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6月9日,《劳动新闻》刊登了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北韩的新闻。(图片来源:KIM Won Jin / AFP via Getty Images)
最近,朝鲜金正恩的女儿金主爱又成了外界关注的对象。据韩国国家情报院向国会作出的评估,金主爱可能已经进入朝鲜未来领导人的培养和内定程序。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孩子,连续出现在军事活动、重要纪念日和对外活动中,自然会让人想到一个问题:金家是不是已经在为第四代接班作准备?
朝鲜的政治传承,从金日成到金正日,再到金正恩,走的本来就是家族继承的路。统治合法性被包装为某种特殊血统,那么下一代必然要露脸,让军方和官员习惯她的存在,也让整个体系慢慢接受“将来”的事实。
那么谈到接班人,谁会接习近平的班?民主国家处理接班人相对简单。选举未必总能产生人人满意的结果,但至少有一套公开规则。胜者上台,败者下台,制度持续运转。家族统治也有它自己的办法,它会尽量让血缘继承显得顺理成章。父传子、祖传孙,先把名分定下来,再慢慢把权力下传。朝鲜对金主爱的安排,如果最终得到证实,大致就是这一思路。
中共则不同。中共及其党魁权力既不是神授也不是民授,当夺取政权的第一代领导人退出历史舞台后,每一代党魁都面临同样的挑战,凭什么你能当我不能当?核心权力圈里每个人在理论上都有将独裁者取而代之的权利和欲望,中共接班人危机的根源就在于此。
它不可能公开承认家族世袭。中共自称革命政党、执政党,口头上强调组织原则和集体领导。可它也不是通过竞争性选举来决定最高领导人。
中共最高领导人的权威,多取决于党内安排、资历、权力平衡、政治资源,以及他能否控制党、政、军和安全系统。说到底,这不是简单的人事问题,现任领导人还在位时,这些问题可以暂时被压住。一旦接班开始,问题就会浮出。
过去一段时间,中共曾经形成过一套交接习惯。最高领导人大致任两届;到了第二届任期,下一代可能的人选会进入政治局常委或其他关键岗位;党、政、军的权力交接,也尽量按一定节奏进行。胡锦涛时期如此,习近平上台时也大体如此。
但是习近平上台以后,这套安排慢慢被打破了。2018年,中国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二十大之后,政治局常委的人选和年龄结构,也没有显示出过去那种明显的接班布局。过去外界曾反复讨论的年轻干部,有的已经落马,有的被调离核心位置,有的虽然继续任职,却看不出通向最高权力的清楚路径。习近平过去还曾表示,不能把年轻干部当作“储君”,不能把接班人问题机械理解为某一个具体的人。
在高度集权的政治环境里,接班人既是机会,也可能是危险。
一个人如果被普遍认为有希望上位,就会自然积累人脉和支持者,对现任最高领导人来说,可能被视为潜在挑战者。所以任何一个政治人物都没有过于鲜明的“下一代领袖”形象,才是最安全的。
时事评论员横河近日谈到习近平“废储”时,提出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判断:中共的接班问题,并不是习近平时代才突然出现的,而是这个体制长期没有真正解决的一道难题。
横河认为,中共既不是通过选举获得最高权力,也无法像朝鲜那样把家族血统公开变成统治基础。第一代革命领袖仍在时,个人威望可以压住很多矛盾;但当权力需要在体制内部交接时,接班人就会成为最敏感、也最容易引发争夺的问题。
这确实说到了要害。
中共是古今中外的一个特例,就是在社会主义国家中都是很罕见的,就是最高领导人的接班问题从来没有在制度上解决。毛泽东一言九鼎,接班人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中共党魁中唯有毛泽东似乎有过传位给儿子的想法。他让从苏联回来的儿子毛岸英到农村去参加土改,到工厂车间任职,赴朝到军队去历练,虽然中共御用文人否认,但确实“接班说”是最合理的解释。没想到最后到朝鲜战场,留在司令部工作也没有躲开联合国军的轰炸。
毛正式指定过的接班人有林彪和华国锋,林彪是唯一在党章中规定的接班人,结果没能逃过被毛自己清洗的命运。另外三个被认为接班人的,刘少奇和邓小平是被毛亲自打倒的,王洪文被放弃,只有最后一个华国锋算是正式接了班的,虽然任职时间只有4年。华国锋交出权力,算是非常平稳和平的,而且华本人又可以说是少有的善终的,主要原因很可能只是因为他实力和邓小平相差太大,不足以成为对手。这样看来,绝对独裁的毛泽东指定的接班人,也没有真正接班的。
邓小平深知接班人危机对中共政权的危害,想把接班人制度化,不过在制度化之前,他自己就制造了危机,废黜了自己指定的两任总书记胡耀邦和赵紫阳,把正打算退休的江泽民紧急推上位。然后开始他的解决方案,即所谓的隔代指定,简单的说,就是党魁兼任军委主席和国家主席,一人身兼党政军三个最高职位,任期两届,但自己不能指定接班人,而是由上一届党魁或元老为他指定,被选中的接班人在第二届任期开始时进入政治局常委,同时任中央军委和国家副主席,积累经验和威望。胡锦涛和他下一任的习近平都遵循这个模式。这是中共党魁接班比较稳定的时期,但实际上只维持了两代领导人。
无论毛泽东时代的多次接班安排,还是后来邓小平试图推动的制度化交接,都说明在一个最高权力缺少公开授权机制的体系中,任何接班安排都很难完全脱离个人意志和内部力量对比。
邓小平以后,中共曾经用任期、年龄和职位安排,暂时把这个问题往制度化方向推了一步。可是到了习近平时代,这套刚刚形成不久的惯例又被弱化了。
习近平个人权力越集中,接班问题反而越难处理。谁一旦有可能接班,谁就可能变成被防范的对象;谁如果表现得太低调,又未必有足够的政治资历和威望承担未来的局面。
横河把这种矛盾称为“中共接班人危机”,过去勉强维持的交接规则正在失去作用。
一个体制如果人人看不清未来,最先发生变化的是中下层官员的行为。官员会认为最保险的事是先把自己保护好。少出错,少表态,少承担责任;该请示的多请示,该观望的先观望。即使有人有能力、有想法,也未必愿意承担改革和决策的风险。毕竟,对最高层政治风向的判断决定着个人仕途的发展。这是接班机制不清带来的深层代价。整个官僚系统失去稳定预期。政策容易只顾眼前;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不能站错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