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的事兒上有的朋友就著了這個邪道，讀完了新聞不是義憤填膺地斥責他作姦犯科，而是義正詞嚴地批評他膝蓋骨太軟，不該動不動就撲通一聲跪倒在石榴裙下。這樣的讀者反饋對於新聞作者來說可真是瞄準腦瓜子，打中腳丫子，看得我這個局外人都直發暈。
暈完，凝神想想，其實作者和讀者在這裡都有一個相同的預設，那就是共產黨人的膝蓋骨是比較堅硬的，不那麼輕易就給人九叩八拜的。所以一旦發現真的有人跪下了，那就成了人咬狗一般的大新聞。遺憾的是，這樣的新聞標題雖然還有點兒出人意表，然而其中的預設並沒有太多的事實根據。
粗略想來，認為共產黨人不會輕易下跪的大概有兩種人群。一種是正統的共產黨信徒。在他們眼裡共產黨人個個都長著李玉和一樣的濃眉大眼，郭建光一樣的偉岸身軀，跟江水英似的沒爹沒媽，無牽無挂，跟韓英似的視死如歸，「砍頭只當風吹帽」。下跪？那是叛徒王連舉，壞蛋甫志高才會幹的事！也算我們民族有福，這樣的愚氓信眾如今已經是多乎哉不多也，能不能算上一個人群都說不太準。
第二種人群不一定真的相信共產黨的教條，但相信他們是所謂「牛人」。牛者，拗也，犟也，強也，硬也。他們會給你爭辯說：想想，建國之初，百廢待興之時，毛爺爺就帶咱跟聯合國軍在北韓打了一仗，這還不牛？後來，又是援越，又是援寮，又是援柬，美國打哪兒咱打哪兒，這還不牛？鄧爺爺那時候，咱說要香港就要香港，把那個鐵娘子都嚇趴下了，這還不牛？
猛地一聽，是夠牛的。可是別忘了，老佛爺慈禧當年仗著義和團呼風喚雨，刀槍不入的神功，還向全世界宣過戰呢！結果呢，八國聯軍還沒進城，她自個兒先撒丫子跑了，留下滿城的百姓，讓人殺戮。這算個什麼牛法兒呢？
毛澤東確實曾經無事生非地跟聯合國軍打了那麼一仗。可是戰爭的起因、進程、結果全不像中共的官方宣傳的那麼光明正大，戰功赫赫。事實是打到第二年頭上，共產黨的軍隊已經是進退維谷，只有招架之力，沒有還手之功了。而國內的戰爭預算一個勁兒飆升，再打下去就是經濟的全面崩潰和赤色政權的完結。所以毛又是拍電報，又是派專人往莫斯科跑，懇求他的主子趕緊出面調停，要跟有著殺子之仇的美國坐下來談判。這裡的毛澤東又牛在哪裡呢？一場莫名其妙的戰爭，死了上百萬國家建設中急需的精壯勞動力，落下了一屁股的外債，還從此一頭紮進閉關鎖國的死胡同裡。
一九七零年，半是仗著文革衝起來的虛火，半是為了轉移人民對國內民生凋敝的狀況的不滿，毛澤東發出了「全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打敗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號召，提出了「現在世界上到底誰怕誰」的挑戰。全國人民餓得前胸貼後背，連腰都站不直的時候，毛一個人挺著一身獨樹一幟的好膘，向世界上的頭號帝國挑釁，不能不說很有點兒氣沖牛斗的架勢。
可惜的是，別說全世界，就連全中國能聽得進去這樣的昏話的能有幾個人！想當初曹劌論戰，認為「可以一戰」的考量是「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也就是說，國家有個清明的吏治，民眾有一定的向心力，才可以去打仗。而當時的中國冤獄遍地，哀鴻遍野，真的要去打倒「美國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能有幾分勝算，老毛自己也清楚。所以，只是叫嚷叫嚷，過過嘴癮而已。因為這邊的叫聲還沒有落地，那邊已經跟美國頻送秋波，陳倉暗度了。
