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知青回憶文:寫給農民的回報(圖)

2013-05-31 17:50 作者: 唐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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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當年貧下中農是這樣再教育我們的》等幾篇提綱挈領回憶知青生活的拙文發表後,受到朋友們的鼓勵,他們希望我繼續寫下去。這篇我就信筆由韁,寫寫我們知青以及在那片黃土地上苦難的老鄉們的一些生活細節,願後代瞭解我們的經歷,讓歷史不要漏掉知青那段不可或缺的一頁。

一.從北京到七炭板申

1968年9月9日下午,我們北京西城區數所中學的一千多名主要是六六屆初、高中畢業生,從各自學校乘專車到了北京火車站,踏上了知青專列,準備向祖國的大西北進發。

火車快啟動時我才上車,因此未能事先擠進靠站臺那面窗口的位置,不能探出車窗外跟站台上來為我送行的媽媽、妹妹以及我的同學們最後揮手告別,只得在車廂裡轉來轉去,一方面心有不甘,一方面又實在擠不進已沒有一點空隙的窗口。正不知所措,我突然看見車廂盡頭不靠站臺那面窗口的一個座位上,一位瘦瘦的白淨的女生正孤零零一人安靜地坐著,便遲疑地向她走了過去。她見我走近了她,就熱情地問:「你也沒人送嗎?」「有人送,可是我擠不進窗口了。」她的臉色陰沉下來,低下頭不再看我,又扭過頭看著窗外。我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我以前沒見過她,想問問她是哪個學校的,也或許就是我校別的年級的?但終於沒有開口。我默默地陪在她旁邊坐著,直到火車徹底開離車站,趴在窗口的同學們陸續回到各自的座位,我才起身離開。

我找到我的座位坐了下來,對大多數還在抹眼淚的同學沒了同情心,覺得最該哭的是那個可憐的女生。然後,我慢慢收拾起紛亂的心情,望著窗外漸漸逝去的城市景物,默誦著那首著名的詩歌《我坐在西去列車的窗口》,體驗著、附和著賀敬之的革命激情。

火車經過一夜的運行,第二天早上六點來鐘,停在內蒙古首府呼和浩特火車站。我和小祁、小金不問火車將停多長時間,就下車出了車站沿著大街信步往南走,因為時間太早,街上空蕩蕩的沒有什麼行人,車輛更少。卻看到一個仍在營業的報亭,裡面除了報紙雜誌,還有十來本《烏蘭夫反毛澤東思想言論集》的小冊子,我花五毛錢買了一本。看看街上沒什麼其它新鮮可看的,我們仨就回到車站重新上了車。

火車又運行了大約一個小時,終於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察素齊。出了小小的察素齊火車站,我們看見站外擠滿了人,既有官方組織歡迎我們的隊伍,也有更多來看熱鬧的,畢竟這小小的旗鎮一下來了整整一列車的北京知青,史無前例。當地人的形象實在太土,穿戴得又髒又破,我心裏使勁背誦毛主席語錄「最乾淨的還是工人農民,儘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還是比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知識份子都乾淨。」努力打發掉我對他們土氣的印象。

我們被帶到察素齊中學吃午飯,下午參加了在廣場上召開的土默特左旗歡迎知青大會,晚飯後又去旗電影院看《草原英雄小姐妹》。那動畫片實在沒什麼意思,我們不等電影演完就走出電影院,在察素齊鎮上唯有的兩條街上閑逛,只見昏暗的街燈下兩邊的房子低矮破舊。新奇的是,街旁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比真人稍大的半身泥塑雕像,一共大約有二、三十個。它們個個醜態畢現,胸前貼著被打著紅叉的他們的名字和原職務,從旗長、旗黨委書記到商業局長、文化局長等等,全是旗裡被打倒的走資派。

當天夜裡我們穿著新發的棉大衣和棉褲在察素齊中學學生宿舍的光板大通鋪上合衣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後,就分乘卡車,向各自插隊的村子進發。

臨行前我們被告知:我們將落戶的村名為塔布賽公社七炭板申大隊。塔布賽是烏蘭夫老家所在地,「板申」是蒙語村莊的意思。我們這個知青小組由18人組成:我校的十個女生和四中的八位男生。

我們乘著卡車在路上行駛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就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因為沒有進村的公路了。好在已有村裡來的兩輛馬車等候在那裡。我們把行李從卡車搬到馬車上,跟著馬車步行大約八里路,來到村口。

包括大大小小的娃娃們已有十幾位老鄉在村口迎候著我們,為首的是個婦女主任模樣的人,她牽著我的手,親切地問著什麼,我一句都沒聽懂,只得嗯嗯地應和著。

我們被帶到大隊部隔壁唯一的一間小學教室,在那兒吃我們到村裡的第一頓飯:羊肉燉土豆和黃米面炸糕。那羊肉真膻氣,還老得嚼不動,吃得我們一陣陣犯噁心,我一邊背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一邊心裏暗暗擔心,以後一輩子吃這東西可怎麼忍受?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老鄉「招待」我們的老格丁羊,即年歲很大的領頭羊,肉極老,膻味也重,本不應用來「待客」。因為我們村是全公社最窮的不足二百人的小村,加上村民們一向對上面派下來的人有一種本能的防範,那些大字不識的農民對「知青」更是沒什麼概念,對這麼小的村被安排18人之多很有些牴觸。這樣的招待也就不足為怪了。

二.蓋廁所

吃完飯,隊長給我們分配老鄉為我們騰出的住房。我們尚互不相識的男女知青們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地向隊長要求:鑒於村裡連一個公共廁所都沒有,必須為我們蓋男女廁所。

隊長遲疑了一會兒後,說,你們先把行李搬到各人的住房,安頓好就來隊部集合,咱們今天下午的營生就是為你們蓋茅廁。

我們村是一個只有二十多戶人家的小村,每院算一戶,裡面往往有已結婚成家的兩、三個兒子各自住的一間大屋和邊上一間他們年邁的父母住的小屋。老鄉為我們騰出的都是老兩口住的小屋,要麼因兒子還小,尚未娶兒媳婦仍跟父母一起住在大屋裡,要麼因老兩口已經去世那小屋沒人住了。他們家家都在各自院裡的豬圈方便,根本用不著公共「茅廁」。

