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祖母生病，康熙為了給祖母祈壽，在精心齋戒三日後，一氣呵成寫下一個巨大的「福」字。（圖片來源：網絡圖片）
「春聯」春聯起源於古代的「桃符」，原是為了驅邪避災，到了五代十國，才真正有了文字上的記載。宋元時期雖然開始有文字，但大多仍是寫在桃木板上。明清時期隨著造紙術的普及與朱元璋的大力推廣，沉重的木板逐漸被紅紙取代；因紅紙色澤如桃，且書寫方便，便成了今日的「春聯」。
春聯之祖 孟昶的「開先河」
歷史上公認的第一副春聯，出自後五代時期蜀末代皇帝孟昶之手。據《宋史·蜀世家》記載，五代後蜀主孟昶寫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則對聯。北宋乾德二年（西元964年）除夕，他命學士幸夤遜在桃符板上題詞，卻覺得學士寫得不好，索性親自提筆寫下：
「新年納餘慶 嘉節號長春」
這十個字氣象宏大，「餘慶」寓意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長春」則象徵生機不息。這不僅是一幅對聯，更是將對家國的祈願從「避邪」轉向了「納福」。不巧的是，當年宋太祖趙匡胤平定後蜀後，派呂餘慶去做成都長官，而當年的節日正好叫「長春節」。後人感嘆這幅聯竟成了後蜀滅亡、宋朝接收的「預言」。
桃符的典故源於捉鬼大神
桃符的信仰核心，最早記載於《山海經》及東漢應劭的《風俗通義》，是關於「神荼（ㄕㄣ ㄕㄨ）」與「鬱壘（ㄩˋ ㄌㄩˋ）」兩位捉鬼大神。傳說在東海之中有一座度朔山，山上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樹。樹下有兩位神將，一為神荼，一為鬱壘。他們負責監察萬鬼，若發現有鬼怪無故害人，便用葦繩將其綑綁，拿去餵虎。
古人為了尋求庇護，便在除夕時，用桃木削成長方形的木板，上面畫上這兩位神將的畫像，或者直接刻上他們的名字，掛在門戶左右。這就是「桃符」最初的模樣。
但為何選桃木呢？桃木在古代被尊為「五木之精」，能壓伏邪氣、制百鬼。桃木色紅，紅屬火，代表陽氣；鬼魅屬陰。以陽克陰，是天地間的物理，且桃樹開花早、結果繁，也象徵著生命的延續與繁榮。
宋代名相王安石的《元日》紀錄了北宋時期「換桃符」的情景：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朱元璋替閹豬人家寫春聯
春聯之所以能走入尋常百姓家，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功不可沒。《簪雲樓雜說》（明代陳雲瞻著）記載：「春聯之設，自明太祖始。帝都金陵，除夕傳旨：公卿士庶家門口須加春聯一副。」大意是他建都南京後，曾下令公卿士庶家門口必須張貼春聯。
不過，大年初一朱元璋微服出巡時，見一家門口沒貼，打聽之下才知道這家是閹豬的，不識字。朱元璋一時興起，揮毫寫下這幅名聯：「兩手劈開生死路 一刀割斷是非根」
此聯雖然看似直白，卻隱含了「大刀闊斧、破舊立新」的豪氣。
關於王羲之春聯的趣聞也流傳甚廣。書聖王羲之書法冠絕天下，每年他在家門口貼上春聯，還沒到天亮就被愛慕者偷走。相傳某年除夕，王羲之靈機一動，寫了一幅：「福無雙至 禍不單行」
路人一看，這聯寫得太不吉利，自然沒人敢偷。到了大年初一凌晨，王羲之才在下面各接了三個字，變成了：「福無雙至今朝至 禍不單行昨夜行」
御用春聯不一般
國立故宮博物院裡頭藏的那些「御用春聯」，可不只是紅紙黑字那麼簡單。若說民間春聯求的是「紅火吉利」，那宮廷的御用春聯求的就是「皇威浩蕩」與「國泰民安」，其中的講究與民間四大不同之處：
一、 質地之殊：不是普通的紅紙
民間春聯多用廉價的紅紙，容易褪色，但故宮館藏的宮廷春聯，可是萬年紅紙（雲母箋/蠟箋）， 御用春聯還多採用特製的「加工箋」；這種紙厚實且經過蠟塗、灑金或繪有隱約的雲龍紋。
民間春聯頂多印些花鳥，但御用春聯的邊框或底紋，常繪有五爪金龍、祥雲或八寶圖案。此外，不褪色的硃砂也是關鍵；皇帝寫春聯（尤其是「福」字），常使用極高品質的硃砂墨，色澤沉穩且經久不褪，帶有一種莊嚴的威懾力。康熙十二年，孝莊太后（他的祖母）生病，康熙為了給祖母祈壽，在精心齋戒三日後，一氣呵成寫下一個巨大的「福」字。這個福字長而瘦，諧音「長壽」。更令人驚訝的是，如果你細看這個字，會發現它隱含了「子、才、田、壽、福」五個字，後世封為「長壽福」、「天下第一福」。