關於香港回歸，大陸流傳著鄧小平嚇傻了鐵娘子的故事。說的是踏著艦空母艦而來的撒切爾夫人本來遲遲疑疑不願那麼輕易就把香港放了手，鄧小平一邊吞吐著貓熊煙，一邊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說：「中國人窮是窮一點，但打起仗來是不怕死的。」結果把個鐵娘子嚇得戰戰兢兢，哆哆嗦嗦，走出門的時候差點跪倒在人民大會堂的台階上。
這個故事傳得有鼻子有眼兒，還有人發誓賭咒說親眼看見過這樣的照片，不容你不信。可是，就算是真，又能說明什麼？不過是共產黨又一次拿全中國人民的生命作賭注，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也虧得在撒切爾夫人眼裡人命值錢，不然中英間真的動了傢伙，就算中國贏了，死難的烈士們看到回歸後的香港經濟疲軟、自由萎縮，也會靈魂不安的。
最近幾天好像又有一些牛人拿我們的小命兒去嚇人了，說「十三億人民的意志是堅不可摧的。」我們就這麼稀裡糊塗又讓人給強行「代表」了一回。真想說，你們下次再磨刀霍霍地自己人殺自己人，最好把我從那個十三億里頭減去。
教唆著別人為自己的利益拚殺，這絕對不是真牛人。想當年嘯聚山林，打家劫舍的李鐵牛爺爺，那才真的是牛。李逵忙於革命事業，沒有家小，只有一個老母親。不管啥時候遇到強敵，鐵牛也只是單挑獨鬥，從來沒聽他說過：「我們兩口人一齊給你拼了！」從沒有讓老母親上陣去打，自個兒躲在山石後面去涼快，更沒有隨便抓個張三李四，不管人家同意不同意，愣是逼人家去打架。盜亦有道，「砍下腦袋碗大的疤，」總是說的自己的腦袋，不像咱們的黨，總讓別人去掉腦袋，留下他們去美滋滋地吃喝玩樂。所以這種牛人無非是嘴上功夫，是屎殼郎趴到車轍裡那樣的充硬，一旦讓人點中了死穴，就會像咱們的李副市長一樣，讓跪讓爬就全聽你一句話了。
中共惺惺相惜的老哥們薩達姆不就是這樣的貨色嗎？一會兒還在聲嘶力竭地號召人民去死打硬拚，一會兒就自個兒先拿足了美金鑽進老鼠洞去苟延殘喘了。等到美國士兵把他像死耗子一樣拖出來，也沒看見他來個魚死網破，玉石俱焚之類的英雄結局。
當然，對於一個執政黨來說，牛不牛還不能光看打仗，還要看他們是在為國家和民族的利益而孜孜矻矻，兢兢業業，還是在為黨派或個人利益而蠅營狗苟，巧取豪奪。遺憾的是，我們看到的恰恰是後者。一個推崇奴化教育，沉溺於首腦崇拜，權力崇拜的黨，一個紙醉金迷，私慾橫流的黨，怎麼可能有頂天立地的浩然正氣和剛直不阿的團體精神？一個把鑽營當才能，詭計當智慧的黨，一個視權勢如命脈，民意如糞土的黨，又怎麼能不向權利、金錢、美色以及千千萬萬種猥瑣的慾望屈膝跪拜？
那一度迷幻了我們的「泰山頂上一青松」的形象，只不過是自戀狂的自吹自擂。如果真的還要拿植物來作比，我看最貼切的不如換成「陰溝底下一毒籐」－－枝枝蔓蔓，匍匐迤邐，無孔不入，無利不逐。從來沒有陽剛過，陽剛的是它附麗的喬木；從來沒有偉岸過，偉岸的是它攀附的山岩；也從來沒有燦爛過，燦爛的是它藉以炫耀的高枝。
因此，我可以打賭，要是有一天哪位記者發現了一個無論在精神上或是肉體上都不曾下跪的共產黨人，那新聞價值絕對不會比李副市長跪情人的故事遜色。
---《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