碰翻一群奔马,桌上见玻璃碎粒,主人一言不发,微笑着收拾了去,既使人愧疚、更令人感动。走出厂门,坐在外面临水的走廊长椅上,水天之间一片灰蒙蒙的阳光,感觉意大利的天空和阳光原来同美国不尽相同。水波迷蒙、动荡极大,一时竟不知人置身何处?返程中,有一个贪图垂钓者掉船,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也许他更适宜于居留岛上。水面沿线灯塔矗立,也许此处夜间也有航船,借助灯塔指引航向。船上一直有广播,意大利语发音,对于外来客,只是一堆语音紊乱的堆砌。广播哑了,船上只有马达声和零碎的人语。有的地方白天灯塔也亮着,有的岛屿为了维修边沿,用凹形长铁条成排打入海底,边沿填充碎石。这世界上没有一物永久,每时每刻都在以“超缓慢”的无从感知的“速度”莫名地下沉。不知终极意义上,人世究竟是“沉于不沉”、还是“不沉于沉”?最后究竟要“沉”到哪里去?!人类总在拼命地挣扎和抵抗于徒劳。一座小岛上,岛屿连同房屋一起倒塌,早没有人居住,原有地基上遗留一片荒草和断墙。没有谁去管,谁也管不了。对着这座小岛的却是另一个小岛,上面十三世纪建筑的教堂依然如故。生灭不由人,一切自有天命。
第二个岛屿是参观刺绣。意大利的刺绣与苏州刺绣各有洞天,但也许作为一种工艺和文明,东方刺绣更具斑烂的色彩。船上播音现在变成意、英双语交替,参观刺绣岛屿只二十分钟。一上岛就是刺绣店,进门上楼梯口坐着一位老太太,仪表雍容华贵,正自顾自安静刺绣。她用针挑绣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骑脚踏车。她的针就是她的画笔,而布是画布、线是油彩。在我的眼中,她是一位人物“刺绣”画家。岛上有一个很宽广的铺石的广场,一尊不知名的半身雕象,一问叫布鲁诺,这个岛就是布鲁诺岛。但这不是被处火刑的那个布鲁诺,而是出生较晚的一个意大利作曲家。小岛。小拱桥。小河道。阳光中出现一群“布鲁诺”少女。她们在这儿出生,死后也将安葬在这里,而现在却在这个地方含苞欲放。一切美的都稍纵即逝,我让雨兰赶忙把这一道亮丽的风景抢拍下。意大利的阳光何在?“布鲁诺”少女就是意大利的阳光!青春生命的阳光!在这个与世隔绝、遗世独处的小小的海岛上。有什么理由对此视而不见?有什么理由对此缺少足够的关注和热情?
玻璃岛、刺绣岛之后,我们去参观了最后一个美丽的小岛。水面辽阔地展开,不时见到有的小岛四周围着密集的树桩,保护泥土流失,但四面的水仍然入侵。有的小岛被水浸蚀成两半,中间留下了一条河道。有的小岛边沿堆砌着大石头,防堵泥土被水融解、土地流失。人的生存包括人类社会总体上都无不置于两极之中,一边是“防堵”、一边是“流失”,而平衡是相对的,绝对的却是人立于其上的“踏板”最终必在摇晃中颠覆。大自然中的生态如此,人类社会的生存如此。人在这个星球上最终也必消失。最后一个小岛临近。有河道深入这个美丽而荒芜的岛屿,河边是红砖竖着铺就的宽阔的曲径。岛上有房屋、田园和十三世纪的教堂。教堂前的开阔地上布满巨大而粗糙的简单石雕,如石臼、石鼓、石凳、石碑、石塔、石椅、石缸、石池、石人。石的十字架,石头变形雕塑、石雕人头,甚至就是方的、长的、圆的大石头。这个岛上没有餐馆、没有旅游品商店;没有邮局、也没有医院,甚至没有学校。它远离现代文明,却又使人感觉适宜于居住、适宜于人的隐逸生活。给人以归宿与家园感之美的永恒。也许,这岛美在文明与荒芜兼具,或者干脆就是美在隐形于现代文明喧嚣中的荒野的静穆。