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个革命化春节


春节,在中华民族,特别是汉族来说,是最有人情味的节日。老百姓都把过年看得很重,辛苦了一年,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休息一下,盘点一年的收成,希望来年能有好日子。不管多么困难,多么贫困,都要想尽办法搞点好吃的,穿件好一点的衣服,把年过得快快乐乐的。除了吃汤元(元宵)外,北方人要吃饺子,南方人要搞十几个菜,最好再喝点酒,这是过年的主要内容。但在1968年这个年,公社革命委员会下发文件,提出“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革命化春节的重要内容是不忘阶级斗争,提高阶级觉悟,站稳阶级立场,认清阶级矛盾。大年初一一早,全村人聚集在村中心三角空地搭建的木台下面,这个木台子平日是大队革委会主任站在那里发号施令的地方,而此时是过革命化春节的阵地。主席台上,拉起了红色的帷幕,四周红旗迎风招展,在东方红雄壮的歌曲中,革命化春节开始了。

第一项是演唱阶级斗争教育期间流行的歌曲之一《天上布满星》。演唱者是贫农单德友,中共建政前地无一垅,房没半间,给地主当长工,是全村最穷的人。他不识字,也不会唱歌,大队革委会主任让大队的宣传队长一字一句教他学会了诉苦歌曲《天上布满星》。由于岁数大,门牙掉了,唱的时候,咿咿呀呀的,很不清楚。把“月牙亮晶晶”,唱成月牙亮星星,把“诉苦把冤伸”,唱成苏武长成神,把本来严肃的诉苦搞得一塌糊涂,唱的很离谱,引起人们哈哈大笑。驻队干部很生气,对大队革委会主任说:“这是诉苦么,简直是开玩笑,这样严肃的事情,让他把大家逗乐了。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大队革委会主任跑上台,说:“不要唱了,爬下去吧。”

老单头很不情愿的走到台后边,换上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唱《想起往日苦》。姑娘唱得很是哀怨很是忧伤很是凄苦,把台下边的贫下中农们听得眼睛红茫茫的。歌词是:“想起往日苦,两样泪汪汪。我们种的田,我们打的粮,地主老财黑心肠,把我们剥削光。”在诉说受苦受难时,姑娘唱得的如泣如诉,凄凉悲伤,戏楼下边的人群没有一点声音,直唱得台下眼角挂着眼泪。队干部问大队革委会主任:“这是谁家的姑娘,唱得不错?”主任说:“是李老五的闺女。”“啥成分?”主任说:“富农。她是可教育好的子女。”驻队干部沉下脸说:“咋叫富农的闺女唱诉苦的歌,立场站到哪儿了?教育好的子女也不行。让她滚下去。”革委会主任又一次登上台,大声吆喝:“赶快滚下去。”

诉苦歌唱完后,接着就是诉苦。在那时农村动不动就开诉苦会,在诉苦会上,尽管诉苦者诉说自家苦难史时,一脸痛苦,声泪俱下,但听者多是表情漠然,因为他们听了不止一次诉苦,但决不能露出一丝微笑。因为那可是阶级感情问题。有时头头们环视现场,听者还要陪着流泪,不流泪就要被扣上阶级立场有问题的帽子。诉苦者诉起苦来滔滔不绝,能说上两三个小时,但到思甜时,竟三言两语,草草收场。有的为了说明现在生活十分幸福,说每逢过节发肉票鱼票,还能吃上鱼肉,过去披麻袋片,现在发布票……这回过革命化春节也没有什么花样,上台诉苦的是孤老头子魏福多,是村里苦命的人,两岁丧父,三岁丧母,流浪到庙里,后来给地主当长工,受的苦比村前的河水还要多,他成了忆苦专业户,每开诉苦会都是老一套:万恶的旧社会,三九天我披着麻袋片,光着脚丫子去放牛,看见牛拉一滩屎就急忙把脚挿里捂一捂。三春八夏,起早贪黒,没有歇闲……这次正当人们跟着流泪时,他却说,那时活是累,但能吃饱,农忙时还能吃上干饭……1958年,吃食堂的时候,那也饿啊,饿得我吃榆树的皮,吃拳菜根,屙屎都是棍子剜出来的,屁股眼子疼啊。”革委会主任大声骂起来:“日你奶奶,谁叫你诉1958年的苦。你这是污蔑大好形势,赶快住嘴,滚下台去。”

春节的诉苦项目和诉苦大会全部结束之后,开始进行过革命化春节下个项目,全村吃忆苦饭。吃忆苦饭对农民来说乃是寻常事,在糠菜半年粮的年代,谁家没吃糠菜?但这是大年初一,吞糠咽菜,实在难为乡亲。在队部场院中央放了一只大饭桶,里面装的是玉米面加苦菜叶煮的糊糊。一人一碗,饭稀得能照出人脸,必须喝下去,否则就是政治问题,只见台下嗤流嗤流一片喝糊糊声,人们仿佛又回到了旧社会,更让人想到1958年大食堂。

“革命化”的春节还有一项重要的内容,就是批斗“阶级敌人”。公社革委会下发的文件说:“不让阶级敌人过好年。”接下来上演了一场批斗“阶级敌人”的重头戏。批斗会开始,一声令下,“阶级敌人”被押上台。主席台的前边一下子跪了村里的“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7人。这些人双手从背后绑着,戴着高帽,脖子上挂着牌子,写着各自的罪名和姓名,罪名有“反党右派分子”、“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牛鬼蛇神”、“逃亡地主”等,姓名上无例外地打了一把大红叉。牌子是用5厘米厚的木板做的,有10多公斤重。往脖子上挂的不是绳子,是一根细铁丝,勒进肉里很深。他们后面各站着一个背枪的民兵队员。

大队革委会主任先带头批判,然后是各小队批斗发言。发言批到狂热处就有人领着呼口号:“打倒×××”、“砸烂×××的狗头”、“×××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这时下面就动手动脚,有打耳光的,有用脚踢的,有用木棒打的。最厉害的是用枪托,一枪托下去,头上顿时就有血流下。血流在地下成一小滩。还有的血淌在挂牌上,红黑相映,红的是那把大红叉和鲜血,黑的是墨写的字。

批斗会开完,然后是游街。“阶级敌人”被背枪的民兵押着,仍然挂着木牌、高帽子。全大队男女老少数百人,紧跟着“阶级敌人”,组成稀稀拉拉,绵延数百米的队伍。迎着寒风,举着小旗,呼着口号,从大队部出发,游经全大队5个小队再回到大队部,全程有四五公里路。村子里的路低洼不平,越山坡、走田埂、过小河,有的“阶级敌人”走得慢了,就挨枪托,挨脚踢。真是“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阶级敌人难受之时”!其实全大队的人不也是在陪游街么!游街结束后,革命化春节也就结束了。

今年是文化大革命发动50年,结束40年,每当听到有人叫喊“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我就不由得会想起文革中的“革命化”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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