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各種技術支撐的網際網路路(圖片來源:Adobe Stock)
2025年7月15日,中國正式啟動了一項名為"國家網路身份認證"(National Network Identity Authentication)的系統。這一系統在當天正式生效,建立了一個由國家運營的、面向所有網際網路用戶的集中化實名認證平臺。
在這個系統下,公民通過官方應用提交真實姓名和面部掃瞄等生物識別數據,與一個由字母和數字組成的唯一數字標識符綁定。此後,用戶可以使用這個統一的虛擬身份證登錄不同的社交媒體應用和網站,取代此前在每個平台上分別提交個人信息進行身份驗證的方式。
官方聲稱此舉旨在"保護公民身份信息安全"。但幾乎所有獨立觀察者都看到了硬幣的另一面。
一個身份,跨平臺追蹤
中國的網際網路實名制並不是新鮮事。手機號實名登記自2010年起實施,2012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於加強網路信息保護的決定》將實名制擴展到網際網路服務領域,2016年通過的《網路安全法》第24條則將其正式寫入法律,明確規定網路運營者在為用戶提供信息發布、即時通訊等服務時,"應當要求用戶提供真實身份信息","用戶不提供真實身份信息的,網路運營者不得為其提供相關服務"。
但舊系統有一個"漏洞"——由於實名認證是分散在各個平台上獨立進行的,一些中國網民可以通過使用他人的賬號、借用他人的手機號或身份信息在不同平台上註冊,從而增加被追蹤的難度。批評者擔心,統一的網路身份證將堵上這些縫隙。
新系統最本質的改變在於:它把原本分散在各個平台上的身份驗證權,集中到了國家手中。
這意味著統一認證為跨平臺身份關聯提供了基礎設施,使每一個在線行為都有可能被追溯到個人。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研究網際網路自由的研究員蕭強在接受採訪時指出,該系統可以"直接從網際網路上抹除它不喜歡的聲音","因此它不僅僅是一個監控工具——它是數字極權主義的基礎設施"。他警告說,集中化的網路身份證系統將使政府能夠更輕鬆地一次性在多個平台上抹除一個用戶的存在。
據報導,清華大學法學教授勞東燕曾在微博上將該系統比作"在每個人的網路活動上安裝了一臺監控設備"。她的帖子很快被刪除,賬號隨後被禁言。
從"自願"到"必須"
該系統由公安部和網信辦於2024年7月提出徵求意見稿,2025年7月在全國範圍內正式推出。早在試點階段,就已經在數十個主流應用和平台上運行,包括微信、小紅書、淘寶、抖音和中國鐵路等。到2025年年中,試點階段已有超過600萬中國公民註冊。
從官方敘事來看,統一認證的目的是讓公民不必在每個平台上反覆提交身份證號等敏感信息,改由國家統一認證後向平臺返回驗證結果。從技術上看,這確實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商業平臺過度收集個人數據的問題。但問題在於,在一個缺乏獨立司法制衡和新聞自由保障的體制下,身份認證權從平臺分散轉移到國家集中掌握,不只是一個隱私保護工具——它同時成為了更強的追蹤、封禁和懲戒基礎設施。
官方一再強調系統是"自願"的。但香港大學法學教授孫皓琛指出,雖然法律表面上將系統定位為自願參與,但它可能逐漸演變為用戶"難以不加入"的制度——政府可以通過各種安排"鼓勵人們採用它,以便利性作為回報"。
此前,網上出現的對該系統的批評聲音已被審查機構清理。批評者擔心這一"可選的"數字身份證最終將變成強制性的,並被用來加強政府的控制和監視。
事實上,"自願"正在加速變成"必須"。2025年11月,中國宣布人工智慧公司必須要求用戶使用手機號或身份證進行註冊。而更關鍵的一步在2026年1月到來。
2026年:匿名空間繼續收窄
2026年1月31日,中國公安部公布了《網路犯罪防治法(草案)》,一部長達68條的法律草案,目前正在徵求意見階段。如果該法案最終通過,它將把管轄電信、網際網路和銀行系統的規則整合到一個統一的框架下,進一步強化當局跨平臺追蹤用戶活動的能力。
人權觀察的分析指出,該草案中的許多規定——如"擾亂網路秩序"、危害"國家安全"和"公共利益"、"破壞實名制管理體系"、"散佈虛假信息"——定義模糊、範圍過寬,使政府得以懲罰合法的言論和活動。