村東頭不遠處有一個破敗的喇嘛廟,只剩下小半堵牆,一點看不出原貌了。隊長決定蓋廁所就用那半堵牆的土坯,地址選在那廟和村子之間一塊地勢稍高的地方。

這麼小的村子居然還曾有個喇嘛廟!那應該源自蒙族老鄉。「寧拆一座廟,不破一對婚」,顯然拆廟是一種罪過。雖然這廟不是我們拆的,可我們竟要用那有著不知見證了多少年歷史滄桑的牆坯蓋廁所,我便挑選了和泥的活兒,避免去那遺址搬坯,以此自己騙自己。

所謂廁所,其實就是一個不封口的「口」字形圍牆,沒有頂棚,也不裝門。因為那點兒土坯有限,更因為隊長堅持認為不必蓋得太高,只蓋到齊腰就說什麼也不讓再加高了。人蹲下去後,外面能清楚地看見頭甚至肩膀。看得出他對我們蓋廁所的要求既感到不可抗拒又有些勉強,我們初來乍到,不便過分,就只得將就了。到農村來就是吃苦的,包括適應艱苦、尷尬的環境。

廁所蓋好後,當然應該挖便坑。隊長用鐵鍬只淺淺地挖了兩鍬,就說行了。我們異口同聲地說,這哪行啊?他不再理睬我們,扛著鍬走了。

我們大便時,豬和狗就尋味而來,狗比較文明,在門口等著你完事出來後才進去,不一會就吃得精光。豬太缺德,不等你排泄完,就全然不顧你的存在,拱到你後面開吃,你只得像虧欠它似的,趕緊為它挪地方。更有甚者,它每吃幾口,就習慣性地甩甩頭,把粘在它嘴上的甩得到處都是。此後我們每次大便,都得事先找好一根棍棒,邊方便邊用那棍子阻止豬進來。之後,它們會吃得干乾淨淨,的確用不著挖便坑。

後來,特別是晚上天黑後,我們往往棄廁所不用,結伴到村邊沒人的野地裡方便,這時豬狗不會跟來。

不久我們發現,我們十個女生陸陸續續丟棄的月經紙被豬狗拱得廁所內外到處都是,還被內蒙古特有的狂風刮得滿天飛,更有村裡一兩個彪子(准傻子)用棍子挑著玩,遭到從未用過衛生紙的老鄉們的訕笑。從此我們把用過的月經紙集中起來埋掉,不再隨便丟在既沒頂也沒門的廁所裡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當地的女人來月經時只用破布,難怪那裡很多婦女不能生育,得各種婦女病的很多。他們大便後也從不用紙擦,而是用土坷垃!

那裡的嬰兒從不穿褲子,更不用尿布,他們像小動物一樣,隨便在炕上大小便,大人根本不用操心他們何時需要方便。因為一日三餐都用炕頭的灶火燒飯,家家的火炕一年365天都是熱烘烘的,嬰兒拉在炕上的尿瞬間被烘乾,凡有嬰兒的家裡都瀰漫著特有的奶味和尿味。嬰兒的大便也是隨便拉在炕席上,之後大人們必把自家的狗吆喝到炕上,那塊地方一會兒就被舔得干乾淨淨,比人清理強多了。

所以我們那裡積肥從沒有人糞尿,下鄉前,我們以為牲口的糞便很髒,其實因為它們是食草動物,排泄的都是濃縮的沒消化的草,聞不出異味,牛羊馬驢的糞便既是肥料也是很好的燃料,其中牛糞最好最經燒。後來我們像老鄉一樣,一看到哪裡有一灘牛糞便如獲至寶,手頭沒工具的話,就用雙手去捧。

維克多雨果在《悲慘世界》裡說過,「人類的歷史由下水道的歷史所反映」。我們下鄉時,下水道連在北京城裡都還沒有完全形成網路和規模,在許多胡同裡,時傳祥的後繼者們還在背著糞桶掏大糞。我們在學校時,教學樓裡是有上下水的蹲坑式現代化廁所,但在平房宿舍區仍是掏坑式廁所,我住校第一天大便時,就濺起一大片屎尿在我身上,弄得我不知所措哭了一頓。以後才懂得大便時要專找屎比尿多的便坑。

寫這麼多這類事兒實在不雅,我自己也沒想到寫知青生活,竟最先信筆寫到了這個話題。但人和動物一樣,「吃喝拉撒」是最最基本的生活,寫插隊生活「拉撒」的問題難以迴避。事實上,廁所的問題古今中外一直困擾著人類,我們每到一處,常常會關心、議論廁所的有無、遠近、髒臭和優劣,否則怎麼會有11月19日的「世界廁所日」呢?廁所文化大概與食文化一樣悠久,反映著一個地方的文明程度。我非常贊同蘆笛先生說的,抽水馬桶是人類文明進程中最偉大的發明,當然這個發明必須有下水道這個「城市的良心」(雨果語)為基礎。然而,這個偉大的發明在當今日益缺水的世界已顯其不足:儘管不少水箱裡被設計安裝了一些節水機關,但沖水時用的水還是太多了。

三、吃

我們下鄉所在地土默川平原位於呼和浩特市以西,黃河以北,陰山以南,是地勢平坦、水草肥美、亦農亦牧的寶地。那首著名的《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現)牛羊。」就是描寫的我們那兒。我們插隊時,那裡是七分農三分牧。現在土默川已退耕還牧,集中發展奶牛業,成了伊利、蒙牛的奶源基地。

當年,我們村種的農作物極其豐富,有莜麥、小麥、蕎麥、玉米、高粱、小米、黃米、糜子、黃豆、黑豆、紅豆、山藥(土豆)、甜菜、胡麻、枸杞、向日葵、南瓜、香瓜等等等等,好像除了稻米無所不有。但蔬菜種類極少,我們村只種有韭菜和胡蘿蔔。倒不見得不長,而是老鄉不重視吃、種蔬菜。