回程中,水天相连的远处,一排参差不齐的楼房,不知是什么地方。眼前又见两个完全败破的小岛,上面什么也没有,但感觉曾经有过人的痕迹。又是一长溜水平线上的房屋和树林的远影,可以步行走完的威尼斯远没有这么大,是哪里呢?是另一个城市或另一个大的岛屿?水面岛屿遍布。有的地方已沉入水中,只剩一溜土堆。这个土堆也许正是末日地球的缩影。威尼斯乃至地球上的许多地方、乃至整个大地本身,每年每月、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都在隐形或显形地下沉,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过程中下沉。有一日,我对马克说,再过几百年或几千年,也许整个威尼斯、整个意大利都已沉落水底。地球变成水球。马克说,不等那时候,我们这些人都不在地球上了。
人类回避暴政,也害怕面对大自然的真实。
人在移动的船上。而每两年一度的威尼斯双年展就在水边。看到一根瀑布竖立,那是它的光置艺术标志。船终于靠岸,抬头看见台北驻意大利美术馆。圣马可广场一带,许多街头画家在街头展出和售卖绘画作品,其中女人的围裙上是一根男人赤裸裸、毛糊糊的生殖器。意大利女人坦然接受它的存在,并不在公共场合回避它。所不同的是意大利男人身材高大,似乎阳物却不成比例、偏小,龟头上似多了一节肉瘤,终于弄清原由,原来它们不割包皮。一个小女孩在街头帮她父亲卖画,我们站在她的画摊前留了一张合影。
晚上乘船去马克家里赴家宴。马克的家宴以他的名义发出邀请,却是由“联合国”布鲁斯全方位包办。黑夜的深海中,一艘一艘的大船仿佛从水底突然上升,如海上巨鲸。这是一座海上浮动的城。雨兰想起了她最喜欢的歌曲《桑塔露琪娅》,但此时此刻夜色浓黑中,桑塔露琪娅在哪里?我们离那不勒斯、桑塔露琪娅的出生地还远着呢。远处黑暗中,又一条巨鲸浮现,我说的是远洋巨轮,它正在行进,但几乎感觉不到它的移动。
船快到终点时,远处拱桥上出现车辆,似火车,长长的,也有小汽车。水城威尼斯边沿终于发现了车子,简直是奇迹。马克来接我们,一上岸,果然见巴士出现在水城郊外的陆地上,好新奇。威尼斯有四百多部桥,超过匹兹堡和斯德哥尔摩,为全球桥梁城市之最,也是世界水上城市之绝。路过建筑学院,墙壁阴森,窗户沉闷,有点象监狱。一侧教堂的圆柱却极其辉煌。街心见一圆形石台边自来水长流,这是专门供狗饮用水。石台下方有石坑,盛有清洁的水,是为鸟准备的。年青而漂亮的温州女性开的服装店在码头上,马克上千次长过此处,居然从未发觉。此地是威尼斯唯一通汽车的市郊陆地。这里的监狱很漂亮,外面的人自然不愿进去,进去了的人却反而不愿出来。马克今夜要参加总统投票,让我们在一处等他,结果久不见露面。有处地方象煞中国苏杭一带的庭院,有苹果树探出墙头,但这种苹果不能吃、太酸,只能做成酱,拌入其它食物。马克说,这已经是他外婆、奶奶年代的事。街道很安静,象中国南方小城。所不同的,是这儿许多社区都有教堂,这是西方与东方不同的建筑文化。