這福字現在還刻在恭王府的石碑上。康熙此舉，是將春聯、福字的民俗，提升到了「孝道」與「國運」的高度，這份感念祖母的情義，至今讀來仍覺溫暖。
二、 規制之大：長度與門戶的匹配
你若去過北京紫禁城，便知道那門有多高。故宮中的御用春聯，尺寸驚人。宮廷大門的春聯動輒長達兩、三公尺，寬度也比民間寬出一倍。
此外，民間是用漿糊貼，撕下來就壞了。但宮廷春聯（特別是清代）常是寫在木板上或裱褙在厚紙、絹帛上，四周鑲邊，甚至配有掛鉤。每到除夕掛上，過了正月十五就收起來，來年再用，這叫「歲歲平安，節節傳承」。
三、 治國心法與聖賢格言
民間春聯多是「生意興隆通四海」、「招財進寶」，直白討喜。但皇帝御筆寫的，格局完全不同。雍正帝他的聯語常帶有一種「勤政」的肅穆。乾隆帝最愛吟詩作對，他寫的對聯自是不一般，例如：「五色雲中隨鳳輦；九霞光裡見霓旌。」一筆落下就是皇家氣象。
御用春聯更多是在向天禱告，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每一筆都是在展現皇帝作為天子的責任感。不過，大清末年，國勢傾頹，咸豐帝心情鬱悶。但他仍堅持要在行宮寫春聯。而他寫下的內容卻不再是乾隆時期的那種太平盛世氣象，卻是：「且看新春 又是舊歲」
四、 開筆儀式
在清宮，皇帝寫春聯與「福」字有一套嚴格的「開筆儀式」。 每年正月初一凌晨（子時），皇帝會在養心殿東暖閣，點燃「玉燭長調」燭台，注入「萬年青」墨，親手寫下第一個「福」字，並寫下對新年的祈願。
皇帝寫的第一個「福」字是不貼的，而是要妥善收藏，象徵留住天下的福氣。隨後寫的才會賞賜給有功的王公大臣，這叫「賜福」，是極高的政治榮寵。
1949 年後的春聯
自中共簒政後，春聯從「祈福、修身、敬天」被迫轉向為「政治、生產、鬥爭」其中文化的斷裂與異化令人不勝唏噓。
一、 從「敬天信神」轉向「口號政令」
中國人傳統春聯的核心是敬天信神，多蘊含著天人合一祈福向上、修德自勉的精神，如中國公認的第一幅春聯孟昶的「新年納餘慶」，求的是家族傳承與上天眷顧。但 1950 年代後的春聯，成了中共推行政令的「宣傳欄」，內容異化： 不再講「福祿壽」，而是講「超英趕美」、「人民公社」。
典型聯語：
上聯：翻身不忘共產黨
下聯：幸福全靠毛主席
橫批：共產黨萬歲
這種聯語在學術上稱為「政治對聯」。它將原本對神明、祖先的敬畏，轉移到了對政黨與黨領導的崇拜。
二、 文革時期的「血色春聯」：文化的自殘
到了文革十年（1966～1976），這簡直是春聯史上的「黑暗時代」。當時奉行「破四舊」，傳統的吉利話被視為封建迷信。即便是春聯也必須寫革命口號，甚至出現了以「毛主席語錄」直接當對聯的情況。駭人的內容有：
上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下聯：大造資產階級反分
傳統對聯講究的是「和諧」與「對仗」，但文革聯語充滿了「鬥」、「殺」、「掃」等戾氣。這完全背離了春聯「和氣致祥」的初衷，是對漢字美學與民族心理的一種暴力摧殘。
三、「雅言」轉向「白話俗語」
傳統春聯講究平仄、對仗、用典，是一門極高的藝術。但簒政後的春聯，為了「大眾化」，語言變得極度白話且枯燥。
傳統雅聯： 「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意境深遠）
中共時期： 「農業學大寨，工業學大慶。」（乾癟如口號）
再加上1950 年代推行簡體字後，書法的美感大打折扣。許多春聯在書寫時，失去了正體字那種「頂天立地」的結構美。例如「門」字變成了「门」，「開」字變成了「开」，原本蘊含在字形裡的乾坤氣象，蕩然無存。
四、 改革開放後的「庸俗化」
現今中國大陸的春聯，雖然政治味淡了些，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極度的功利與庸俗。滿大街都是印刷好的金漆對聯，內容不外乎「發大財」、「掙大錢」、「當大官」。
當春聯只剩下「錢」與「利」，卻丟失了「禮」與「義」，這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文化斷根。在故宮，我們看康熙寫福、乾隆題聯，那是有一種對天地神明的「謙卑」。而現代大陸春聯中那種狂妄的財氣，恰恰反映了靈魂的空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