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伢为我赶走了狗,还回头看了看我。(网络图片)

接续〈你是表哥(上)〉

“嘿……!”檐下有人重重地一跺脚,那条狗一听声音,便不扑了,随之一块瓦片飞了过来,正中狗的鼻子。我睁眼一看,是平伢子,那个小男孩。他双眼瞪着那条黄狗,赤手空拳地走上前,那狗不扑不咬了,乖乖地看着他,待他抬脚踢来时,撒腿就跑了,一边跑一边摇着尾巴。我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他依然像方才吓唬那条狗那样,板着脸,转身向那群孩子走去,他们围着他,发出清脆的哄笑。平伢回头看了看我,大概是看我吓哭了没有。我依然倚着稻草垛,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揪着草穗子,一言不发。

那个依在草垛边的小女孩,隔着那么长那么长的时光看回去,依然是令人难过的。已然想不起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她的默默无语中,心里流过的是什么呢。只是,她如此的胆怯,微弱,无论在哪儿,一定要找一个可以依靠,可以遮蔽自己的物体,将自己的小身子靠过去。

从来如此。

“一个死了半截僵了半截的小怪物,但凡有点活气,都入些眼缘。”父亲总这样,嫌恶地看着我蹲在院子角落里的样子。面色铁青,他手里捧着一个茶杯,从庭院里走过,眼角扫一扫我,按捺着,不上来踢我一脚。

“要死就索性死利索些。莫非你走了瘟不成?”母亲接住父亲的话头。凌厉地斥道:“回你自己房间里写字!别一天到晚在院子里游魂!”我的小腿悄悄地颤着,闻言站起身来,贴着墙壁往房间里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院子外的小街上,人声喧喧,车马往来。太阳照着街边的牛肉粉丝摊、油炸臭豆腐摊、水果摊,将苹果和香蕉的气味、油泔水气,食物的面气,腾腾地蒸煮出味道来。卖甘蔗的小姑娘,卖香烟的老头,每一天他们都在那里,快活地聊天,斗嘴。街的一边我家的院子,高高的褚红色的墙,黑漆铁门,院子里生着一颗桂花树,香气和树荫氤氲了半条街。院子向阳处还有父亲栽种的一畦白菊,那是每年秋天开花后,会将花晒干了,做中药引子的。水泥色的,窄细的二层小楼,底楼屋檐下长年搁着一把竹编长躺椅,上头坐了一个小姑娘,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数学书,或《十万个为什么》。她生着精明紧凑的眉眼,个头丰润,那是父亲的干女儿金碧。她和我住在同一个家里。

金碧比我大四岁,她来到父亲身边,要比我早上好几年。当她还是繈褓里的婴儿时,被抱来父亲的诊所里打针。她白白胖胖,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去摸算盘,顺手抓乱了父亲的处方纸。年轻的医生油然地觉得这个女婴的可人疼,他取下塞在耳朵里的听诊器,微笑着,伸出手臂,将那个柔软的繈褓里的小婴儿抱了一下,问她取了名字没有。带孩子来打针的村妇,当即便为自己的长女,认下了义父。义父在故乡的语境称呼为“爹爹。”有着一股感人的讬付之义。

年轻的,正在热恋的医生,还没有结婚,便有了一个养女。他抱着婴儿对女友说:“将来,你要为我生下一个这么可爱的宝贝。该多好!”

他的女友噘着嘴,否定道:“可是,我不喜欢女孩,我想要一个小男孩。”……后来,他们结婚了。后来,我出世了。另一个小女孩,然而,小鼹鼠一般的,生来便性情孤僻,智商平庸,缺乏表情,渐渐地她长大了,愈发的举止古怪,形容畏缩,实在令他们竭尽全力地想要喜欢,也喜欢不起来。父亲悲凉地意识到,像他的养女儿金碧这么欢活、生来招人疼爱的孩子,在世上,其实是多么的稀罕。

金碧,是父亲为他的养女儿取下的名字。月蓉,是我的名字。她们从嘴里念出来,在纸上写成字,皆如姊妹花一般相谐。然而,自始至终,彼此间却始终是陌生的。母亲并不喜欢金碧,她以为,若不是我如此的让人生厌,父亲断乎不会如此疼爱金碧,将她从子女繁多的乡下农家接到城里,住进家来。金碧对母亲的恭敬之中,从来都含有一种有所持的冷静。她最依恋父亲。为此,母亲亦更加的怨恨我。她虽不喜欢金碧,亦不喜欢我,很长的时间,她一直想再生一个孩子,做一个欢活结实的小男孩的母亲,然而,始终,未曾称心。母亲是一个白净、高傲、精致的女人,在小城里素有“金手”之称的产科医生。她美丽,不可亲近,娟好的脸上永远微微蹙着眉。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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