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日本寺庙庭院举行的传统节分活动中,一位僧侣向游客分发小包烤黄豆。(图片来源: AnastasiiaRozhmanova / stock.adobe.com)
日本人对于餐食的态度与别出不同,一招一式都似有来处,一米一菜都认真对待,而这种作风的由来还很深远呢,来自大宋,来自阿育王山的典座……。下面我们来说说:
道元是日本曹洞宗的开创者,年轻时曾渡海入宋求法,师从天童山如净禅师。他留下的《典座教训》中,还记着两位老僧的教诲。写起其中一位时,他用了“大恩”二字。那位老人,在书中连姓名也未曾留下。道元只交代,他是阿育王山的典座,掌管寺中僧众的饮食。
赶回寺里的老人
1223年,道元随明全入宋,抵达庆元府,即今天的宁波。当时他还住在日本船上,一位老僧登船,向日本商人购买香菇。道元请他喝茶,询问来历。老人说,自己来自西蜀,离乡已经四十年,今年六十一岁,曾参访各地丛林,如今在阿育王山担任典座。
老人去年才接下这一职,次日想为僧众准备面食,寺里缺少香菇,便特意出来采买。他午斋后离寺,走了三十四五里路,买好东西还要立即赶回去。
道元想留他住一晚,继续交谈。老人却说,明日的供养须由自己料理,离寺时也没有请过外宿的假。道元问,寺里难道没有其他人照料饭食?典座一人不在,会有什么缺漏?
老僧答:“吾老年掌此职,乃耄及之办道也,何以可让他乎?”“耄及”指年老,“办道”即修行佛道。老人说,自己晚年担任典座,正在其中修行,怎么可以让给别人?
道元仍有疑问:您年纪已经这么大,为什么不坐禅修道、参究古人的公案,却担任繁忙的典座,只管操持事务,这有什么好处?老僧哈哈大笑,说这位外国来的年轻人,还不懂得办道,也没有懂得文字。
道元惊讶而惭愧,赶紧追问:“如何是文字?如何是办道?”老人答:“若不蹉过问处,岂非其人也?”
“蹉过”是错过、放过,“问处”指他正在追问的事情。这句话大意是,若能就自己所问之处认真参究,不轻易放过,岂不就能有所领会?
道元当时仍未明白。老人便邀他日后到阿育王山,再商量这些问题,随后起身告辞:“日晏了,忙去。”
同年七月,道元在天童山,又见到这位老典座。老人将于夏安居结束后卸任归乡,听说他在这里,特意前来相见。道元十分欢喜,再次请教船上未解的疑问。
他问:“如何是文字?”老人答:“一二三四五。”又问:“如何是办道?”老人答:“遍界不曾藏。”
“遍界”,指整个世界;“不曾藏”,是从未隐藏。老人以此回答办道之问。道元后来郑重记下,自己对文字与办道有所领会,受的是这位典座的大恩。
烈日之下 更待何时
道元在天童山还遇见另一位老典座。
一次午斋后,他经过东廊,看见老人正在佛殿前晾晒食材。老人手持竹杖,头上没有戴斗笠。日头正烈,地砖发烫,汗水不断流下,他仍在用力劳作。
《典座教训》写他“背骨如弓”。道元见他年老吃力,上前问年龄,老人答六十八岁。他便问,为什么不让寺中的行者、杂工去做?
老人答:“他不是吾。”别人终究不是我。
道元又说,老人家说得有理,但太阳这样热,为什么偏在此时劳作?老人答:“更待何时?”还要等到什么时候?道元没有再问。
十年后 写给典座的教诲
1227年,道元归国。十年后,他在京都深草的兴圣寺写成《典座教训》,将这些经历与教诲传给日本的修行者。
书中写得很细:领取食材,安排饭食,淘米择菜,照料锅灶,乃至碗筷器具的安置,都有叮嘱。淘米时须留意沙石,也须爱惜米粒,不可误将白米随水弃去;米入锅后,还应留心护持。他也谈到,面对不同食材,应当如何用心。
所得粗劣,不可怠忽;所得精美,也不应格外欢喜。若随着食物的粗细改变心意,就如待人时随着身份贵贱变换态度,有失学道之心。
食材每日不同,心中的喜恶也会随之生起。嫌弃粗食,贪爱美味,做事敷衍,待人分别,这些都可能发生在寻常的厨房事务中。修行人料理饭食,也须在这些地方用功。
道元还讲到“老心”,说它是父母心。父母养育孩子,即使家境贫寒,也竭力爱护;不顾自身寒热,先为孩子遮蔽寒暑。照看水米,也应存有养育孩子一般的慈爱与恳切。
当年他问老僧,为何不多用些时间坐禅参究,却忙于料理饭食。如今,他把对僧众的慈爱、对食物的恭敬,以及应当省察的心意,都写进了给典座的教诲。
对于修行人,自己遇到的一切,都是修行。主持寺院事务是修行,在禅房里打坐诵经是修行,打扫禅房烧火做饭未必就不是修行。
日常所做的事,所见的人,顺意或不顺意的遭遇,都以修行人的心去对待,正是修行本身。若总想着找个清静地方参禅,也就如老僧所说,还不懂得办道,也不懂得文字。
老典座每日要料理饭食,粗细不同的食材,僧众各异的需要,年老体衰的辛苦,都在他日常所遇之中。恭敬还是敷衍,慈爱还是厌烦,也须在亲历这些事情时省察。
等一切都合乎自己的心意,再来修行,早已错失了自己的修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