马克的住宅很漂亮,室内宽敞、干净、舒适而书香弥漫。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条船,就停在门口外面的河道里。室内有个封闭式的大阳台,有花草、树木,缺的是竹子。书房中有威尼斯港口的巨幅照片,还有新疆、柬甫寨、捷克、土耳其和外蒙古的摄影。过道的一面墙壁上,悬挂的是从北京买来的巨幅中国人祖宗双亲遗象,背景是神主牌。马克指着几处墙壁空白处说,这里可以挂我的书法,而书架的空档上可以放上我的书。地上靠墙撂着徐冰中英文艺术作品“天书”。室内两侧木架上,分别布置有小型人体石雕、已朽坏的意大利十五世纪古老女人头象木雕,还有柬甫寨吴哥石窟的瓦瓶,颜色象时间一样黑暗。屋里一切都很清爽,唯有几把椅子是老祖父年代的,一坐上去不小心就是一个窟窿,其中一把他用了外婆绣的小枕头做坐垫,上面是毛泽东的头象,穿的旧衣服,眼晴有眼影,似性感明星。椅背的油漆发潮,粘手却不脏。筷子的油漆也粘手却很干净。马克住宅内,客厅、厨房、洗手间全都清洁无染,唯有书房有自然而生动的零乱。
布鲁斯做的是意大利饭,有烤鸡、烤青菜和红葡萄酒。每人一个大小青花瓷盘,用来装菜饭。瓷盘是中国图案,却是英国出产。一切由“联合国”布鲁斯一人操劳,包括端送菜肴、收拾和清洗。布鲁斯剃着光头的脸孔绯红却毫无怨色,他特别表示,他的菜饭尽量接近中国口味。来客除我与雨兰,还有威尼斯大学教古代汉语的艾帝和他的夫人。艾帝曾留学北京大学一年,导师是曾与我有过接触的陈鼓应先生。也许受到陈鼓应影响,艾帝喜欢尼采的诗化哲学,也喜欢中国古代的杨朱、老子和庄子。非常强调个人存在价值之“我”,曾写有论述个人存在价值和个体生命自由的文论。
上水果的时候,有桃、葡萄、橘子。意大利的葡萄不同于全世界,淡青绿色,又大又脆而无核,非常可口。餐后还有意大利的各式巧克力。接着上意大利的特小杯咖啡,喝法国苦艾酒,这种酒为诗人波特莱尔和画家梵高特喜欢。喝苦艾酒要加水,不然没法喝,这酒闻起来象中药,喝起来回甜。酒有六十八度,冲水以后,度数减低,很好喝。
马克的书房内,书架上陈列的几乎全是中文书或关于中国的书。有全套的中文大辞典、中国出版的汉语大词典、日本版的《大汉和辞典》,以及《全唐诗》、《十三经注疏》、《二十四史人名索引》、《水经注》、《左传全译》。特别醒目的是关于“茶”的专着:《中国茶经》、《中国茶文化经典》、《中国古代茶叶全书》和《宜兴紫砂》与《茶与文学》,难怪马克会把《中国茶经》翻译成意大利文,原来他是个中国茶文化迷。
威尼斯钟声缭绕,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圣马可广场上,鸽子还是老鸽子,而日子又刷新了一天。现在鸽子还没有人喂,一把买来的苞米撒下去,遍地鸽子飞上飞下、都来争食。广场旁的圣马可海港,水面上钟声似有似无。刹那中,似乎一只一只的船来了,一只一只的船离去。下船的人上了岸,岸上的人又上了船。船只划入水上梦城威尼斯,船只划向别处、乃至梦想划出水天相连的尘世。哪怕什么永远也无可寻觅、却仍然执着于寻觅;哪怕始终什么也找不到、却仍然不放弃寻找。总有一座岛屿、那就是“梦”。一个人也许一生永无抵达之日、却仍然欲求抵达。一个生者就是一条船,一条船自身就是“梦”的座标,而这个梦中的岛屿却在你的寻觅和抵达的整个过程中。威尼斯钟声缭绕。我想起漂零者布鲁斯,他人在威尼斯或奥地利,妈妈却在美国西雅图。今年元月他从意大利回美国,去看看母亲,姐姐们也都来了。大家又亲热又高兴,全都围拥在母亲身边,好久好久不散。后来妈妈说,我累了,你们去吧。她就去睡了,从此再没有醒来。威尼斯全城移动着旅游者,人生就是漂泊者的漫漫旅途。旅行总是会累的,旅途也总会终结的。总有一天,积累一生的疲劳再也恢复不过来;也总有一天睡去了,再也醒不过来。威尼斯钟声缭绕。这是生命敲响的节奏,这声音来自我们的体内。