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戲諸侯。（圖片來源： AI 製圖/看中國）
這些日子，中國大地之上，山川不太平靜。颱風接連過境，暴雨不停，洪水漫漲，泥石流等災害也相繼發生。
有些地方，水在極短的時間裏漫過道路，衝入村鎮；有些地方，原本安靜的山谷忽然傳來巨響，山石、泥土與洪流一同傾瀉而下。許多人尚未來得及明白發生了什麼，眼前熟悉的山川已經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今天，是一場洪水。過些日子，又是一處山體崩塌。一場災難過去，新的消息又傳來。人們習慣了在手機上看見這些畫面，看見洪水淹沒道路，看見泥石流衝毀房屋，看見山川在一夜之間改變原來的形狀。看得多了，有時反而容易產生一種麻木：災難發生在很遠的地方，等到新聞過去，一切似乎也就過去了。可是在中國古人的世界裡，山川之變從來不是一件可以輕輕翻過去的事情。
當洪水漫過原野，當河流突然失去常道，當山崩地震接連出現，他們會問一個更沈重的問題：當天地已經顯出「變」，人世是否仍然可以一切如常？這個問題，周朝末年曾經出現過。
那是一個距離今天兩千多年以前的時代。那時，周王朝依然存在，宗廟仍在，天子仍然坐在王位之上。從外面看，這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王朝似乎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形狀。
可就在這個時候，災禍已經開始出現。山川震動，河流發生異變。天地之間接連出現的非常之事，使一些人開始意識到，這或許已經不是尋常的變故。《國語》留下了那段歷史。
三川竭 岐山崩
西周末年，天下曾經出現過一連串令人不安的變化。
三川竭，岐山崩。《國語．周語上》記載，當時伯陽父見到這些異象，便說：「周將亡矣。」他隨後解釋：「夫天地之氣，不失其序；若過其序，民亂之也。」意思是說，天地之氣本來各有其運行的次序，不能失去常度；一旦超出了原有的次序，便會發生變亂。
伯陽父因此並沒有只把眼前的事情看作山崩河竭。他所看到的，是一個「序」字。天地有其序，陰陽有其序，山川有其序，人世同樣有其序。當一個時代的人事已經失去常道，而天地又接連顯出非常，在古人看來，便不能再把這一切視作彼此無關的事情。
伯陽父說「周將亡矣」，所憂慮的並不只是眼前的山川，而是周朝已經走到了一個「常」不斷變成「變」的時候。而周朝走到這一步，其實已經很久了。先被堵住的，是人的口在伯陽父說出「周將亡矣」之前，周王朝已經經歷過一次更早的動盪。
那是周厲王在位的時候。《國語．周語上》說，厲王「好利」，任用榮夷公，專門謀取財利。周厲王的作為漸漸引起國人不滿，於是民間開始議論朝政。
周厲王不願意聽這些聲音，便派衛巫監視國人。誰在背後議論朝政，便加以殺戮。時間久了，王城裡的人漸漸不敢再開口。《國語》用了四個字記下當時的情形：「道路以目。」人們在路上相見，不敢說話，只能彼此以眼神示意。
周厲王聽說以後，反而十分滿意。他說：「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意思是，我終於把這些議論止住了，他們再也不敢說話了。召穆公卻對他說：「是障之也。」你並沒有使那些聲音真正消失，只是把它們堵住了。
隨後，召穆公說：「民之有口也，猶土之有山川也，財用於是乎出。」百姓有嘴可以說話，就像大地有山川可以通流一樣。山川有所通流，萬物才能得到滋養；百姓有所見、有所感，也應當能夠說出來。
所以，他又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堵住百姓的口，比堵住河流更加危險。周厲王沒有聽。後來，國人終於暴動，周厲王被迫離開鎬京，逃往彘地。一個君王以為，只要讓所有人閉嘴，天下便會重新安靜；最後離開王城的，卻是他自己。
當山川開始顯出「變」
又過了許多年，周幽王即位。《國語．周語上》記載，這一時期「西周三川皆震」。伯陽父見到之後，斷言：「周將亡矣。」他之所以作出這樣的判斷，正是因為他相信：「天地之氣，不失其序。」
在伯陽父看來，天地萬物都有其應有的次序。一旦原本應當升發的東西被壓伏，應當通行的東西受到阻塞，原有的秩序便會發生變化。所以他接著說：「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蒸，於是有地震。」
意思是，陽氣本應升發，卻被壓伏而不能出來；陰氣受到逼迫，也不能正常升騰，於是便發生地震。從周厲王的「道路以目」，到伯陽父所見的「三川皆震」，周朝的歷史留下一條極深的線索。先是人的話被堵住。後來，怨言終於積聚成亂。再後來，天地之間也不斷顯出異常。
天變之後
周朝並不是沒有得到過警告。
召穆公已經說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後來，國人暴動，周厲王逃離鎬京。許多年以後，三川皆震，伯陽父又說：「周將亡矣。」一次是人的聲音。一次是國人的暴動。一次是山川的震動。警告已經越來越重。可周朝仍然繼續向前。一個王朝走到最後，往往並不是因為最後發生的那一件事，才突然決定了它的命運。真正的變化，早已在此前的歲月裡一點一點積累。
根基已朽大廈將傾
三川竭，岐山崩。山川終究還會恢復原來的樣子，河流也終究還會重新流動。可周朝走到這個時候，已經不是一場災難過去，一切便能重新開始。
該說的話，早已經有人說過；該來的警告，也早已經一次又一次來到。召穆公說「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周厲王沒有回頭。後來國人暴動，王逃出鎬京；伯陽父見三川震動，又說「周將亡矣」。
警告已經越來越重，而周朝卻始終沒有真正改變。人心先離開了王室。上下之間的道路先斷了。那些支撐一個王朝的東西，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阻塞、怨恨與失序之中漸漸腐朽。周朝其實已經不再需要等待某一個決定它命運的時刻。它的根基早已鬆動，樑柱早已腐壞。
從外面看，宗廟仍在，王城仍在，天子仍然坐在王位之上；可那個支撐了數百年的天下，已經從裡面開始傾塌。大廈將傾，並不是因為最後落下了一根樑。而是在那之前，支撐它的每一根柱子，都已經經不起歲月的重量。
後來犬戎入鎬京，幽王死於驪山之下。人們會記住那一年西周滅亡。可真正的西周，其實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倒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