我第一次回北京探親時,曾專門到四季青公社買了不少種類的蔬菜耔,回村後交給負責菜園的兩個大爺,請他們不誤農時地種了下去。可沒過多久,他們就把我叫到菜園去看:各類菜苗雖然有一部分長了出來,但全都又小又黃,不成樣子。他們說,這是因為口外這裡的氣候、水土與你們內地的不同。我這才想起學過的《晏子使楚》的故事,「桔生淮南則為桔,生為淮北則為枳。、、、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我為自己的無知難為情,幸虧我們那裡地廣人稀,浪費了些土地不算啥,只是讓他們白費功夫了。從此我對在村裡吃、種多種蔬菜不再抱希望。

我們剛下鄉時是陽曆九月,那時除了吃到村裡自種的韭菜,還從旗裡和外村買來菠菜和圓白菜吃。接著就到了醃咸菜的季節,我們醃了蔓菁,又買來白菜激了酸菜。整整一冬,除了窖裡儲存的土豆和胡蘿蔔,我們吃不到一點新鮮蔬菜。那幾個酸菜缸和咸菜缸,時間一長,就長出白色的黴菌,我們便向老鄉學習,每隔一兩天就用高粱穗子撇去表面那層浮著的白沫。

我們那裡盛產山藥,家家都有專門儲藏山藥的地窖,窖裡的山藥一直能吃到第二年夏天。老鄉每晚必喝的小米粥裡都加有山藥,青黃不接糧食不夠吃時也是「山藥代」。直到近年我才知道山藥是全球五大農作物之一,營養及其豐富,除了富含澱粉,還含多種維生素和礦物質,被譽為地下蘋果。難怪下鄉不久,幾乎頓頓不離山藥的我們都長胖了,也沒出現因吃不上新鮮蔬菜缺乏維生素的症狀,真是一方水土有一方人。

老鄉說:「三十里的莜麥二十里的面」,意思是莜面最耐餓,吃一頓莜面後能走三十里路,吃白面的話走二十里就餓得走不動了。老鄉最喜歡莜面,不僅抗餓還好吃,可惜每年隊裡分下來的莜麥數量有限。吃慣大米白面的我們起初一點兒都不喜歡莜面,莜面做起來花樣倒不少:推窩窩、搓魚魚、壓餄烙、摻水拿糕、炒莜面等等,可是吃莜面時不搭配蔬菜,只用咸菜缸裡的鹽湯泡著吃,實在不習慣。現在我們知道,莜面營養豐富,是很好的保健食品,可是當時我們只顧能填飽肚子,「保健食品」這四個字及其概念聞所未聞。

隊裡分下來的小麥也數量有限,老鄉們把白面主要用來做「蒸花饃」,即把白面發好後,捏成燕、兔、羊、蛇、雞、豬等小動物,點上紅點兒再上屜蒸。她們用靈巧的手熟練地捏出各種小動物的身子、四肢、頭、尾、耳、鼻、嘴,按上兩顆紅豆當眼睛,用梳子齒壓出尾羽,活靈活現。因為她們從小就每年多次練手,所以水平頗高,每每塑得栩栩如生。除了小動物,她們也做壽桃、棗山、臥龍等等,或者乾脆就是點了紅點兒的白饃饃,在酬賓待客、走親訪友時當做禮品或在各個年節裡自己享用。

除了莜面白面,我們的主食還有小米、糜米和黃米。小米用來煮粥,糜米做干飯,黃米因為有黏性,被用來磨成面後做蒸糕或炸糕。隊裡種的玉米和高粱都用來餵牲口了,老鄉說,高粱哪是人吃的?他們從不吃高粱。

我們大隊飼養院裡集體養著一些馬牛驢騾,每家除了養豬養雞外,還有幾隻自留羊。所以每到過各種節日殺豬宰羊的時候,我們就能吃上一、兩頓肉。

我們還吃過一次狗肉,那是1970年的一天,上面突然下達命令:為避免狗吠影響部隊夜間拉練,各村所有的狗必須無條件統統處理掉,不得延誤。老鄉們下不去手,就由男知青對全村的狗執行死刑。那天,大多數老鄉不忍到現場觀看,少數幾個後生遠遠地看著自己養了多年、感情極深的狗被一個個纏上電線,合上電閘後,便突然身子和四肢都挺得直直的,幾秒鐘後「通」的一聲重重地倒在地上,無不痛哭流涕。

我們知青那時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尚且個個都是「親不親,階級分」的冷血,有關狗對主人的感情和忠誠只是在外國小說裡看到過,自己和周遭都沒養過狗,對老鄉與狗的感情不曾感同身受,也沒多想,看完熱鬧就把老鄉不要的狗肉烹飪後美餐了一頓。

其實我住的七旦大爺家養的狗「大黃」對我挺好的,我們第一天搬進七旦大爺家院裡時,它一點兒都沒像見到陌生人似的對我們狂吠。七旦大爺說,「大黃可機明瞭,知道你們不是外人。」下鄉不久後的一天,我接到妹妹寫來的一封家信,坐在灶房門口正難過得吃不下飯,突然看見大黃靜靜的臥在我的斜前方,滿懷同情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把手裡那碗小米粥放到它跟前,它不肯吃,我又把碗湊到它嘴邊,並用鼓勵的眼神看了它好一會兒,它才慢慢地吃了下去。從此它一見到我就高興地向我搖尾巴,可是我因為怕狗從未撫摸過它。

儘管那天我吃的狗肉不是大黃的,但我至今不能原諒自己的沒良心。

我公社口肯板申的一匹馬因誤吃農藥中毒死了。知青們通過計算那馬的體重、吃進去的農藥的量和濃度,下結論說那馬肉裡的毒素不足以毒死人,便將它的內臟深埋後,把馬肉煮透吃了,果然他們個個平安無事。

老鄉們自家養的雞下的蛋一般都捨不得吃,他們要拿到供銷社去換鹽、煤油等生活必需品。那時供銷社收購一斤雞蛋才五毛錢。有一天我實在太饞了,就背著我們知青小組偷偷從七旦大娘家買了一斤雞蛋,並請她幫我煮熟。我本想留著慢慢解饞,卻終於沒忍住,一下把九顆雞蛋全吃了,也沒覺得肚子撐。