生之钟声停止之日,死之孤舟沉落之时。红色屋顶、屋顶阳台、梁柱塔建的顶棚。楼脚是水巷、石头砌的或木头架的桥。布鲁斯的“别墅”一进门象鬼屋,有点破烂,有点沧桑。一层一层地上楼去,越来越好。屋顶方形阳台上,雨兰的摄影机镜头里,全是美得令人晕眩的红色屋顶。坐在屋顶阳台上,喝茶、聊天,是休闲生活的最美的方式,使日常岁月臻于圆满。布鲁斯的房间只有活动沙发床,象个小型博物馆。古老斑驳的壁镜,上面饰有配戴羽冠的变形的女神。泥土深处挖出来的身份不明的石雕,也许来自埃及、也许来自希腊,也许来自庞贝古城的废墟。半圆形的壁瓶。露着小鸡鸡的裸体圣婴。来自不同国家的各种瓷瓶和玉器。文物陪同他一起生活、共度白天和黑夜。布鲁斯的房间里,还有敞开披衫的裸体女人石雕,伴随他入梦。长颈鹤。一排颜色发红的大小木罐。泥色斑驳的象。打坐的瑜珈修炼者、东方观音大士。一幅维也纳的大型运动广告,画面上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拖着一圈沉甸甸的大花环,背景上是半边鸽翅。他是一个居室的主人,随时准备离去。也随时准备回来。移居意大利的人或意大利人本身,人们不仅喜欢户外生活、漫游世界,也在各自的房间里精神上处于“运动”状态、在室内的空间中“旅行”。人们的精神不仅生活在当下,也生活在未知岁月的怀想和已逝历史的记忆中。布鲁斯有多处房子,每一处房子都是这个普通人的行宫。房间里宜于人为所欲为,在室内哭天抢地、鬼哭狼嚎。但除了他自己或极少的朋友,却不见女人的痕迹、也许从未出现女人。布鲁斯似冷于性欲。老婆、孩子离开了他,这位孤独的老人,长年与漂泊和寂寞相依为命。
威尼斯大学分散在二十处不同的地方,马克领我们去叩访远东系的课堂。那儿过去曾经是电影院,外形却象大旅馆,由大学买了下来。正上中文课,那是一间大得不得了的课堂,原来是从前放电影的大厅,密密麻麻全坐满了学生。有的时候,学生坐不下、过道也站满了,竟有人钻到讲台底下去,探出头来往黑板上望,看老师正写的什么。这么多人、这么多人,这么多学中文的意大利人的后裔和马可•波罗的子孙。我为中国文字、中国语言、中国人文的伟大传统感觉骄傲。我真担心后面坐的学生听不见上课。马克向他们介绍了我和雨兰,掌声震动耳膜。马克说,这就是意大利!是的,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故乡!我讲了几句话:同学们好!我喜欢你们,我一看见你们心里就很激动!我也很喜欢威尼斯!讲话经马克翻译成意大利文为掌声所打断。明天,我为你们朗诵诗,用中国语言朗诵诗!一阵狂热的掌声,我的心不禁为之悸动、为之沸腾。从未见过的场面,无论是北京,还是匹兹堡。青春!生命!热情!这就是意大利!我眼前是无数的小但丁、小蒲伽丘、小达•芬奇、小拉斐尔和小米开朗基罗们,这就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精神绵延至今的热情的意大利!我的讲话为掌声所淹没。哇!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马克让我在黑板上用中文和拼音分别写下我的名字:黄翔!
这么多人学中文,这么多人喜欢中文,这是全欧洲第一的!全世界唯一的!我进一步感觉,来到威尼斯,回到了人类心灵和精神的伟大栖居地。奇怪,面对这种场面我竟笑不起来,而是激动,兴奋得只想叫喊!只想大哭一场!
