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是這個意思。當然，中共政治風雲變幻，常有突兀之筆。已經有人議論說，每次中共全國代表大會都會有高級領導人被清洗，而這次最有可能蹈此覆轍的就是李瑞環。我也注意到，江澤民在中共中央黨校發表『五三一』講話時，所有高級領導人都在座，只有李瑞環缺席；而整整五年前，也是在中央黨校，也是老江發表重要講話，也是眾人皆在而一人缺席，那個人『恰巧』就是隨後在中共十五大上出局的喬石。更不用說，『小木匠』對於老江的不滿，多年來就已經不是什麼政治秘密。去年《天安門文件》出版，披露了當年鄧小平有心用李瑞環（而不是江澤民）接趙紫陽一說，則更見的這種不滿有根有據，其來有自。所以，不斷有人說：老江一旦退下，豈能容得李瑞環在位？
這話當然有其道理。不過，另一方面的因素，也值得提出討論。這些因素，大體有三，以下試分述之。
第一是年齡因素。在現任中共政治局常委中，以年齡排，李瑞環倒數第二，僅大於胡錦濤，今年六十八歲。這個年齡優勢，是當年的喬石和今天的李鵬朱鎔基等人都不能比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江澤民要清除李瑞環，必須找到重大的政治理由，並取得多方面的支持，就像當年搞倒『楊家將』一樣。問題是，李瑞環多年來『靠邊』、『養望』，賦閑在『政治花瓶』全國政協，反而很難找到他的什麼『重大政治錯誤』。至於各方面支持，更是不容易獲得，因為小木匠一不在風口浪尖，並非別人的絆腳石；二得說八面玲瓏，這個我們後面專門討論。
不然，就是沿用『陳希同模式』，用『腐敗』問題開刀。事實上，去年以來，有關李瑞環的腐敗問題，不時有各種小道消息從北京傳出，隱然有某種『輿論準備』正在進行之中。不過，在中共的權力階梯中，一旦官至政治局常委，那就是到了金字塔的頂端；就連已經不在其位的退休常委計算在內，前前後後不過十人而已。『腐敗』罪一旦也能加諸他們頭上的話，恐怕會有震撼性的政治效應：一則，十人小圈子內，屁股乾淨的人恐怕也不多，與是人人自危，上層鬥爭勢必急劇惡化；二則，共產黨本身的最後一絲遮羞布也將被扯掉，什麼『形象』和『面子』怕更是無稽之談了。
於是，要對付小木匠的年齡優勢，恐怕就只有一招『與汝偕亡』了。多種政治傳言中有一個版本，說現任政治局常委除胡錦濤外在十六大上一律退休，就表達了這個意思。不過，對於這則傳言最終的實現程度，我持高度懷疑的態度。
第二個因素，則是小木匠自身的政治手腕了。講學歷，李瑞環在中共目前的領導人中倒數第一；可是，在我看來，這一點本身，反過來也正證明了李瑞環不同尋常的政治能量。在一個強調學歷的年代，李瑞環以木匠起家，五十三歲就進了政治局，五十五歲更進入政治局常委，是胡錦濤之前整個鄧小平時代最為年輕的政治局常委。在現任常委中，李瑞環資歷僅次於李鵬，與江澤民相同。而且，在晉身高層政治之後這十多年的政治風雲變幻中，李瑞環多次顯示了他的權謀機變，總是站在得勢的一方。當年老革命家們準備搞掉胡耀邦，就是有所謂『團派』色彩的李瑞環，招待他們到天津開會閉門進行秘密商討。顯然，小木匠雖然一向形象開明，但與黨內傳統勢力卻也有著某種可以相互信任的聯繫。到了趙紫陽的時期，李瑞環常常在政治局會議上與趙唱對臺戲，而偏偏他的對臺常能得到鄧小平的欣賞－－對這一點，我有親身經歷，細節請恕此不贅述－－我想這應該也是老鄧一九八九年有意用他的一個原因。十五大前夕，李瑞環在最後關頭放棄與喬石的聯盟，轉而支持『七十歲劃線』（有人說，就是李瑞環提出了『七十歲劃線』這條說法），保證了江澤民的主導地位。
問題是，李瑞環自己沒有能夠從那次轉舵中得到什麼好處，仍然做他的『花瓶』。這恐怕也是他對老江諸多不滿的一個原因吧。也許，李瑞環的如意算盤是：十六大上繼續實行七十歲劃線，則留任常委僅有胡與李；李比胡資格老，能力、民望更不差，兩『總』（總書記和總理）職務，總該輪到小木匠一個了吧？
可是，世事變遷，概不由人；五年之隔，局勢大變。這個如意算盤，如今恐怕是很難打響了。李瑞環今天要爭的，似乎由『進取』變成了『圖存』。當然，只要能存活下來，明天又可進取。篇幅所限，下週續談。
－－原載《信報》 (吳國光 8/19/2002 3: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