那裡的老鄉只吃豬牛羊等「大」肉,剛開始連雞肉都不吃,因為沒有水塘,他們也沒吃過鴨鵝魚蝦等水產品。野地裡青蛙很多,雖然多是癩蛤蟆。我曾讓我的學生娃娃們課後給我們抓來幾十隻青蛙,我們把它們開膛扒皮掏肚後,放少量韭菜用平時捨不得吃的油爆炒,別提多香了!老鄉們看著我們從宰殺到大快朵頤的全過程,就像是看著一群怪物,不斷地嘆氣搖頭。我們覺得他們真怪,每天缺油少肉的吃不飽飯,卻放過老天爺賜予的這麼好的東西不知道享用。

有一隻青蛙長得又大又漂亮,我把它那翠綠色的有著美麗花紋的皮完整地剝下來後捨不得扔,把它貼在我們住房玻璃窗上的紅「忠」字旁,那每塊窗玻璃正中位置上用紅漆噴的「忠」字取代了老鄉們用剪紙貼窗花的習俗。老鄉見了無不譴責我這是作孽,我對他們的議論不予理睬。後來我真的生了病,他們說我是中了邪,讓我把那青蛙皮撕下來,我對這種迷信嗤之以鼻,直到它被晒得退了顏色,我才把那又乾又脆的白皮揭了下來。

我還讓我的學生們掏過一次鳥蛋。因為我們那裡沒樹,各種小鳥就在地上的草叢裡銜細細的小乾草葉做窩。孩子們不一會兒就捧來十幾枚比鴿子蛋還小的鳥蛋。因為我們那時沒有小鍋,我宿舍裡只有老大的存了滿鍋水的柴鍋。我捨不得把好不容易從井裡挑來的水扔掉,就把那些小小的鳥蛋放在鍋裡用柴禾燒。考慮到這麼小的蛋用不著把一大鍋水燒開,水大約六、七十度我就不再續柴草。把鳥蛋取出嗑開皮後,竟發現裡面的蛋清成了膠皮一般,韌勁十足,嚼都嚼不動。我至今不知是因為我煮過火了,還是因為那鳥蛋已經快要被孵成小鳥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們村西邊約二十來里處就是哈素海,現在已經成了著名的旅遊勝地,它原是黃河故道,是黃河變遷時遺留下的「後泊兒」。我們下鄉時那裡尚未開發,還只是界限不清、大小不定的陶思浩「西海子」,季節性很強,乾旱少雨時經常幹涸。那時交通極其不便,加上我們知青永遠心繫著東邊的北京,從未往西邊邁過一步,所以在插隊的那幾年我們從沒去過「西海子」。

一九七一年夏天,陶思浩的老鄉們發現西海子裡的水突然大了起來,水裡還出現了不少魚。他們聽說知青什麼都吃,就冒著被扣上搞「自由市場」帽子的風險,偷偷到附近各知青點兒賣魚。他們不是直接出售鮮魚,而是放了鹽和辣椒麵煮熟了賣。那魚大約四、五兩一條,早沒了鮮味,但畢竟讓我們解了一次饞,那是我插隊期間唯一一次吃到了魚。

何二槐喜歡打獵,秋天他專門獵殺隱藏在茂密莊稼地裡的小動物,說秋後的獵物長得最肥;冬天他尋著雪地上動物的腳印總能打些野兔回來,他還架起網子打過沙雞,幾毛錢一隻賣給我們。

有一次他打了一隻狐,五保戶老張把他剝了狐皮後扔掉的狐肉撿來想美餐一頓,沒想到那肉騷味極重,只在開水裡煮了一會兒,村裡就到處瀰漫著狐臭病人一般的濃濃的騷味,加上那幾天沒颳風,那味好幾天才散去。前幾天我看國內新聞說,有商家以鼠肉、兔肉、狐狸肉等冒充羊肉串出售,就認定起碼部分是假新聞,狐肉絕不可能被用來冒充,它的味兒太騷了,什麼都掩蓋不住。

提起老鼠,我們那兒老鄉家家有貓,所以難得見到家鼠。倒是田鼠十分猖獗,莊稼地裡到處都是洞口彼此相通的田鼠洞。青黃不接的時候,老鄉們就到地裡,找到田鼠洞口後,先觀察好洞口的朝向,再把周圍一大片地上的浮土和雜草清理乾淨,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鼠洞上的土橫著一點點兒鏟開,以免掉到田鼠存的糧食裡。

田鼠洞裡面真奇妙,彎彎曲曲如九曲迴廊,老鄉說這是為防雨水灌入。洞裡分有臥室和好幾個儲藏室,個個干乾淨淨整整齊齊,各種顆顆籽粒飽滿的糧食被分門別類密密實實藏在不同的儲藏室裡。老鄉們每挖開一個鼠洞,必能收穫好幾升糧食。難怪民間故事裡,田鼠都是代表家屯豐厚的精明的小財主形象。

挖鼠洞時,常有裡面的田鼠倉皇出逃,這時,老鄉絕不「宜將勝勇追窮寇」,而是放它們一條生路,還望著它們的背影說幾句感謝和抱歉的話。我們見了田鼠也都不討厭,倒覺得它們的頭、眼、耳朵長得有點像小松鼠,肚皮吃得圓鼓鼓,身子肥肥胖胖的,特別可愛。雖然田鼠啃食莊稼、偷糧、糟蹋糧造成「鼠害」,可是每個物種都有其生存的理由和權力,人類真不該以自己的好惡把動物劃分為「益」「害」。

四.穿

秋收時我們發現拔小麥、割莜麥、割高粱、玉米、收穀子、糜子、特別是割豆子,可費衣服了,那些用全棉布料縫製的衣褲根本經不起農作物葉桿整整一秋天的磨損。我們知青還好,至少有兩、三套換洗衣服,老鄉就不然了,他們只有一身衣褲,穿上就脫不下來,直到穿爛。富順大叔沒到換季就沒衣服穿了,只好穿著富順嬸兒不合身的花衣服出工幹活,沒人笑話他,他自己也不覺得難為情。

春夏換季時,一些上了點年紀的男人們都穿上了一身用原白布做的衣褲,這種布不經髒,還跟穿孝似的。可他們說,這布比細布結實,因未用染料,價錢比別的布料都便宜。我不記得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黃土高原有「尚白」的習俗,即那裡的人們喜歡穿白顏色的服飾,不知是否與此有關。