走出门来,就是小街露天餐厅,鸽子飞到餐桌上,与人一起进餐。一条小狗朝我们热情狂吠,它走在自己的巷道里,神气活现。我们去了一家简单的餐厅、吃面条,现在增加了布鲁斯,他总是不期出现。餐厅是一幢木楼,楼上楼下全是木地板。布鲁斯很和善地笑着,坐下来之前,我发现他的光头上长着一根独毛!独钓寒江雪!餐馆不收小费,但要收坐位费,意大利餐馆同中国人开的餐馆比较,后者便宜极了。屋里人们吃得很快,一会就散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马克永远在问:可以吗?高兴吗?喜欢吗?关怀备至,细心得象女人,他身上某些动作也真有些女性的妩媚。走在路上,哪怕同别人谈话,他也总会注意到你的存在。
中文系或远东系或东亚系,就在一条小水巷边上,下层挺阴沉、陈旧,楼上很清雅、明亮、整洁,空间焕然一新。会见了系主任,然后在小会议室看一部关于“六四”的电影,日本人拍的,电影里有个讲述人是侯德建。银幕前的讲台上坐着个日本人,七八个听众边看电影边听他演讲。这人声音很低,室内安静极了,非常学院派风格。同那间大教室比起来,这里简直静如止水。明天的朗诵大概也在这里,风格也是“学院派”的,决非“大街、广场和人群”式的。但我准备把“摇滚”的喧嚣带入学院的殿堂,焚烧这些“小拉斐尔”和“小但丁”的肉身、烧沸他们青春的血液和撞击他们的心灵。我决不安安静静就范于冷静的空间箝制,而要把我的听众一个个丢入“华夏声音”和中国语言音节的沸水中,然后捞起来,把他们周身粘伏的“文化”皮毛刮光,带他们进入非死板、沉闷的“喧嚣的沉寂”。我不喜欢单纯“上课”式的“传授”,而选择“碰撞”;不选择“注入”而喜欢“融解”。让生命以精神“注视”和心灵“倾听”的方式回复生命和“重返肉身”。坐了七、八个人的房间宛如无人。静静地进去,悄悄地出来,精神“窃贼”似的。又进一间阅览室,拱顶上有绘画,画面上是十七世纪的意大利人想象中的中国和中国人的生活。阁楼、幽径之外,就是茅亭和渔翁,我必须给他们以今天的“中国”和“中国人”的一份生命和生存的真实。
我在威尼斯大学的朗诵会,安排在远东系的图书馆,正是日本人讲课的那间小会议室。马克显然估计得太保守,只安排了几十个人的位置。我一看,也憋气。学生们三三两两来了,结果座位坐不下,又增添了椅子,还是不行。人们只好站在过道上,在门口还挤了一堆人。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册我的“房子诗歌”图片,人还在来,图片告罄。显然空间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而且人还在来。马克同雨兰商量,是否可把人分为两批、分两场朗诵?雨兰建议他换一个大地方,结果换了楼下进口的厅堂,这儿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足以容纳许多、许多人。前面地上坐了一大片,后面和两边还站了一大堆。哇!意大利的青春!意大利的热情!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出乎马克和艾帝们的意料,也超过了我的奢望。前头开始由马克对我作了很长时间的介绍,每个人都发了一份我的诗歌的中英文对照复印件,这是针对他们的学生也同时学中文和英文而准备的。不想听众来得太多,准备的资料远远不够,马克只好把我要朗诵的诗,直接先用意大利口语直译朗诵一遍,然后再由我用中文亲自朗诵。我朗诵时穿着写有我的诗句中英文的T恤衫上场,衣衫是黑色的,前面的诗句是“我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背后写的是中英文的“行走的诗歌”。还有一件红衣衫,胸前写的是“一朵红玫瑰的力量”和从其中摘录的诗句,背部写的同样是“行走的诗歌”。我分别穿着两件不同的衣衫上场表演。也让雨兰在现场中也穿上了另外一件。我一开始朗诵,我发现前面席地而坐的人群中,一位意大利姑娘眼圈就红了,而且眼泪就流了出来。多么敏感的心灵,多么神奇的感应,多么奇妙的人体磁场效应,与匹兹堡人的情感表现方式,似相似又似有某种微妙的差异。人们不仅是听一个诗人的朗诵,也是看一位行为艺术家的表演。这是一位出生于中国古代“楚国”地域的人、也是一个来自历代“冲军”、“流放”的“夜郎”之国的被放逐者。他以喑哑的嗓音释放崇山峻岭中备受压抑的生命的“瀑声”;他以骚动的肢体散发血肉人体本来的色彩和气息。这就是我,一个以“诗”重返生命和复归肉身的人!一个“人走到哪里、身体就移动到哪里、诗歌也行走到哪里”的人。我的诗歌就是“行走的诗歌”。我的诗歌的“行走”,从美国匹兹堡开始、从意大利威尼斯开始!我希望每个人都穿上“行走的诗歌”衣衫漂游在地球上。
