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草原（图片来源：Xiao Lu Chu/Getty Images）
2026年9月底，《财经调查》记者站在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区钱家店镇的“智慧高效农业产业园”前，看到的是一片荒芜。仅建成3个钢架大棚与2个暖棚，暖棚薄膜被大风撕扯得破烂不堪，棚内没有任何使用痕迹。奠基石立在残破的大棚旁，像一块无人认领的墓碑。
2025年3月23日，这个项目曾举行过隆重的开工仪式。宣传册上写着，总投资1.2亿元，占地760亩，预计年利润3000万元，可带动周边300名村民就近就业。
村民说，仪式过后就很少看到有人来施工，就业承诺也没有兑现。村里和当地政府，也找不到这家公司了。
1.2亿元的项目，5个破烂大棚。承建商内蒙古元丰农业发展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仅550万元，成立时间是2025年3月14日，比项目开工仪式仅仅早了9天。
注册9天的空壳公司，凭什么拿下1.2亿的政府项目？答案藏在一连串失守的关口里。
河北的施工队负责人老周是2025年4月接到这个项目的。
他在网上看到元丰公司发布的大棚业务外包信息，宣称需要包工包料的施工队伍，“每平方米费用408元”，要求施工方必须在指定地点采购材料。老周做工程十几年，一看价格就觉得不对，“大棚每平方米正常建筑成本不过100多元，400多元的报价，这里面不对。”
但他还是去了通辽。到了现场，他看到的项目部、监理部、施工部一应俱全，牌子挂得整整齐齐，工作人员穿着工装进进出出。“搞的这些东西都特别真。”加上项目有政府开工仪式的背书，老周最终签了合同。
他垫资80多万元进场施工。干了三个月，项目方迟迟不按约定结算工程款。“每次去催，都说过两天就打款。”老周又撑了两个月，直到发现元丰公司负责人失联。他垫付的80多万里，有40万是找亲戚朋友借的，还有20万是银行贷款。
“我干了十几年工程，头一回碰到这种事。”老周说，他后来才查到，元丰公司注册资金550万，成立才9天，没有实际运营团队，不具备承接千万级项目的资质。
一个注册资本550万元的公司，要去撬动1.2亿元的项目，杠杆超过20倍。任何一家银行做信贷审核，都不可能通过。
但在项目准入环节，这道关没有拦住它。查一家公司的成立时间、实缴资本、社保人数、过往业绩，公开渠道几分钟就能完成。可是，项目准入的审查，到底做了什么？谁把项目交给了空壳公司？
2025年，内蒙古自治区财政厅、农牧厅还专门发文规范“先建后补”类涉农项目管理，要求项目实施前明确政策依据、制定详细方案，项目实施过程中严格把控进度和质量。制度不可谓不健全，但在通辽这个项目中，从资质审查到过程监管，防线几乎没有发挥作用。
元丰公司的操作手法并不高明，但足够有效。
它先取得项目开发权，自己一分钱不投，通过社交平台大量发布大棚业务外包信息，招募多支施工队伍同时开工。施工队垫资进场施工后，项目方却迟迟不按约定结算工程款，最终项目停摆、负责人失联。
垫资进场，本是工程行业常见的资金周转方式。但当发包方是空壳公司时，风险就来了。顶着政府项目的名头，加上官方站台加持，施工队很难在进场前识别风险。一旦骗子卷款跑路，垫资款追回比例极低。
这种把垫资当成项目落地前提的操作，本身就暗藏监管漏洞：部分地方为了快速做成“政绩项目”，甚至默许引入资本方用“空手套白狼”的模式推进项目，既不用提前动用财政资金，还能快速完成招商考核指标，对资本方的资质和履约能力根本没心思核查。
项目从开工到烂尾，跨度一年多。这一年里，监管在哪里？
惠农资金从拨付到使用，本应有一套完整的闭环监管体系。但在这类农业项目中，这套体系失灵了。在吉林松原的案例中，近千亩农田撂荒、大棚荒废多年，补贴却照领不误，检查来了插彩旗，人一走就收回去。这说明补贴发放与项目实际产出之间，缺乏起码的核查机制。
连续2年弃耕抛荒的，原发包单位应当终止承包合同、收回基本农田。一片永久基本农田荒了六年，补贴为什么还在发？补贴发放的标准里，有没有一条跟实际产出挂钩？有没有人到现场看看棚里到底种没种东西？
这不是一地一事的个别偶发问题。据报道，吉林松原、白城，内蒙古通辽等地，大量设施农业大棚被闲置荒废。松原市干安县一个“总投资15.5亿元，规划占地600公顷”的设施农业项目，基本撂荒，部分大棚6年没种了。山东枣庄周营镇一处蔬菜大棚项目已停滞三四年；江苏新沂市人民检察院披露，一家农业发展公司虚构投资1.6亿元的政府重点扶持项目，骗取9家建设工程企业800万元垫付工程款。
10月12日，通辽市科尔沁区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开展调查处置。据报道，因涉事企业涉嫌合同诈骗，主要涉案人员已被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老周至今没有拿回他垫付的80多万。他说，“这个项目开工的时候，那么多领导都来站台了。难道他们也不知道这家公司是什么来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