一次何槐槐要去外村相媳婦,全村的後生們聚在一起,比較誰的衣褲鞋帽最新最好,就脫下來給他裝扮上。

一旦訂了親,在那極度貧窮很少見得著鈔票的農村,男方卻至少要給女方一兩千元的彩禮,其中就包括給新媳婦做幾身衣服,加上我們那裡女人不常下地勞動,衣服磨損得較少,所以女人們儘管衣服也不多,但不至於沒的穿。男人就慘了,天天起早貪黑麵朝黃土背朝天地辛苦勞作,從很小就知道要為自己「湊夠媳婦錢」,否則各村比比皆是的光棍就是他們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待他們好不容易娶上了媳婦,又得為將來兒子們娶媳婦繼續「苦受」,始終沒有輕鬆的時候,所以男人們說自己是「難」人,稱勞動為「受」。

既然這樣的勞動是不得不「受」的艱辛和痛苦,而且普遍貧困代替了革命所承諾的普遍幸福,勞動就不再具有革命所賦予的光榮了。「越窮越光榮」也是那時的觀念,以至於後來鄧小平不得不教導我們:「貧窮不是社會主義」。當時消滅貧富差別的辦法是把財富歸因於應該被打倒的資產階級,然後向貧下中農、向貧窮看齊,正如消滅三大差別不是走城市化道路而是把形形色色的城裡人弄到農村去,十足的倒行逆施。

老鄉們都不穿內衣,男女都只穿件類似背心的「腰子」,因常年不洗澡沒換洗衣服,他們人人身上都長有虱子。下鄉不久,我們也染上了虱子。一開始不知道,只覺得我們同宿舍的幾個人身上一起發痒。常來串門的小姑娘們說:「你們知青的血甜,怕是虱子在咬。」我們趕緊把她們勸走,脫了衣服仔細找。果然,我們無一人倖免,內衣的邊縫上密密麻麻排著白色的蚜蟲般的蟣子,找著找著,就冒出幾個黑色的正蠕動的虱子。一開始,我們不敢擠虱子,要麼把它們一個個捉到小瓶裡蓋緊蓋兒,要麼每捉到一個,就扔到煤油燈的火苗裡。後來我們從擠蟣子開始練膽兒,不久才「捉虱拿蟣,畢博有聲」了。

直到知青宿舍蓋好後我們搬出老鄉家,才最終把虱子杜絕。每次回北京,還是被家裡人逼著換掉所有穿回來的內外衣褲再進家門。

我們下鄉時,雖然北京城裡的文胸尚未十分普及,可是看到村裡已婚並生過娃娃的婦女們個個穿著胸前挖了兩個大圓窟窿的「腰子」坦然面對我們時,仍令我們驚嘆不已。它們護住了肚子、腰背,卻單單把兩個乳房完整地裸露出來,這種腰子除了給哺乳期的婦女帶來些方便,實在不知道有什麼益處。一開始,別說男生了,連我們女生都不好意思正眼看她們,替她們難為情。

有照片和文字資料顯示,在上世紀初的朝鮮北部農村,已婚並生了男孩的婦女曾有穿露乳裙裝的習俗,既是為了哺乳方便,也是因生了兒子而炫耀,後被日本侵略者因「傷風敗俗」而禁止。朝鮮的這種穿法應該源自唐朝,唐朝的服飾如同那時的繪畫、彫刻、音樂、舞蹈等一樣領世界之先,歐陽詢的「胸前如雪臉如花」和方干的「粉胸半掩疑晴雪」的詩句就是其生動寫照,可那畢竟是「半掩」而非全裸。這種「露乳腰子」如今已成歷史了吧?不知沈從文先生是否知道這種「奇裝異服」及其淵源?

她們露乳的習俗使我們大惑不解,而我們女知青光腳穿涼鞋的習慣卻令她們和他們大驚小怪,說這在男人面前是十分羞恥的事。光腳有什麼羞恥呢?後來我查資料才知道,的確有一種「腳是女人的第三性器官」的說法,女性的雙腳被一些古代文人形容為「玉足」、「纖足」、「粉足」,更有李白的詩為證:「長干吳兒女,眉目艷星月,履上足乳霜,不著鴉頭襪。」

老鄉幾乎每家都有一、兩件光板羊皮襖,這不僅是嚴冬外出時的必備,還可「熱了鋪冷了蓋,天陰下雨毛迎外(羊皮怕沾水)」。那厚厚的羊皮襖暖和、實用,但也是虱子最好的藏身之處。

老鄉們每個春秋兩季都要給羊剪一次毛,剪下的羊毛大部分賣給供銷社,自己留下少部分捻成毛線,用染料單單染成紅色後織毛衣穿。每到農閑,特別是漫長的冬季地裡沒活可干,男人們聚在一起閒聊時,個個手裡都拿著個根一尺來長、鉛筆般粗的棍子熟練地捻著毛線。那棍子一頭尖,另一頭插在一個像陀螺似的錐形木塊裡,他們把事先撕勻的羊毛纏在拇指上,邊轉動那木棍使毛線成型,邊用小指一段一段地送出。還有的男老鄉邊聊天邊用兩根毛衣針織成毛衣片兒,以後再縫成毛衣。我們那兒捻毛線、織毛衣基本上是男人的活兒,不過他們只會織「平針」,織不出什麼花樣,甚至不會用四根針織筒形的衣袖。

內蒙氣候太冷,不能像南方農民那樣可以光腳或穿草鞋,老鄉們終日在莊稼地裡踩來踩去非常費鞋。所以在我們那兒女人每天除了餵豬養雞做飯等等,就是為全家人做鞋,她們不僅用麻線納鞋底還用黑色的棉線納鞋幫,為了使鞋結實耐穿,她們把那多層以黑布為鞋面的鞋幫密密麻麻一針針地納得硬邦邦的。我沒試穿過她們做的鞋,顯然,穿上去絕不會舒服。

