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大唐古城夜景圖。（圖片來源：肖勇/stock.adobe.com）
今天的我們處在一個物質豐富卻情感脆弱的時代。現代婚姻與戀人之間的關係，彷彿從未讓人們覺得安全。彩禮房產的討價還價、婚前財產的劃分、精明的風險控管，乃至一旦對方遭遇變故便「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冷酷現實，讓無數人在婚姻門口望而卻步。人們常抱怨世態炎涼，甚至動輒痛斥「感情經不起考驗」。
然而，若我們將目光穿透回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回到那個千舟共濟、萬國來朝的貞觀盛世，親眼目睹《太平廣記》中《李娃傳》中的生活，便會發現：古人對於情感的理解、對於夫妻相處的道德與擔當，遠比今天許多打著「理性」旗號的現代人更為深刻、更為高貴。
一、浮華落盡處 方見人性
滎陽名門世家子弟鄭生，攜帶鉅款進京趕考，在長安平康坊偶遇名妓李娃。鄭生沉溺於溫柔鄉，將數百萬家資揮霍一空。老鴇見其錢財散盡，便與李娃設局將其拋棄。鄭生病倒街頭，為了活命，不得不落入「凶肆」（古代的喪葬機構），靠在喪禮上唱輓歌維生。甚至因其聲線優美，居然拿下了長安東西兩肆輓歌大賽的冠軍。
然而，這件事被他身為常州刺史的父親發現。在極重門第風骨的唐代，世家子弟淪為唱輓歌的賤民，會被視為家族最大恥辱。憤怒的父親用馬鞭將鄭生打得半死，遺棄於亂葬崗。鄭生保住了一條命，卻雙腿殘疾、渾身惡臭，在寒冬臘月的長安街頭沿街乞討。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鄭生乞討到了李娃門前，凍得大聲叫屈。李娃聽出聲音，衝下樓看到昔日風度翩翩的豪門公子，如今已變成了宛如骷髏、渾身惡臭的叫花子。那一刻，李娃心生悔意，善良在心中覺醒了。
她解下自己的錦袍，將又臭又髒的鄭生緊緊裹在懷裡，淚水漣漣的說：「是我把你害到了這個地步！」
二、夫妻相處之道：彼此成就
李娃救下鄭生後，散盡資財為鄭生贖身，又在城外租下房子，用最好的飲食與藥物悉心照料他。當鄭生的身體與尊嚴逐漸恢復後，李娃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幫鄭生重拾人生。
李娃對鄭生說：「你現在還年輕，才華還在，不能一輩子這樣廢掉。」她拿出多年積蓄，駕車陪鄭生前往長安東市，花費數百萬錢購買了整整一車的科舉應考書籍。在接下來的數年裡，李娃謝絕一切社交，日夜陪讀，督促鄭生發憤圖強。
最終，鄭生一舉登科，在朝廷策試中奪魁，授官劍門參軍，終於在經歷了潦倒後，重新站上了人生的高峰。
李娃用自己的真誠和身家為伴侶築起防風雨的港灣，引導他走向更高的天地；而鄭生也沒有辜負這份信任，克服了身心重創，一鼓作氣考取功名。
夫妻不是互相攀附的藤蔓，而是併肩作戰的戰友。好的婚姻，能把一個落魄的叫花子重塑為國家棟樑；壞的婚姻，也能把一個滿懷志向的青年消磨得平庸麻木。
三、懂得退讓 只為夫君
故事最打動人性、也最令後世學者感嘆的一幕，發生在鄭生高中大官、功成名就之後。
當鄭生興高采烈地準備帶李娃共享榮華富貴時，李娃卻非常平靜地對他說：「此刻，我該走了。」
鄭生大吃一驚，死活不肯，甚至說出「我要自殺」來挽留她。但李娃非常堅決。她說，自己曾經是平康坊的風塵女子，這一段過往如果被朝廷與世家知道，將會對鄭生未來的仕途產生致命的污點。她救他、幫他，是為了還當年的債，也是為了讓他重獲光明，而不是為了藉此攀附富貴、為自己討一個「官夫人」的頭銜。
李娃的這份決絕，展現了一種高貴的深明大義。她愛鄭生，但她的愛不帶有脅迫性，更不帶有「我對你有恩，你就必須回報我一生」的道德勒索。
李娃明白「愛是成全，而非私有」。她懂得在適當的時候保護對方的尊嚴與前程。也正因為她這份毫無私心的高潔，徹底打動了原本極其看重門第的鄭生父親。當老父親得知李娃傾家蕩產救助兒子的全過程後，大為震撼與感動，放下了一切封建偏見，親自為他們主持婚禮，迎娶李娃入門，最終李娃被朝廷封為「滎陽郡夫人」。
《李娃傳》的故事雖然寫於一千多年前的唐代，但白行簡筆下的這個故事，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現代人婚姻觀中的種種問題。
在今天這個倡導「個人利益最大化」的時代，人們常常太聰明、太算計。算計著結婚的代價、離異的風險、對方的背景與收入，卻唯獨忘記了婚姻最本質的基石——責任、信任和在逆境中相濡以沫的大義。
反觀現代社會的許多情感糾葛，動輒演變成「我為你付出了這麼多，你憑什麼這樣對我」的歇斯底里。許多人在一段關係中，將「付出」當成了控制對方的籌碼，一旦對方的回報不合心意，便心生怨恨、發起報復。
古人講「君子溫潤如玉」、「夫妻相敬如賓」，這種「敬」，不僅是客氣與禮貌，更是對另一半的內心尊重、對婚姻契約的守護。
真正的夫妻之道，不是風光時的推杯換盞，而是落魄時的解衣相裹；是患難中的彼此扶持與成就；更是經歷過風雨後，依然能對彼此保持的那一份坦蕩與敬重。
當我們在現代社會的情感迷霧中感到困頓與疑慮時，不妨讀一讀《李娃傳》。在那個遙遠的大唐，曾經有一個女子與一個書生，用他們的曲折人生書寫了怎樣一段人間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