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式料理。（圖片來源：AnArtificialWonder / stock.adobe.com）
中文網路上，常有人嘲諷日本人「吃不飽飯」。一小碗米飯，一塊魚，幾碟小菜，便被拿來取笑，彷彿飯菜份量少，日子就過得寒酸。而實際上，談起日本人的長壽，飲食節制恰是經常被提及的一個因素。
日本有一句常用語，叫作「腹八分目」，中文就是「吃八分飽」。腹中已有滿足，即使飯菜仍然可口，也可以放下筷子。人常常已經吃夠了，仍因貪戀滋味而繼續吃，吃八分飽便要求人在這時有所節制。
對沖繩老一輩長壽人群的研究發現，他們過去的飲食熱量較低，同時含有較豐富的營養。研究者認為，這種適度限制熱量的飲食，可能助於健康老齡化。日本人的長壽，還有生活方式與醫療保障等多方面原因，飲食有節是其中受到關注的一項。
實際上，中國傳統的飲食習慣中，也常有勸人少食、避免過飽的教誨。長輩既提醒孩子吃飯要有節制，也教他們愛惜糧食，碗裡的一粒米都不可隨意糟蹋。節制口腹、珍惜衣食，都是日常生活中應當遵守的規規矩矩，其背後還有一層更深的教誨：人有福可享，更須懂得惜福。
有福不可享盡
過去，長輩看見孩子糟蹋糧食，常會責備一句：「不要折福。」
碗裡剩下幾粒米，未必值多少錢，仍須珍惜。衣服尚能穿，器物尚能用，也要愛護。家中即使富裕，這些規矩仍然要守。錢財充足，只能說明眼前買得起，不能因此認定自己的福分經得起任意揮霍。
傳統惜福的教誨中，有「福盡壽終」的警語。人能活在世上，衣食有著落，身體得安康，都需要福報支撐。一生所享的福有其定數，若只顧受用，肆意消耗，福報耗盡，壽命也會隨之告終。因而，惜福也是惜命。
人在順遂時，往往很少想到這些。飯菜每日端上桌，衣物隨時可以買，便覺得明天仍會如此，往後也會如此。享用漸漸成了習慣，浪費也愈來愈隨意。一桌飯菜，為了排場點得過多，吃不完便倒掉；衣服只穿幾次，又買了新的，舊的便丟棄；東西買回來，尚未認真用過，又有了新的喜好。
這些行為常被一句「我花得起」輕輕帶過。傳統所說的折福，卻正發生在這樣的日常之中。人所浪費的每一份衣食，都在消耗自己原有的福報。
弘一法師家中的一副對聯
弘一法師談惜福時，曾講起小時候家裡的一副對聯。其中一句是：「惜食，惜衣，非為惜財緣惜福。」
哥哥常教他念這句話，他記熟了，往後穿衣吃飯，都十分留心。母親也叮囑他，衣服要小心穿用，保持乾淨。長輩擔心他隨意糟蹋衣食，損失福報，以致折壽，因此常常提醒。
他七歲練字時，曾拿整張紙隨意寫畫。母親看見，便嚴肅地告訴他：父親在世時，連寸許長的紙條都不肯隨便丟掉。這個教誨使他記了一生，出家後仍愛惜衣食，舊衣物破損了，縫補後繼續使用。
一粒飯、一張紙、一件衣服，都是家中長輩教他惜福的起點。小孩子尚不懂福報與壽命的道理，先學會珍惜手邊的東西，每天怎樣吃、怎樣穿、怎樣用物，都從這些細處養成習慣。
如今，人們常用物品的價格判斷它值不值得留下。便宜的東西，丟了也不心疼；新的東西買來容易，舊的便隨手捨棄。許多物品仍能繼續供人使用，只因主人厭倦了，便被當作廢物丟掉。
若記得惜福，考慮的就會多一層：東西還好好的，何必糟蹋？自己用不上，能否送給需要的人？買東西之前，也會想一想是否確有需要，免得一時興起買回家，轉眼又棄置。
富貴時仍須儉約
司馬光在寫給兒子的《訓儉示康》中，記下了張文節的一件事。
張文節身居宰相之位，日常衣食仍和早年任河陽掌書記時一樣儉省。身邊有人勸他，如今俸祿已經不少，何必仍這樣過日子？外面還有人議論，認為他故意裝出清儉的樣子，不如稍稍隨從眾人的習慣。
張文節歎道，以自己如今的俸祿，即使全家錦衣玉食，也完全負擔得起。他所憂慮的，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今日的俸祿能一直保有嗎？自己又能一直在世嗎？家人若長久習慣奢華，一旦境遇改變，便難以重新過儉樸的生活。與其如此，不如始終保持原來的家風，無論自己在位還是離任，在世還是身後，家人的生活都能照常維持。
司馬光隨後寫道：「儉則寡慾。」人的慾望少一些，便容易守住正道；慾望不斷增長，就容易貪慕富貴，為滿足享用而做出虧心之事。儉約能養德，奢侈則可能使人敗家喪身。這也是他把張文節的故事寫給兒子的用意。
張文節身居宰相之位，仍想著俸祿會有終止的一天，自己也有離世的一天。眼前的富貴，不能保證子孫往後的生活；一家人若習慣了奢華，留下再多財物，也經不起消耗。他堅持儉約，是要把這份家風傳下去，讓子孫在富貴時知道節用，在境遇改變時也能安穩度日。
人這一生，受用著前世積下的福，也在以今生的言行決定往後的福。只顧享用，福便日漸消耗；惜物節用，才能少一些折損；守德積德，才有將來的福可承。若為滿足慾望而虧心損人，又會在耗福之外添下惡業。
從飯吃八分飽，到愛惜一粒米、一件衣，古人的教誨都落在每天的生活裡。有福的時候記得惜福，順遂的時候仍能守德，才不至於把一生的福分肆意耗盡。今日尚能衣食無憂、家人相守，更應珍惜，莫將眼前的安穩，當作永遠不會失去的尋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