我要朗诵的诗很多,前面的都是短诗,后面是长诗《一朵红玫瑰的力量》,我把它称为“诗化演说辞”。到了朗诵“红玫瑰”一诗时,我手持一朵“红玫瑰”上场。朗诵完了以后,一位名叫MICHAEL DE LUCA的意大利男大学生小心地试探雨兰:有没有可能把我的衣衫送给他、作为今天活动的纪念?雨兰正犹豫,我却把衣衫从身上脱了下来,往他头上一套。另一个意大利女大学生EBE AMBROSINI也想要,却羞于启口。这位女大学生是男大学生的朋友,一直很矜持地望着我和雨兰。我发现这种神情,让雨兰把她身上的那件也脱了下来,亲自给她套上头上,然后同他们一起合影留念。那姑娘说,今夜他们刚好要去圣马可广场,问我们能不能接受他们的邀请、同他们一起去广场上散步?雨兰想了想,只好抱歉地说,太忙!因为朗诵完了,要接受意大利记者的采访,之后还要作诗歌书法表演。
我们回来以后,雨兰就把照片发给了他们,很快就先后分别收到了他们的来信。他们说见到我们的感觉真美好,他们不能忘记他们生活中一次棒极了的经历、那个曾经在他们生命中出现的日子。这些照片是他们脑海中的一个美丽的记忆。希望再次见面的时候,用中文同我们交谈。他们现在穿着写着中国诗歌的T恤衫,向世界展示“行走的诗歌”。诗歌是一种生活方式,也是一种生命形态。它是所有的人都想拥有的自由生命的礼物!那个叫EBE AMBR OSINI的意大利姑娘说,那天,他们穿着“行走的诗歌”T恤衫,出现在圣马可广场上,还制造了一点惊奇,哇!人们看他们象看一次艺术表演……
马克当众宣布,书法表演要等到专访完了之后,说着同我们和记者一起上了楼。但出乎他也出乎我的意外,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我们一起下楼来时,人们居然还一群一群站在原地不动,这几乎不可思议。我问艾帝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艾帝幽默地说,因为你来了。说得真玄乎,我发现其中竟有许多人是昨天那间大教室里来的人。
开始了书法表演,我用的是大斗笔写大字,写了两条长长的横幅,内容分别是:“我是一只被追捕的野兽”和“一朵红玫瑰的力量”。书写时,由几个意大利姑娘帮忙两头牵纸,其中有两张匆忙中掉了字,丢在一边,被两个男女大学生要了去作纪念。有一位大学生要求我让他复印我的诗集,他正是昨天那间大教室的,我问他,他们教室的人是不是来了,他说来了好多人。我想我昨天讲了那么几句话,竟被人记住,引来了这么多学生,这种情况也只有意大利才会有。这个人类文艺复兴的发祥地,文化承传和精神追求仍然这么火、这么旺、令我从深心感到敬意。我每写完一幅,就爆发一阵掌声,持续的掌声中,由大家同我一起把它摊放在后面的空地上。当我们返身回来时,人们又以掌声迎接。朗诵和书写都完了,我正忙着收拾纸、笔、墨、章,一大群人围了过来,要我留下签名。绝大多数人递过来的都是诗歌复印件,也有些人递来我的“房子诗歌”图片或书和笔记本。许多人选择要我签名的都是他们各自喜欢的诗,如写于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野兽》和《白骨》,或《禅》、《白日将尽》、《一朵红玫瑰的力量》。有一位意大利姑娘脸圆圆的,她递给我的是一首《裸女》,接着又是一位长得很清丽、文秀的意大利姑娘,递过来同一首诗。我抬头一看,正是先前见到的那一位诗歌朗诵一开始眼圈就红了的那位。不过她问我,她能不能向我要一幅诗歌的书法?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她,后面的人又挤上来了。这天这种场面、这么火爆,比昨天大教室的气氛更狂热。雨兰说简直成功得不得了。散场时,有一家杂志社想请我们赴佛罗伦萨以后,再返回威尼斯,在这儿留一段时间。这家杂志社办有两份刊物:《肉酱》(SUGO)和《威尼斯没有沉没》(VENICE IS NOT SINKING)。我们因忙于回匹兹堡只好辞了。他们提出明年再邀请我们来,雨兰告诉他们,明年我要在匹兹堡大学开课,也许假期可能有时间成行。威尼斯没有沉没,威尼斯精神永远也不会沉没。威尼斯精神就是佛罗伦萨、罗马、米兰、都灵、那不勒斯乃至庞贝古城精神,它同人类的文明永存。
