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人過中秋節時，會進行傳統的「博餅」。（圖片來源：lin/stock.adobe.com）
「喀啦！喀啦！」中秋節前後來到金門，走在街上，你不會先聞到萬家香烤肉醬的香味，而是會一直聽到從左鄰右舍的屋子裡、騎樓下，傳來一陣陣清脆的「喀啦！喀啦！」聲，伴隨著群眾的尖叫與哀嚎。
看著大人小孩圍著一個碗公，眼睛死死盯著那幾顆跳動的紅黑點點，大聲嘶吼著「狀元！狀元！」，這畫面如果不解釋，你真的會以為金門人全島都在瘋狂「聚賭」。這就是金門的中秋傳統「博餅」。
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丁健剛在其新書《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中寫道，「中秋」的金門讀音是tiong-tshiu，近似讀法就是「中秋」。「中」音穩穩抬起，像月亮正要升上屋頂；「秋」輕輕收住，像菜還沒上桌，大人小孩已經等著鬧一晚。
在地人更常喊它的遊戲名「博餅」；若照金門話出手一擲的動作感，也有人寫作「跋餅」puah-piánn。骰子一舉高，「博／跋」那個音從喉嚨推出去；「餅」鼻音收住，全桌等那聲喀啦定生死。
丁健剛還說，念這個詞的時候，右手必須握成空心拳，假裝裡面有6顆骰子；眼神要透出一股賭徒般的殺氣，然後在念出最後一個音節時，用力把手往桌上砸。
臺灣人烤肉，金門人「聚賭」
博餅的道具極度簡單：一個巨大的紅漆大碗公，通常是阿嬤拿來揉麵團的那種，加上6顆骰子。大家圍成一圈輪流擲，根據擲出的「紅四」數量與點數組合，對應古代科舉的「一秀、二舉、四進、三紅、對堂（又稱分平）」，一路殺到最高級別的「狀元」。
早年，桌上的獎品是大小不一的月餅；現在金門人玩得更狂，桌上擺的可能是高粱酒、電視機，甚至是汽車。
6顆骰子同時砸進大瓷碗裡那聲清脆的「喀啦喀啦」，丁健剛形容是一場「聲學奇觀」，也是「金門秋天唯一能蓋過砲擊聲的巨響」。那聲音，是這座島嶼最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國姓爺的「鄉愁轉移大法」
要講博餅，得先回到300多年前。相傳，鄭成功領軍進攻金陵時，洪旭為了安撫留守廈門官兵的思鄉情緒，發明了這個擲骰子遊戲。
每到中秋節，看著天上那輪又圓又大的明月，那些跟著他反清復明、離鄉背井的大老爺們，個個躲在帳篷裡哭得泣不成聲，士氣低落到極點。
丁健剛笑稱，鄭成功一定是個懂心理學的狠角色。他知道，要治好男人的鄉愁，最好的方法絕對不是發放手帕讓他們擦眼淚，而是給他們找點「刺激」的。這招簡直是神仙操作！前一秒還在對著月亮流淚的士兵，下一秒全部圍在桌子旁，眼睛發紅地盯著碗公大喊：「四紅！給我出狀元！」
「鄉愁？什麼鄉愁？老子現在只想把那塊最大的狀元餅贏過來！」
這就是博餅流傳下來的一種起源說法，一場披著中秋傳統外衣的終極心理治療。丁健剛稱它為「戰地心理學」，用最純粹的機率與勝負欲，治癒士兵看著月亮流眼淚的思鄉病。
嚴格禁賭的戰地年代，博餅卻成了「合法狂歡漏洞」
到了近代的戰地政務時期，這個「用賭博治鄉愁」的傳統，又發揮了最不可思議的魔幻作用。在那個實施軍管的年代，金門是嚴格禁賭的。抓到打麻將、玩撲克牌，阿兵哥關禁閉剃光頭，老百姓可能要被送軍法；而且晚上有宵禁，燈不能隨便開。整座島的氣氛，就像是一個快要爆炸的壓力鍋。
但唯獨在中秋節這段時間，軍管政府會展現出一種罕見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契。長官們知道，日子太苦了，總得給個宣洩的出口。於是，「博餅」成了這座島上少見的「合法狂歡漏洞」。
在平時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黑夜裡，外面是荷槍實彈巡邏的憲兵；但在用黑布蒙住窗戶的屋內，金門人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把巨大的瓷碗端上桌。大家把骰子高高舉起，然後用盡吃奶的力氣砸下去。
「喀啦喀啦喀啦。」那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戰地黑夜裡顯得特別響亮。那根本不是為了贏幾塊月餅，而是一種極致的情緒發洩。
他們把每天提心吊膽躲砲彈的恐懼，把生活裡所有的憋屈與無奈，全部化作手腕的力量，狠狠地砸進那個碗公裡。
「碗公砸得越響，心裡的恐懼就越少。」丁健剛甚至把它稱為一場「老乾鮑社會學」。在那個連講話太大聲都會被抓去盤問的年代，博餅就像一個合法的壓力鍋洩壓閥，也是金門人少數可以大聲咆哮、以下犯上的時刻。
碗公裡的「做陣」與翻盤
如今，戰地政務解除了，沒有宵禁了，但金門人依然對博餅狂熱無比。每年中秋前後，丁健剛的火鍋店裡也會擺上一個大碗公。客人吃肉吃到一半，就會跑來櫃檯前砸兩把骰子。看著他們因為擲出一個「狀元」而高舉雙手、笑得像個孩子一樣，他總覺得這畫面特別溫暖。
仔細看那個博餅的「大碗公」，它的邊緣很高。不管把骰子砸得多用力，這6顆骰子在裡面怎麼碰撞、怎麼翻滾，最後都會安安穩穩地落回碗底，聚在一起。博餅最迷人的地方，從來都不是桌上的獎品，而是那份「把命運擲回自己手裡」的痛快。
這座島嶼的歷史，常常是被大時代隨意拋擲的棋子，無法自己做主。但在那個瓷碗的邊緣，沒有階級的分別，沒有官階的高低。將軍跟小兵一起丟，老闆跟員工一起丟。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只要骰子還沒落下，你永遠有機會翻盤成為「狀元」。
（本文節錄：時報出版《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