除了做鞋,女人們有時也在娃娃們的肚兜、童鞋、童帽上飛針走線,繡出虎、龍、鳳、鳥等動物或各種花卉。老鄉家裡的炕上,除了南面是窗戶,另外兩面牆上都是請走村串鄉的畫匠們用彩色顏料畫的風景、花鳥、動物甚至歷史人物和歷史故事的「炕圍畫」。炕圍畫大約一米高,充滿了濃郁的鄉土氣息,既保護了牆壁,又了美化了房間。那時,若給盤腿坐在炕上的大姑娘小媳婦們換上身漂亮乾淨的衣服,再請位專業攝影師把她們拍攝下來,以那頗有地方風情的炕圍畫為背景,加上她們手裡漂亮的花鳥蟲魚的刺繡,其相映成趣的美麗畫面一定可以衝擊讀者的視覺,若能發表在《人民畫報》上,足可美化老鄉們的貧困生活。

五.煤油燈與電燈

我們剛下鄉時村裡沒通電,家家只用一個小小的墨水瓶改裝的小油燈,完全不是以前電影裡見過的那種馬燈。那油燈的燈捻是用棉線做的,泡在煤油裡,亮度極其有限。如果想亮度大一點,就用針把燈捻挑高,可同時那劣質的煤油會冒出更多的黑煙,把我們的鼻孔和臉熏得黑黑的。有時看書特別是寫字時不免頭離燈太近,那火苗會突然燎燃你額前的幾根頭髮,發出特有的味道。

後來我們村的男知青給村裡架設了電桿電線,使我們村結束了千百年來沒有電的歷史。那些天我們比過節還高興,感覺有了電,離文明大大近了一步,每晚像以前在北京時一樣,在明亮的電燈光下盡情地看書、學習、寫信、做針線活,聊天、玩已被當成「四舊」的我們自己製作的撲克,。。。對比沒有電燈的日子,感覺現在的生活是那麼美好、奢侈!

有了電,不僅解決了夜晚的照明,我們村還像其它村一樣建起了糧食加工場,老鄉們不再用那費力費時的石磨,也不必舟車勞頓,運載著大包小包的糧食去鄰村的加工場了。

可是沒過多久,他們又都紛紛去供銷社買煤油,重新用起了煤油燈,他們說,電費太貴,晚上吃了飯不久就睡覺,用不著那麼明晃晃的。

的確,千百年來他們一直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突然多出了有大把時間的明晃晃的晚上,他們不知該做些什麼。他們都是文盲,沒有晚上看書的習慣,更沒有什麼業餘生活,白天勞累了一天,極需養精蓄銳,準備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接著「苦受」。換句話說,他們沒有與之相配套的夜生活,也沒有那份閑情逸致,那明晃晃的電燈當然就顯得毫無必要。事實上,即使是在北京城,也是改革開放以後才到處都「亮起來」,除了原有的劇院、電影院,又逐漸有了歌廳、酒吧、夜店等場所,人們才過上了形形色色休閑、娛樂、社交的夜生活。

我的高年級學生文文告訴我,他非常不習慣在電燈下學習,那樣時間長了眼睛會壞。我極不以為然:「正相反,油燈光線太弱,日久天長你必得近視眼。」他反駁說:「如果我總用電燈,我的眼睛以後就一定跟我爺爺、我爸的不一樣。他們能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的東西,我就將看不清。」

我覺得他說的或許有道理,不再堅持己見。今天我們這些身處無所不在的光污染中,特別是整天盯著電腦頻幕的現代人的視力乃至雙眼的內部結構,與電燈問世前的人們的眼睛是不是已經不大一樣了?

六.水

我們知青還和老鄉一起,藉助新通上的電成功地打了一眼機井,結束了我村沒有機井灌溉的歷史。灌溉是有關生計的大事,有了這眼機井,比有其它任何別的東西都更令老鄉們高興,他們由衷地感謝我們,說靠沒有文化的他們,這麼小的村,這麼少的勞動力,是絕對打不出機井的。

那眼機井因為遠比村裡的飲水井深,所以流出來的水又涼又甜,特別好喝。可惜它離村裡太遠,我們日常的飲用水仍是到村裡那兩口井裡去打。村裡的井水又咸又有點澀,我們剛下鄉時很不習慣,但時間一長就沒感覺了,不過每當我們從北京探親回來,就必重溫一兩天這樣的感覺。我們村南邊雨施格氣板申的井水比我們村的還咸,好在當地老鄉沒有「四環素牙」,他們雖一輩子不刷牙,但滿口牙都是白白的,我們也就放心大膽地飲用那井水了。但喝開水是我們一直保持的習慣,老鄉則拿起瓢來直接從缸裡舀挑來的井水喝,也沒聽說過他們為此拉肚子。

有一次我們在地裡勞動時實在太渴了,就跟著老鄉一起到附近一個死水坑,吹開伏在上面的小飛蟲,用手捧起那水喝。我也捧了一點兒潤了潤嗓子,還好,過後大家都沒拉肚子。天最熱時,隊長就派個老鄉從村裡的井裡挑一擔水上工時擔到地裡,那時我們就顧不得大家共用一個瓢喝那未經燒開的井水,因而很不衛生了。

一天,一個淘氣的孩子把大便拉到井裡了,他家大人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原井水掏干。不久,那井又冒出了源源不斷的水。可見我們那裡地下水很豐富。

我們村北面四十多里外的大青山,即陰山腳下有一個大躍進時修建的「紅領巾水庫」,那水庫每年定期輪流給土默川幾十多萬畝良田放水灌溉,我們村也年年享受著水庫帶來的效益。

七、抱養孩子

如前所述,村裡有些婦女因患各種婦女病不能生育,而能生育的又因不知節育生個沒完,以至於婆婆和媳婦同時坐月子,母女倆前後腳生孩子的現象非常普遍,女孩生多了送不出去就扔掉司空見慣。我們曾在去莊稼地勞動的路上親眼見到金貴家扔在野地裡帶著胎盤尚未剪掉臍帶的胖嘟嘟的女死嬰。老鄉告訴我們,這是因為尚未被野狗發現,他們說起這些事兒時,絲毫不覺得是在作孽。

拴住的媳婦第三胎又生了個女孩,他就吩咐接生婆把她扔到他家後面的冰天雪地裡了,沒想到第二天早上天都大亮了,還聽見那孩子嚶嚶的哭聲,他忍不住近前去看看,這一看心就軟了,又將她撿了回來。後來那女孩活得好好的。

因為不能生育的家庭不少,所以我們那裡抱養孩子的現象十分普遍。養父母們對養子的身世從不保密。他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在本村還是哪個鄰村的,姓甚名誰,親哥哥親姐姐是誰。他們好像也從不記恨,但也不見他們之間有過多的來往,大概是怕養父母傷心吧。