威尼斯的狂热,是我一生从未有过的狂热,超过了匹兹堡,也许一生唯有这么一次。因为同匹兹堡比较,这里更多的是大学生、是青年,是青春的生命。同时,这里拥有全欧洲最大的远东系或亚洲系和东亚系,它足以有勇气接受我,也足以有胸怀容纳人类精神世界的异议之声和自由之声!不看专制者的脸色说话,不回避人生的真实;中国的真实和中国人生命的真实。东方和西方都同样有政客,有以经济利益为一切前提的奸商,究竟谁最能体现人类良知,必须重新审视并作出新的结论。摄影记者请我转过身来以人群为背景照一张相。文字记者首当其冲的提问就是中国的人权问题,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问题!我提到了因自由表达而受到监禁的异议者、诗人和作家师涛、郑贻春、张林。也简述了我的作品至今在中国封杀、几近终生湮灭。类似我的遭遇者,仅贵州而言就有我始终不能忘怀的一个人,这是位为自由付出高昂代价的战士,他的名字叫陈西。
明天一早,我们将坐火车从威尼斯赴佛罗伦萨。
行前为威尼斯大学教授、汉学家、《中国茶经》翻译者的“中国书房”留下了一幅诗歌书法。这幅书法写的正是“有百般滋味”的“茶”。诗歌的题目为《禅》。

美丽佛罗伦萨

乘船去火车站赴佛罗伦萨,途经水边一座教堂,它的美妙的名字叫“桑塔露琪娅”。这个名字也是意大利一首同名歌曲的名字,秋潇雨兰特喜欢唱它。后来去那不勒斯,我们果然见到了美丽的桑塔露琪娅出生、成长和长眠的地方。
马克、雨兰和我三个人穿着“行走的诗歌”衣衫在威尼斯火车站前合了影,以行为表演的方式组成威尼斯临时的“诗歌艺术团”,背景是一幅巨型现代绘画“蒙娜丽莎”。马克明天也要去佛罗伦萨,同我们一起参加在那儿举行的世界诗歌大会。同马克分手时,竟有点依依不舍,仿佛告别了威尼斯,也就告别了马克,虽然我们次日就要见面。火车很快就进站,只一会,就驶出了水城威尼斯的地域。又见陆地、甚至工厂的烟囱和厂房。火车中途上来一个意大利美女,形貌与蒙娜丽莎酷似。蒙娜丽莎今年五百岁。我指给雨兰看意大利的小蒙娜丽莎和新蒙娜丽莎。
书法表演散场后,记者当夜回去太晚,结果第三天来不及发稿。我们离开威尼斯的第二天,马克就给我们带来了一份意大利威尼斯IA NUOVA报。马克说,这是布鲁斯买的,他一共买了好几份。沿途都是在翻修的什么。这世界太古老,必须重建:新的秩序和新的居所。告别威尼斯大学,告别意大利的青春、意大利的热情,仿佛生命和生活中失去了什么。出现大片的田地和荒地。田地正在翻耕,什么也不见,不知种的什么?意大利是个农业国家,七十年代还进口大米到中国。脸贴着窗玻璃,望着窗外的田地和林木。大地总是同人与树联系在一起。如果只有人而没有树会怎样?有人无树不可,有树无人无所谓。冒着浓烟的工厂的烟囱、干涸的大河床与水流饱满的河流并列沧桑。又见鸽子,孤零零地飞,想起水城和鸽城威尼斯。威尼斯太多的鸽子,许多人看去都似鸽脸,包括白人和黑人。前面旅程还远,远在佛罗伦萨之外。感觉终于抵达庞贝废墟,我已经走不动了,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看来,人活着,痛苦使人沉重,幸福也使人疲累,似另一种痛苦。或许痛苦也是另一种“幸福”,两者本质同一,一起填充并抵达至深的虚无。时见人家的衣服被褥晾在阳台上,这是在美国看不见的,这里人似乎都不用烘干机。路上都是平原,出现山的地方也是大小丘陵。偶尔有极短的隧道。闭上眼睛沉沉入睡,做了一个梦,看见米开朗基罗的画和达•芬奇的雕塑。维娜斯光裸的腹部潜伏着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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