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连载】中共铁蹄下的三代人(三)

2008-09-19 20:28 作者: 张亦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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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小布包

小学三年级时,我开始用眼睛观察社会对比衡量我思维视野里的一切,而在头脑中不断的打问号。当我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一群同学、小朋友时我逐渐发现、感到了我们之间家与家的贫富差别。我眼里有了小社会。.

一天,我在小朋友家的炕柜里钻来钻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这么好玩的东西我们家怎么没有?有了这个认识以后,我越来越多地发现,我所有小朋友的家几乎都有炕柜或是衣橱、写字桌。炕柜或镶的瓷花,或是雕花,古香古色的都非常漂亮。

而小朋友也发现了我的问题,并毫无事故的问我:"黄毛,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你家怎麽那麽穷啊。你看咱家的柜子多好玩,让阿姨买一个。"

从此,我开始发现和对比这种不同。我家的确没有什么家具,可以说没有一件值点钱的东西。大房间里,南侧依次排开摆放着两只包装商品用的大板条箱子,里面装的是满满两大箱书籍。紧挨着就是两只漆皮全部剥落,板条已腐朽,四角和边框被磨秃,指甲一抠上去便掉木渣的所谓柜子。接着就是母亲从单位借来的一张十分简单的写字桌,供我们兄妹轮流写作业用。那就是我家的全部财产。

当我向姥姥和母亲提出我们也要买那种炕柜和衣橱时母亲说:"人家都是祖上留下来的,现在早已经没有卖那种柜子了。"

"我们家为什么没有那种炕柜和衣橱?我们家为什么什么都没有?"我提着一连串的问题。

姥姥说:"我们同时供你们六个人读书,还要吃饭、穿衣,所以我们什么都不能买,你们兄妹六人,就是这个家庭的最大财富,你们的存在、你们的成长才是最重要的,哪里还有闲钱买柜子呀!"

母亲不失时机地说:"你们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一切都会改变的!"这个问题每次都被掩盖过去了。

一次我忽然发现,那个永远挂着一把锁的柜子居然没有锁上,我大着胆子拿下锁头打开了柜子,我小心地把柜子一层层翻到底,使我好奇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一大叠我看不懂的票证(后来知道是地契,共产党叫"变天账" ),还有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我小心的打开布包,赫然发现一块精美华贵的湖蓝底色、红花的一块软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我惊讶得抓在手里,抖开来,却发现是一件做工精致的旗袍。

同学们 惊奇的说:"黄毛,太漂亮了!"

我们每人在身上比量半天。另一件是两块白色的门幔,一个上面绣着"万紫千红总是春"七个大字和一簇簇的花团;另一块上绣着"花好月圆"四个大字,图案和色彩都特别漂亮。显然这是妈妈的东西。可是妈妈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衣服,为什么总是没见妈妈穿过啊?

怕母亲知道我翻柜子,便一直没敢问这个问题,但那个漂亮的旗袍和"花好月圆" 、"万紫千红总是春" 两块门幔 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懂得了,那是一个时代的象征,那上面镶嵌了强加的一个阶级的烙印,包含了一个时代的沧桑。从它开始记载了这个家庭的一切磨难。


红领巾的哭泣

我那时的家虽然说一无所有,但我却毫不缺少爱:兄弟姐妹之间的爱;父母的爱和姥姥的无比博大宽厚仁慈的爱,这一切都使我的童年充满温暖和快乐。那童稚的心灵被这些爱充盈着,便不在乎其它。

当我的手能抓起书本的时候,我的另一种知识启蒙就是小人书。三兄有数不清的小人书,我被那些形象生动的画面深深吸引,我以四五岁童稚的心灵去解读那一幅幅画面所展示的含义。一本又一本,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专心看下去。我经常会感动大人们和哥哥姐姐,他们便常常给我讲上一本或讲上一段,使我开心不已,每次都恋恋不舍,不肯作罢。我感到,他们读的讲的比我自己看的有趣多了。