具體到實名制層面:該法律草案列出了被禁止的行為,包括使用假身份證開設賬號、出借或共享網路連接和手機號、共用支付方式和信息發布賬號等。這些行為被列為行政違法,處罰包括罰款和最長15天的拘留。據Foreign Policy分析,不遵守實名註冊的行為可能面臨高額罰款,政府機構還有權將違規者列入黑名單——實際上就是將他們排斥在現代中國生活所依賴的數字工具和支付系統之外。
值得注意的是,草案中列出的"受控軟體"示例主要涉及能夠破壞可追溯性、進而削弱在線監控的工具。這包括偽造或隱藏用戶位置的功能(例如VPN類服務)、遠程式控制制他人系統以及批量管理多個網際網路連接、設備或賬號等。
換句話說,借用他人身份註冊賬號、使用能夠隱藏身份和位置的工具訪問被封鎖內容、甚至用小號發帖——這些行為正在被納入越來越嚴厲的治理框架。後果不僅是刪帖封號,而可能是罰款、拘留,乃至被從網路支付、出行、通訊等數字基礎設施中剔除。
這對國內信息傳播意味著什麼
把以上所有變化串聯起來看,一條清晰的邏輯鏈浮現出來:
2025年之前:國內平臺有實名制,但分散在各平臺,存在漏洞,部分人可以用他人賬號或小號發布敏感內容,被追查的效率有限。
2025年7月之後:統一網路身份證上線,為跨平臺身份關聯提供了基礎設施。政府具備了一次性在多個平台上抹除一個人線上存在的技術條件。
2026年及以後:如果草案通過,繞過實名制本身將面臨明確的法律後果。使用假身份、借用賬號、使用VPN類工具——全部面臨罰款、拘留甚至黑名單。
這三步疊加之後的結果是:在中國國內的網際網路平台上傳播敏感信息的存活率越來越低,被追蹤的風險越來越高。不是你發不出去的問題——抖音、微信、小紅書的AI內容審核系統會在極短時間內自動識別和刪除此類內容。更關鍵的是,在統一網路身份證和不斷收緊的法律框架下,發布行為本身越來越容易被追溯到真實身份。
截至2025年底,中國的網際網路用戶已達11.25億。這11.25億人中的絕大多數,在國內平台上的匿名空間已經所剩無幾。
唯一的出路在牆外
當國內的數字鐵幕收緊到這種程度,一個結論變得不可迴避:要讓中國人接觸到被審查的真相,內容只能存在於國內審查體系無法觸及的地方——也就是海外平臺。而在海外平台上創建和運營這些內容,只能由身處海外的人來完成。
這不是一個觀點,而是一個由技術架構決定的事實。
YouTube、TikTok海外版、X(推特)、Instagram——這些平臺不受中國網路身份證系統的管轄,不受國內AI審核系統的掃瞄。尤其值得注意的是,TikTok美國版已於2026年1月完成業務重組,北京對美國版演算法和用戶數據的直接控制已被結構性削弱,對於真相內容創作者來說,這是一個值得關注的窗口期。
問題是:這些平台上是否有足夠的、以中文為載體的、高質量的真相內容?
現實是遠遠不夠。在YouTube上搜索中文的人權相關關鍵詞,高質量的短視頻內容寥寥無幾。在TikTok上幾乎是空白。而這些平台上有大量的中文用戶——包括翻牆出來的國內用戶、海外留學生、華人移民——他們每天刷著短視頻,但刷到的幾乎全是娛樂內容或官方敘事的延伸。
牆越高,牆外的內容越珍貴
中國政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封堵國內的每一條信息縫隙。網路身份證系統只是其中一個環節。2025年9月,中國網信辦還發起了一場為期兩個月的全國運動,其打擊目標甚至不是政治異見,而是社交媒體和短視頻平台上的"悲觀情緒"——一個政權開始審查人民的情緒,說明真實的社會狀況已經糟糕到連"說真話"本身都構成了威脅。
但鐵幕越密,翻牆出來的人對真實信息的渴求就越強烈。中國翻牆用戶的確切規模沒有可靠的公開數據,但可以確定的是,這不是一個可以忽略的小群體。這些人冒著越來越大的法律風險翻牆出來,他們是最有可能被真相打動的受眾。關鍵是,他們翻牆之後能看到什麼?
如果他們在YouTube上看到的是精心製作的真相短視頻,在TikTok上被演算法推送了一條以懸念和好奇心為鉤子的60秒真實故事,在X上看到了有理有據的信息梳理——哪怕只有一條內容觸動了他們,效果都可能超過傳統方式的千百倍。
但如果這些平台上什麼都沒有,那他們翻牆出來看到的,仍然是娛樂、是噪音、是中共敘事在海外平台上的延伸。不是牆不夠高,是牆外的舞台上還太空曠。
當國內每一條表達通道都在被封堵,當每一個網民的身份都可以被跨平臺追蹤,當匿名空間在法律層面被不斷壓縮——海外平台上的每一條真相內容,都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珍貴。而創建這些內容,是只有身處海外、不受這套系統管轄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