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人雅士正在享受茶道。(圖片來源:Zaz/stock.adobe.com)
如果說現代人的夏天是「完全躺在空調上」,那麼在沒有電力與空調的清代蘇州,古人面對酷暑,非但沒有被熱浪擊垮,反而將「消暑」這件事變成了一種兼具文雅和趣味的社交活動。
《清嘉錄》中這段記載於《六月.乘風涼》中的文字記錄了一套融合了自然地景、水鄉交通、民間桌遊、水上音樂節與現場說唱的「盛夏生活指南」。
讓我們一同穿越時空,走進清代蘇州的街巷水道,細細拆解古人是如何在「爍石流金」的炎夏裡,把日子過得風雅又熱鬧。
尋找天然冷氣房
江南的夏天潮濕而悶熱,古人消暑的第一個智慧,就是善用地形與風道,尋找自然的「氣流風口」。
蘇州乃水道縱橫的千古水鄉,大片水域能調節周遭溫度,加上水面蒸發與流動,更容易感受到涼風。因此,當時最風行的消暑方式叫做「乘風涼」。人們紛紛解纜下船,將船隻駛向城市中天然的避暑聖地。
首選之地便是「胥門萬年橋洞」。萬年橋跨越古運河,橋洞寬廣陡高,宛如一座巨大的天然石拱通道。河水在橋洞下匯流,空氣受到擠壓形成強勁的穿堂風,進入橋洞就像走進了一座巨大的「水上地下室」,涼意撲面而來。另一處則是「虎阜十字洋邊」,虎丘山下的十字洋水面開闊,四周無高大建物遮蔽,夏夜微風吹過水麵,帶走層層熱浪,成為畫舫聚集的最佳泊舟點。
除了水上舟楫,若想在陸地上尋求寧靜,古人則會「分集琳宮梵宇、水窗冰榭」。深山古剎(琳宮梵宇)通常樹木參天、石階繁茂,建築高大且開天井,本身就是極佳的避暑建築;而園林中的水窗冰榭,臨水而建,窗櫞低矮,甚至將水流引入亭下,配合竹榻與冷茶,構築出一片心靜自然涼的幽靜天地。
以遊戲為名的「酒食東道」
當夜幕低垂,涼風漸起,光是靜坐乘涼難免顯得單調。古人消暑的第二個方法,便是「桌遊派對」。
原文「作牙牌、葉格、馬吊諸戲,以為酒食東道,謂之鬭牌」。在閃爍的燭光與船椚的搖晃中,親朋好友圍坐在一起,開展了當時最流行的幾項智力博弈:
牙牌,即是以骨角或象牙彫刻而成的骨牌,質地溫潤冰涼,摸在手裡本身就有消暑之意;葉格(葉子戲)與馬吊,則是現代紙牌與麻將的直系祖先。有說馬吊是麻將的前身之一,玩法講究籌謀算計,兼具很強的娛樂性。
所以這場消暑牌局不僅是為了消磨時間,更是當時極為盛行的社交宴飲機制。牌局不直接賭輸贏金銀,而是以「酒食東道」為注——誰在牌桌上輸了,誰就要負責為今晚的清醇美酒、精緻涼餚做東買單。這種「鬭牌」的形式,將競賽的刺激感與共享美食的愉悅感結合,牌局歡笑聲與杯筷碰撞聲交織在水面上,徹底驅散了夏夜的沉悶。
水上音樂節
如果說鬭牌是小範圍的情誼歡聚,那麼「曲局」就是屬於整座蘇州城的盛大夏日音樂節。
蘇州是崑曲與江南絲竹的發源地,吳儂軟語,素有崑曲傳統,善歌者甚多。到了夏夜,喜愛歌唱與音樂的人們會租下裝飾華麗的「白隄靑舫」。夏夜裡,人們聚集於白堤一帶,畫舫往來,歌聲此起彼落,宛如水面上移動的音樂舞臺。
這些歌者與琴師在船頭「爭相鬭曲」,你唱一段《牡丹亭》,我接一曲《紫釵記》,彼此切磋唱功與咬字。這場水上音樂友誼賽,往往「夜以繼日」,從黃昏一直唱到拂曉,連綿不絕,故而被稱為「曲局」。
湖面上船隻交錯,歌聲、笛聲、三弦聲在水面上迴盪傳播。岸邊與鄰船的聽眾隨水漂流,隨手投以掌聲,整條河道化身為一座巨大的沉浸式水上音樂廳。這種「以歌會友、以樂消暑」的雅趣,盡顯江南文人的風雅民俗。
乘涼行樂
「置酒屬客,遞為消暑之宴。蓋此時爍石流金,無可消遣,借乘涼為行樂也。」
這段文字的結尾,點出了蘇州古人面對酷暑時的生活哲學。
「爍石流金」形容天氣熱到連金石都要鎔化,在這樣極端而難熬的自然環境下,古人沒有視之為暑熱難耐的煎熬,而是「借乘涼為行樂」,且要把「避暑」轉化為一場場輪流擺設的消暑酒宴(遞為消暑之宴),轉化為水面上的輕舟涼風、牌桌上的歡聲笑語、畫舫間的絲竹管弦。除了鬥牌與鬥曲,也有人延請盲女瞽男彈唱新聲綺調,或請說書人演說古今小說,讓夏夜的娛樂更加豐富。
這不僅展現了清代蘇州繁華富庶的物質生活與多元包容的民間文化,更展現出一種古老而智慧的生活韌性:既然酷暑無法避免,那就把它變成一場有意思的慶典。在涼風與歌聲中,將原本難熬的苦夏,過成了人間最值得留戀的煙火歲月。
原文:吳地乘涼行樂俗
納涼謂之「乘風涼」。或泊舟胥門萬年橋洞,或艤櫂虎阜十字洋邊,或分集琳宮梵宇、水窗冰榭,隨意畱連。
作牙牌、葉格、馬吊諸戲,以為酒食東道,謂之「鬭牌」。習淸唱為避暑計者,白隄靑舫,爭相鬭曲,夜以繼日,謂之「曲局」。或招盲女瞽男,彈唱新聲綺調;明目男子,演說古今小說,謂之「說書」。
置酒屬客,遞為消暑之宴。蓋此時爍石流金,無可消遣,借乘涼為行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