那些由奶媽餵大的孩子們跟奶媽感情之深甚至超過與他們的生母或養母,因為少則一兩年多則三四年,他們被哺育在奶媽溫暖的懷抱裡,還因為他們從小跟奶兄弟奶姊妹們生活在一起,其親情也往往維繫終生。孩子的親生父母或養父母對此也非常理解,他們與奶媽及其家人像親戚一樣來往,令人羨慕和感慨。

先柱家抱養了一名男嬰,因一時找不到奶媽,就找來一隻奶羊代乳。他們把那只奶羊抱到炕上,兩個大人的四隻手穩穩地把住那奶羊的四條腿,被墊高了的嬰兒躺在奶羊的四腳中間直接吸吮奶羊的乳頭。每次那奶羊都特別老實,一副甘心情願的樣子。

八.敬畏天地

我們南院天順家的涼棚裡停放著一口沒上過漆的棺材,是為他們健健康康的老父親預備的。我們剛瞥見時嚇了一大跳,好長時間不敢去南院,甚至不敢往那邊看一眼。後來我們才知道,老鄉們最大的痛苦不是活得飢寒交迫,而是怕死後沒有一口上好的棺材,不能入土為安。

明升的媳婦病了,請過好幾個郎中,吃了一年多的中藥也不見好,就從外村請來了個「巫婆」「跳大神」。她怎麼跳的我們不得見,但明升媳婦的病的確好了一陣,不過最終還是去世了。老鄉們說死了好,不再受罪了,和她爸媽團圓享福去了。

有一度我生了病,來旺嬸兒說我們住的屋裡有鬼氣,那西牆外幾年前就鬧過鬼。她唸唸有詞地用雙手把我的胳膊往下擼了好一陣兒後,用針依次挑破我的十個手指,各擠出一滴發黑的血來,我頓時感覺舒服多了。

來旺嬸兒還會算命,一個知青丟了錢包找她算,她用手指一掐,說能找到,離村不遠。那男生不再在自己的房前屋後瞎轉,而是沿著兩天前他走過的路仔細尋找,果然把那錢包找了回來。

我也去找她算,她問算什麼,我說就是算命,看我這輩子的命好不好。她掰著我的右手,邊看邊說:「你的命挺好,往後越來越好。」我的命好?這不是事實,我心灰意冷,前途渺茫,還病病殃殃的,怎麼可能越來越好。我不禁問她,也是自嘲:「我能活多少歲,什麼時候死?」她認為我不相信她,正色道:「好好的,怎麼就說到死呢?我不給你算了!」

來旺嬸兒就是第一天在村口迎候我們我誤以為的那位「婦女主任」,她「解放」前曾在察素齊的窯子裡作過妓女,來旺叔已是她從良後的第三個男人了。剛聽說她的身世時,我曾對她很不禮貌,後來我認識到自己的幼稚、極左和愚蠢,非常後悔,就去向她道歉。她經歷過我們難以想像的滄桑,深切體驗過世態炎涼,對我一點兒都不計前嫌,比我的心胸寬廣多了。我從起初看不起她,到後來同情她,直至最後敬重她。我離開村後不久,來旺叔就病逝了,聽說她又改嫁到畢克齊去了。

我們下鄉的第二年雨水豐沛,是個難得的好年景,地裡的莊稼長得特別好,株株穗粒飽滿,稈葉粗壯,老鄉們說,一定是你們知青不知誰帶來的福氣。

他們特別重視過鬼節,除了清明節、陰曆七月十五,好像每年還有別的鬼節,我忘了具體日期了。有一次過鬼節,我執意要跟七旦大娘一起去給鬼燒紙錢,大娘拗不過我,就事先說好只准我看,不許我說話。天完全黑下來我們就出發了,她說這是因為天黑透了,鬼才敢出來。她在一個路口選了個地方,用一根事先準備好的棍子畫了個圈兒,但留了個口,然後把兩張紙點燃扔到圈外,才嘴裡一邊說著某某某某,俺給你們送錢來了,你們在那邊別捨不得花之類的話,一邊把其餘的紙在圈裡全部點燃,直到燒盡。回來的路上,她說不給圈封口是為了讓鬼進的來,那兩張仍在圈外的紙錢是給那些孤魂野鬼的。

清明節時,老鄉們不光掃墓,還專門搭起鞦韆,連小腳老太太都在上面盡情地蕩來蕩去,看得我們目瞪口呆。我們問他們為什麼在這個時節蕩鞦韆,他們說不上來,只說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每到節日,哪怕是過鬼節,老鄉們都想方設法做點兒好的吃,我們也跟著學,設法改善一下伙食。

端午節,他們除了包、吃粽子,還必在門上掛上一串艾蒿辟邪。

中秋節是除了春節外最盛大的節日,那時,正值秋收時節,老鄉們不僅打下了新糧,還殺豬宰羊,吃不過是加了些糖和油的被稱作月餅的烙餅,歡歡喜喜地慶祝中秋。我個人覺得,那裡的中秋節更像是西方的感恩節,大家一邊吃著新鮮的美食,一邊享受著豐收的喜悅,並對老天爺充滿感激。

臘月二十三,他們用磚茶和甜菜熬的糖送灶王爺升天,祈求降福避禍。

快過年了,他們買來大紅紙,讓我們為他們編寫春聯,然後恭恭敬敬地貼在門上,還讓我們在一個大紅紙條上寫上「抬頭見喜」,貼到屋裡的房樑上。他們說,往年我們連寫春聯的人都沒有,只好把碗邊沾上磨汁,倒扣在紙上當字,再貼到門上,反正寫了字也沒人認得。

他們把正月吃的餃子提前包好,花饃蒸好,水缸挑滿。從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不做飯、不動針線、不掃院子、不說不吉利的話、不打罵娃娃。他們聚在一起吹拉彈唱那悠揚的舊曲兒、帶點黃色的二人臺和被禁的古戲。他們還家家院子裡「壘旺火」,把平時捨不得用的煤壘成塔狀,放上寫有「旺氣衝天」的紅紙條和彩紙剪成的「旺火罩」,在大年三十的午夜把旺火點燃,連燒好幾天。大年初一,他們拜神祭祖,給長輩磕頭給晚輩一點點壓歲錢,連餵雞都拿出最好的飼料。