就象期望从卓别林那无声的表演世界突破到声像世界一样,我热切的盼望上学读书,我揣着小人书开始上一年级。我再也不去央求家人给我读书。我如久渴逢甘露一样畅快地吸收各种知识,睁大了双眼看世界。

自己能阅读后,我便一头扎在小人书堆里。很长一段时间,我老粘在三兄身后,象老鼠拉木锨一样帮他把一大挎包小人书拖来拖去。三兄和他的伙伴们常在百货商场的台阶上摆小人书阵。我看遍了三兄的小人书后又看遍了他伙伴们的小人书。那些小人书都是古今中外的名著,插图形象生动,语言精当易懂,记忆十分深刻。

因此我成了班上学习最好者之一,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从小人书里又一头扎进大部头里看原著。我开始读古今中外的各种名著。我对父母那两大箱书也开始感兴趣,有一部分是研究类书籍其余大多是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四年级时,我读完了《杨家将》 、《岳飞传》、《三国演义》 、《水浒传》 、《西游记》并囫囵吞枣的第一次读完了《红楼梦》等等古代文学名著并一发而不可收。

我从书堆里展开双眼开始独自探寻身边的世界,认识这个空间的人类生活,感受蓝天大地、飞鸟丛林、川江湖泊。在那稚嫩的心灵里种下一片人间葱绿而容不下一点污浊。我为每一部书中的善良和丑恶而喜而怒,为之同情落泪,为之赞赏开心。我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用自己的心灵来体会美好的事物,从中潜移默化的成长着自己的个性。

小学四年级时,我记不得是读哪部书的时候,我对书中的丑恶人物和那些描写气愤不已, 不觉中愤然的将书一扯两半摔到地下。但是,当这些善恶思辨,是非曲直,由书本过度到现实社会并扑面而来时却远没有那么简单了,现实不管人受得了受不了,从此,我走进了人生,幼稚的心灵的和谐节拍开始充斥着一种强迫的杂乱和失调。

【纪实连载】中共铁蹄下的三代人(三)
  土改时期,湖南省岳阳县农村,出榜定成分。阶级划分是土改的内容之一

一天放学,我沉闷的走回家,身后一个伙伴都没有,姥姥奇怪的问:"同学呢?"
"不来了!" 我说。
"为什么?"我不语。
姥姥早已习惯我每天放学带一帮同学回家写作业,然后看着我们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疯玩。这一天,我独自写完作业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院子里,拖着腮想着心事,沉默不语。
母亲下班,姥姥示意母亲,朝我指了指,告诉母亲我今天情绪反常。母亲走到院子里拉起我问:"怎么了?妈妈回来都不打招呼?"

我还是不作声。我像不认识似的盯着妈妈,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很不好受。好半天我终于承受不住那种不好的感觉,冲口而出:"妈,什么叫成分,成份说明什么?"
妈妈立刻紧张的盯住我的双眼却语调轻松地说:"你问这个干什么?是谁说你什么了吗?"
我默不作声。母亲轻轻地说:"爸爸不是告诉过你,填表时家庭成分这一栏要写‘革干'吗?"

不说便罢,这句话一出口却恰恰砸到了我的痛处,我却忍不住痛把同学说的那句话一字不落地甩给妈妈:
"地主就是地主、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什么叫‘革干'呐!"说完我已眼圈红红,低下头不理妈妈。

妈妈默默地托起我的小脸,看出我已经哭过,当和母亲温柔的目光融合时,那 汪在眼圈中的泪水便呼啦啦滚落下来。我再也抑制不住委屈,抽咽着说:"妈,我们家到底是什么成份?老师不让我加入少先队,同学说因为我们家的成份不好。"

妈妈的心已被我刺痛了,她不愿看到的情景,早已在我们兄妹中一个接一个、相继的发生了,这是那个时代不可逾越的障碍,母亲又能怎样呢,她和爸爸姥姥心中的烙印比我们深痛得多。看到我们一个个受到伤害,这种痛却又是父母宁可挺身替我们背负也不忍看到的结果,可是他们无法替代。

母亲拉着我的手,不断地安慰我,不断地替我擦去伤心的眼泪,向我保证,第二批一定让我加入少先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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