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京都平安京的平安神宫。（图片来源：Hilda Weges / stock.adobe.com）
平安京的夜里，曾经流传着许多怪异的故事。
有人在道路上遇见百鬼，有人在桥边看见异类，也有人在深夜经过宅邸时，听见本不该出现的声音。那些故事里的存在，有些本就属于幽冥，有些则来自人们无法看见的另一重天地。
还有一些，却原本也是人。他们曾经生活在京都，有自己的姓名、身分和命运。有人是皇子，有人身居朝廷高位，也有人曾经坐在天皇的位置上。后来，他们被废黜，被放逐，被赶出京都，最终死在远方。
人的一生结束之后，事情却未必随之结束。在后来的故事里，疾病、雷火、皇室成员的死亡，以及京都一次次发生的灾异，都可能使人重新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因为在这样的天地观念中，灾祸并非只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每一场灾祸背后，可能都有人的所作所为，也可能有神明的警示，更可能有一个死者尚未消散的怨念。于是，那些已经离开京都的人，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京都。这次，他们不再只是故事里出现的鬼魂。他们成为了平安京最令人畏惧的怨灵。
被逐出的皇太子
桓武天皇即位之后，朝廷决定离开平城京，也就是今天的奈良，另建新的京城。最初，这座京城建在长冈。桓武天皇的弟弟早良亲王，当时已经被立为皇太子。他原本拥有继承皇位的资格，却在长冈京营建期间卷入了一场案件。
延历四年，负责营建长冈京的藤原种继遭人刺杀。朝廷随即追查参与者，早良亲王也被牵连其中，被废去皇太子之位，准备流放淡路。早良亲王拒绝进食。在被押送前往淡路的途中，他一直绝食，最终死在路上。一位皇太子没有走到流放之地，也没有再回到京都。
早良亲王死后，长冈京接连发生灾异。桓武天皇身边的人相继去世，皇后藤原乙牟漏去世，皇太子安殿亲王也长期患病。疾病与死亡不断出现，人们开始重新想起那个死在流放途中的皇子。
后来，早良亲王的名誉得到恢复，又被追赠为崇道天皇。长冈京最终被放弃。延历十三年，桓武天皇迁都平安京，也就是今天的京都。早良亲王没有走进这座新京城。
他死在前往流放之地的路上，而他的名字，却随着新的都城一起进入了后世的记忆。平安京建立以后，疫病曾多次流行。人们认为，横死之人的怨灵正在给京城带来灾祸。于是，朝廷在神泉苑举行御灵会，祭祀早良亲王等人的灵，希望平息疫病与灾异。早良亲王由此成为御灵信仰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他没有活着进入平安京，却进入了平安京的祭祀。
清凉殿的雷火
一百多年后，又有一个人离开了京都。他叫菅原道真。菅原氏世代以文章和学问闻名，道真本人也以诗文和才学受到重视。他进入朝廷之后，仕途不断上升，最终做到右大臣。
地位越高，朝廷中的政治斗争也越发激烈。藤原氏一派担心他的势力继续扩大，道真的处境开始发生变化。昌泰四年，朝廷下令将他贬往大宰府。
那个曾经身居高位的大臣，就这样离开了京都。菅原道真没有再回来。延喜三年，他死在大宰府。道真死后，京都接连发生灾异。朝廷中的人物相继去世，皇太子保明亲王突然死亡，此后与皇位继承有关的人物也接连早逝。人们开始重新想起那个被赶出京都、死在九州的人。
延长八年六月二十六日，京都久旱。朝廷大臣聚集在清凉殿，商议祈雨之事。就在这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雷雨来到京城，一道雷电落在清凉殿。
殿内一片混乱，有人死在雷火之中。其中也有与当年菅原道真流放之事有关的朝臣。那个被贬往九州、最终死在远方的人没有能够活着回到京都。多年之后，雷却落在了清凉殿。人们由此相信，菅原道真的怨灵已经回到了京都。
朝廷后来恢复菅原道真的官职，也为他的后代解除处分。随着祭祀不断展开，道真从一个被贬而死的朝臣，逐渐成为受到敬奉的神明。今天的京都北野，仍有北野天满宫。后世的人们来到这里，祈求考试顺利、学业有成，菅原道真已经成为人们敬仰的学问之神。北野所保存的，却不只是学问的记忆。
人们也没有忘记，他曾经被赶出京都，死在远方。后来京都发生的雷火与灾异，使这段旧事再次进入人们的记忆。一个曾经遭受排挤、被迫离开京都的人，最终以神灵的身分重新回到了京都。
七百年后的归来
到了平安时代末期，又有一位天皇离开了京都。他就是崇德天皇。保元元年，京都爆发保元之乱。这场围绕皇位与朝廷权力展开的争斗中，崇德天皇一方失败。他被当作败者送往遥远的赞岐，从此离开京都。
在那里，他度过了余下的岁月。崇德院希望能够回到京都，却始终没有等到这一天。长宽二年，他死在赞岐。此后，京都接连发生灾异和动荡。与后白河法皇亲近的人相继去世，随后又发生延历寺强诉、安元大火等事件。朝廷开始认为，这些灾祸与死在赞岐的崇德院有关，于是恢复他的天皇称号，并为他举行祭祀，希望平息他的怨灵。
此后的岁月里，崇德院的名字没有消失。京都与天下发生动荡时，人们仍会重新想起这个被流放而死的前天皇。他的怨灵在后世传说中也越来越强大，甚至被描绘成统御天狗与魔界的存在。
这些关于崇德院化为大怨灵、统御魔界的故事，主要见于后世的军记物语与文学传说，不能与当时的历史记录混为一谈。真正持续下来的，是对他的祭祀与镇魂。关于崇德院的祭祀，一直延续到近代。
到了幕末，天下再次面临动荡。孝明天皇曾希望慰藉崇德天皇的神灵，并祈求国难中的护佑。后来，明治天皇继承这一遗志，于明治元年将崇德天皇的神灵从赞岐迎回京都，在京都建立白峯神宫加以祭祀。
距离崇德院死在赞岐，已经过去七百多年。七百多年前，他被送离京都，至死未能回来。七百多年间，人们却始终没有忘记他的名字，也没有忘记他所遭遇的命运。最终，他的神灵还是回到了京都。
因果回返
早良亲王死后，人们看见了长冈京接连不断的灾异；菅原道真离开京都之后，雷火最终落在了清凉殿；崇德院死在赞岐之后，他的名字又在一次次动荡之中被重新想起。灾祸真正开始的时候，往往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一道命令早已下达，一个人已经被送往远方，甚至连当初受冤的人也已经死去。留下的人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京都依旧运转，新的日子也不断到来。
直到灾祸发生，人们才重新回头，看见那些曾经被遗忘的事。于是，人们祭祀他们。祭祀不仅是因为害怕怨灵作祟。人们也知道，冤屈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散，人所做过的事，也不会因为岁月过去便不再留下后果。每一场灾祸背后，必有德行的损亏。
有些因，当时已经种下，却未必立刻看见结果。有些恶，当时无人追究，也未必因此真正过去。人可以暂时逃过人间的裁断，却不能因此认为自己已经逃过因果。
所以，不能因为一时无人知晓，便以为可以肆意而为；也不能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便以为从此再无后果。平安京留下这些怨灵的故事，也不是单纯为了告诉后来的人，世上有鬼。它们留下的，是一层更加沉重的训诫。人所做的一切，终究都在天地之间留下自己的因。
而后来所遇到的，便是自己的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