他們一邊歡歡喜喜地用自己的傳統方式過大年,一邊擔心、警惕著公社可能隨時派幹部來破除「迷信」,禁止、懲罰他們。

他們經常跟牲口、跟貓狗、甚至跟公雞母雞說話,或教導、或訓斥、或親近、或詢問、或愛撫、或發泄,他們懂得牲口的心思,瞭解它們的喜怒哀樂,理解、尊重、愛護它們,把它們當朋友、當家人。他們說牲口比人強,它們不欺人、通人性、肯吃苦、還認得路。他們甚至把某些物件也當成有生命的東西。

他們中大部分連察素齊都沒去過,沒坐過汽車,沒見過火車,他們完全生活在大自然裡。他們說自己命賤,只是野地裡的小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們說我們知青只是落難,不像他們自生自滅,沒有出頭之日。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黃土地上,不能遷移、無從發聲、毫無保障、沒有安全,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

他們不識文斷字,但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他們敬畏天地,敬畏那看不見的神,對老天爺充滿感恩。他們相信人在做天在看,相信天知地知,相信善惡有報,相信前定後世。他們遵傳統、守孝道、認定吃虧是福,他們講究誠信、謙卑謹慎,他們持守著良心,不做得罪老天爺的事。他們相信生有靈魂死後有鬼魂,甚至能猜到某個老鬼或新鬼所在的地方。

在他們的影響下,我們逐漸認識到,我們以前常說的「與天奮鬥其樂無窮」、「人定勝天」等等統統是大蠢話。他們似乎很迷信、很渺小,其實比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們更有文化、有思想、有人格、不走極端,不盲從,有著自己的思維和生活方式。我們開始懷疑自己自相矛盾的無神論和個人崇拜,感覺世界萬物和歷史進程或許並非像我們以前被教育的那樣一目瞭然,毛澤東思想未必就是一切問題的「金鑰匙」、標準答案。我們不再無所畏懼、毫無禁忌,開始獨立思考了。

九.我的鐵飯碗

我有一個搪瓷飯碗,是我下鄉前在北京百貨大樓跟其它下鄉物品一起購買的,至今它已經跟了我45年。我移民到加拿大都沒捨得把它留在國內,而是隨身帶了出來,因為它是我的「鐵飯碗」。

1972年2月的一天課後,大隊書記把我叫到大隊部說:「你願意去旗裡當老師嗎?我這兒有一張旗教育局的招工表。」我當時下鄉已三年半,村裡十九個知青(後來一位知青的弟弟也來我村插隊)已走了七個,雖然她們一個個走時我因自認出身比不過她們而心靜如水,但這次竟把「我願意」這三個字未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連我自己都頗感意外。我是真的願意,我的潛意識裡早就想離開「廣闊天地」,擺脫我的農民身份了。

我拿著招工表回到知青宿舍,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後來跟我一起當小學老師的已吃過晚飯的小孫。

我問她:「你想去嗎?」

「這是去察素齊當小學老師吧?」

「應該是吧.。」

「我不想。一輩子在察素齊當個小學老師太沒勁了,怎麼也得去呼市吧?」

我沒想到她的心氣這麼高,也或許是因為她爸爸的問題尚未作結論通不過政審?這樣也好,她不跟我競爭,我也沒有了先走一步對不起朋友的愧疚,心裏踏實了。

我說「那我可就填表了啊。」

「你填吧。」她極為坦然地說。

我拿上我的搪瓷碗先去隔壁廚房盛飯,可能因為有心事吧,剛盛好的一碗小米土豆稀粥,一不小心就全扣在地上了。我只好喚來我們養的小豬,它一邊嘻溜嘻溜地嫌燙,一邊不一會兒就把地全舔乾淨了。我重盛了一碗,小心地端回屋,把剛才的失手說給小孫聽,她說:

「你這回肯定能走成。」

「為什麼?」

「把鐵飯碗都砸了嘛!」

「多謝你的吉言!」我慶幸自己倒扣了那碗稀粥,同時又想,十九個人裡,只我一人下鄉還帶個鐵碗來,真是多此一舉。當初我和我媽媽怎麼就沒想想買這碗的必要性呢?幸虧今天我把那碗粥扣了,否則還不知道它要妨礙我到何時呢。

後來我經過公社和旗裡兩次選拔性文化考試、體檢,又經過旗教育局一個極左幹部的侮辱性的政審訓話,直到四個多月後終於正式接到了教育局的錄用通知。

從此,我端上了全民所有制的鐵飯碗,事業上一直順風順水,我想是這鐵飯碗給我帶來的福氣。現在它雖然已經很舊,碗邊的搪瓷有了不少裂紋,但因為它是有個托底的真碗,而不是通常那種一摔就掉瓷的飯盆,那碗身碗底上的搪瓷全都完好無損,我至今天天充滿感情地用著它。

現在除了極個別與老鄉結婚仍留在農村的知青,「農民」已不再是我們的身份,而「知青」卻是我們永遠的名分。當年因為我們有全社會的支持和同情,有各級知青安置辦公室的具體關照,有家裡做後盾,我們只是部分體驗感受到了農民的悲苦,而且只僅僅幾年;正因為有知青這個名分,我們或遲或早都返了城,並最終程度不同地回到了體制內,端上了鐵飯碗。

而廣大的貧苦農民過去無從發聲,今天仍然是「沉默的大多數」。儘管改革開放特別是2003年以來的「農村新政」,使中國農村取得了歷史性成就,但總體來說,由於我國特有的城鄉二元結構,中國農民仍是體制外的下等賤民,他們在戶口、教育、醫療等等許多方面,特別是在公民權、話語權上仍沒有受到公平的對待。

長期以來知青訴自己之苦有餘,為農民鼓與呼極為不足。願現在無論是在高位掌權的還是在底層的普通知青,都能抓住一切機會替農民發聲,為他們代言,並為最終使他們能自己發聲,能掌握自己的命運而努力不懈。我以為,這是我們知青的歷史責任和對曾收容過我們、給予我們幫助和溫暖的農民本該有的回報。

来源:共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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