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人远天涯近》(二十)(图)

2018-02-02 05:30 作者: 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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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连载:《人远天涯近》(二十)(图片来源: Adobe stock)

接续:小说连载:《人远天涯近》(十九)

什么都没了,多狼狈的情景呀,都让他碰见了。这情景,再不敢告诉雀雀了,因为,雀雀的脑瓜,是再实际不过的,她照例会一万个不耐烦地不要听,待听完这个故事,她就会彻底地不理解荷荷,彻底地断定荷荷该死,荷荷已经得神经病了,她有臆想症,妄想症。文星本来就知道,她荷荷是个打工妹,跟着牵藤来到深圳,来到麒麟峪,就是来做小保姆的呀!有什么羞得过不去的?做保姆么,就该被东家差使的嘛,当着文星的面,东家差使她拿水,她猪头猪脑地拿了香蕉,又猪头猪脑地将袋子倒控出来,统统掉到地上,不就该让他看清她的不利索么?有什么呢?怎么就活不成了?怎么就再也没脸见文星了?你就是羞死了,也只是一个神经病,一个异想天开的神经病的罪有应得。在荷荷的脑子里,雀雀这时候就活灵活现地杵在她面前,掀着她精明的眉头,呲着嘴巴,对她进行蔑视。然而,不妨碍荷荷心里还有更多的臆想和妄想:要是自己不是个小保姆,该多好——发什么痴呢?没天良的东西!你还谋划着你不要这个出身,这个来历?你还指望着你家不是你家,你爹不是你爹,你娘不是你娘么?——荷荷慌乱地惩罚自己,待自己认罪了,该杀的心思伏法了,平静了些,一想到文星,想到他一目了然地微笑的神情,那念头就又冒出来了——自己要不是个小保姆,该多好!

她熬煎得如生如死,周六来了,荷荷终于从各种内心崩溃里走出来,勉强重整旗鼓,穿上她新洗好熨过的小花裙衫,握着书,敲开文星家的门。依然是亲切的微笑问候,看起来一切如常。然而,荷荷明显地感觉到,文星对她冷淡下来。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腾着一堆的文件和报纸,当荷荷走过去,蹲下身,试图将满地摊开的报纸归拢时,文星头也不抬,也不曾出声,只竖起手掌,示意不可以。荷荷放下手里的那叠纸,手忙脚乱地退出去,再一次,她恨不得自己马上灰飞烟灭。

荷荷还了书,又挑了一本新书,沈从文的《湘行散记》,浴室里搁着几件换下来的衬衣,她默默地手洗过,晾晒好。是一个大风吹拂的好天气,满室都是静默,文星仿佛不曾意识她的来到,一直在那堆凌乱的书报里找东西,后来,荷荷要走的时候,握着书走到门边,探头看他,他正在打电话,嘴里对着话筒说着一连串的话,意识到她要走,便朝门边挥了挥手,始终不曾抬头,这繁忙里的一挥手,反倒叫荷荷长舒了一口气。他忙,不是么?——他不是故意不理她的。

于文星而言,在小区游乐场遇见荷荷的那一幕里,有着某种让他不知如何面对的惊悚。小保姆荷荷被主人差使时,抬眼看他的那一种绝望的发癔症一样的但愿自己不在场的昏怔表情,满面涨得通红,眼神里无限的慌乱和羞耻,都让他顿时一目了然,荷荷她在为她的身份和处境所羞骇——这羞骇是他了然的。由于了然,他亦是羞骇的。她是他在乡下熟悉的那种女孩,他对她,满心都是故园之情,手足同胞一样的亲昵。同时,荷荷的心思也逼到了他眼前,令他有犯法的感觉,乱伦的恐慌,还有嫌恶感——他是村庄的逆子啊,这来自村庄姑娘的情感,叫他生气,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隔一天,夜晚,因着女主人起意要吃榴莲和烤生蚝,便嘱咐荷荷下山去买。是十一点多钟了,明月高悬,荷荷一路走下山坡,去水果店挑了榴莲,看着伙计切开,掏出榴莲肉,一块一块地装在保鲜盒,装好了,付过钱,又去买烤生蠔,烧烤档炭火明亮,她提着榴莲袋子,站在炉膛前,专心地看着摊主加灼料,刷芥末油。此时,她听见了夜风里文星的声音,这世间唯一的,他的声音——他在笑,听起来,心情很好的那种笑声。他一路笑一路说着话,荷荷不敢回过头,只是面对炭火,也默默笑起来。文星和另外两个人在吃烧烤,烧烤档饶舌的伙计殷勤地招呼着他们点菜,文星在商量着他们要烤哪些食物,豆腐,鸡腿,脆骨,扇贝,茄子,金针菇,这些名字被他徐徐地商量着念出来,都那么好听,和气,存在得再好不过。他还提议来两瓶啤酒,冰的金威。深圳本地啤酒。

听见女人的声音,荷荷本能地回过头去看,他们一共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子,坐在简易的桌椅前。那是个时髦的都市女郎,荷荷不敢仔细看,依然面对炭火站好,唯愿文星不要发现自己,余光里瞟见那女子的腿,穿一条百褶裙,纤细的系带凉鞋,一双长长的腿,不时伸手轻轻地拍下小腿:“哎呀,有蚊子!”将脚伸到对面文星的膝上,搁着。此时是另一个男人在说话了,长长的正经的一句一句,说的是工作上的事。文星柔着声,嗯嗯地应着,手在空气里赶拂着,袒护着那双白色的小巧的脚。伙计在擦桌子,倒酒,端上来一盘烤好的辣豆腐干,他捡起一支,很自然地递给那女子,另一手托着,不让烤串上的油滴到她的衣服上。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平常的动作,做熟了的。旁边的那个男子在不停嘴地,说说笑笑地端起杯子,三个人一起举杯碰一碰杯口。那女子自己喝一口,又喂到文星的嘴边,文星不好意思地偏过头,然而,并不打算拒绝,低头要喝,那女孩子笑着缩回杯子,自己喝一口,还是要喂他。文星只伸手将她的杯子接过去,端在自己手上,女子咯咯地笑着,巧笑倩兮,闹着要夺回自己的杯子。她仿佛是厚厚的啤酒杯泡沫里冒出来的小仙子,在夜风里,娇媚、轻灵,整个人比那啤酒杯还要娇小。

然而,天黑了下来,黑得那么彻底。对面的山谷无声地塌下来,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知什么样的力量令得荷荷一声不吭地继续站在炭火前,等着那一打生蚝,蚝壳太厚,火力穿不透,得烤很久很久——原来,心摘出来,搁在火上,就是这样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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