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国2026年10月10日讯】我的至亲友好今年有多人离世,其中最让我失落的,是北京大学亚非研究所退休教授梁英明,他享寿九十五岁。梁英明是我爸妈在印尼梭罗华侨公学(初中)的学生中最有才华的一位。其后他到雅加达巴城中学读高中,一九五〇年高中毕业后留校做高中历史老师,也是我的学长与老师,他也在这一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应是印尼与中国建交后所发展的第一批党员之一。
我们都在一九五五年的不同船期回中国。他考进北京大学历史系,我则第二年考进中国人民大学中共党史系。两所学校虽然相隔只有一两站公车路程,但我们只是偶然见过一次面,那是一九六〇年春天,贝多芬第九交响乐在北京首次演出前夕,我在北大侧门突然看到他,他匆匆说去搞票子。那是“黄色音乐”在中国的回光返照,人大已经没有人敢提它,他还敢去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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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一九七六年到了香港,大概两年后,梁英明夫妇和两个女儿也出来。当时香港不承认中国学历,即使有北大任教经历,也无法找到合适工作。他太太是北京人,不适应香港环境,尤其语言不通,遂决定回北京,大女儿留在香港由两个弟弟照顾。
一九八三年十月他被派往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一年,回来经过香港,他对我说的第一件事是:韩战是北韩首先入侵。他在哈佛看了许多相关资料。他明白我们在印尼都被共产党骗了。另外,他翻阅过期的《中报》,指里面王山写的中国专栏,就是我写的,可谓心有灵犀一点通。此后我们再也没联系。
二〇一六年我认识了一位在北京就读过的同学,后来我知道他认识梁英明,请他告知梁我在台湾。梁英明应该早知道,也没有惊讶,他了解我为何离开香港。这位同学后来转给我一篇梁英明的文章,那是他为华公建校九十周年出版的特刊写的。他在文章写道,我爸妈都是很好的老师,尤其是妈妈的音乐课,特别写到曾在香港透过我见到我妈妈。他说,因为有我的名字,特刊拒绝刊出这篇稿,但他坚持尊重事实不肯改,最后还是刊出了。
最近我用AI查了一下,梁英明从来没有对台湾说三道四,也就没有反对过台独。以他的身分,当局会利用他作统战工具,可能被他婉拒了。但二〇一六年他在接受新加坡《联合早报》采访时说,应理智看待海外华人,并明确区分“华侨(仍具中国国籍者)”与“华人(已入他国国籍者)”的认同差异,显然不认同中共利用华裔,这是我们这一辈的教训。
与他形成对照的,是我梭罗表姐的丈夫罗豪才。他是新加坡侨生,比梁小三岁,曾任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挂了各式学术与统战机构头头的头衔,一九九八年混到副国级的全国政协副主席,还兼任中国和统会会长,我一生没有和他见过面。
梁英明著有《东南亚史》,是中国第一部东南亚通史,虽有突破,也有不能写的内容。如果他在香港或台湾,会有更大贡献。
(作者林保华是资深时事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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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华公,感念师恩(梁英明)
1931年,我出生在中爪哇的历史文化名城——梭罗市,在梭罗河畔度过了我的快乐青少年时光。我曾先后在梭罗中华学校、梭罗华侨公学和雅加达巴城中学就读,1950年高中毕业,又留在巴中任教五年。
1955年回到中国,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留系讲授亚非现代史,其后调到北大亚非研究所(现归属北大国际关系学院),直到退休。
离开印尼已有六十一个年头,但美丽的椰岛之国依然是我梦中的故园。这不仅是因为那里有我亲爱的爹娘,也因为有我难忘的老师和同窗好友。我在梭罗华侨公学唯读过两年书。但是,在华公的学习生活依然给我留下了美好而难忘的记忆,华公也对我的成长具有深远的影响。
日本侵略军占领印尼时期,当地所有的华文中学曾被关闭,只有华文小学还可以继续存在。1944年,我在梭罗中华学校高小毕业后,就被迫辍学了。1945年8月日本帝国主义投降后,梭罗热心华侨教育的人士立即筹备复办华文中学。我就在华侨公学招生的第一年考进了这所学校。因为我在小学毕业后曾补习过一些功课,因而顺利升入了华公初中二年级学习。
当时,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印尼社会百业凋零,物资匮乏,华公就是在这样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办起来的。当时,它只有一所简陋的校舍,连操场、实验室和图书馆都没有。我上数学课需用的三角板和圆规,都是我从旧货市场上买到的。但是,华公的老师们都以饱满的热情和认真负责的精神教课,同学们也如饥似渴地努力学习。在华公的两年里,这些老师们不仅给了我们许多新的科学知识,也使我们感受到优秀文化的薰陶。也许正是这种艰苦的环境,培育了大家对母校的深厚感情。此后,师生们虽然散居各地,多年未能重新相聚,但我心中仍时时刻刻想念母校,想念当年在华公的学习生活。
当时,华公的老师们几乎都是从中国著名大学毕业的。他们都是学识渊博而又循循善诱,最使我难忘的是我们的校长林维新老师和他的夫人国怀瑛老师。这两位老师都毕业于中国当年著名的燕京大学。林老师教我们的国文课,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引人入胜,又很重视我们的写作训练。除了作文课以外,每个星期还要我们写一篇周记。这对我们提高汉语写作能力很有帮助。后来我在巴中当老师时,也要求学生写周记。这不但可以让学生提高汉语水准,老师还可以从中了解学生的思想和生活情况,加强师生间的思想沟通和感情交流。可以说,华公的教育理念正是秉承教书育人的原则。
国怀瑛老师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在梭罗这个小地方的华校中,能够有这样好的老师来教我们的音乐课,是十分难得的。国老师教音乐课,与以前的老师最大的不同是,她首先教我们认识五线谱,我们此后学唱的歌曲也是用五线谱记谱的。我们在音乐课上除了唱歌以外,有时还要练习将五线谱的乐曲改写成简谱。国老师教我们唱的歌曲都是中国和外国的名曲。在我们学唱的著名歌曲中,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创作的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的第二乐章。这段乐曲在中国经李叔同先生填词,称为“思故乡”。这略带忧郁伤感的乐曲,体现的是淡淡的乡愁,令人回味无穷。不知为什么,上了国老师的音乐课后,我就特别喜爱音乐,特别是喜爱欧洲古典交响乐。而国老师教给我的五线谱知识,我也牢记不忘。直到现在,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仍是我深爱的交响乐曲之一。而那一段“思故乡”的优美旋律也常常使我想起在梭罗的少年岁月。
当时,我曾特别羡慕那些家中有钢琴的同学,很想跟他们一样有机会学习弹钢琴,但限于家里的经济条件,我始终没有能够实现这个梦想。1947年,我初中毕业后离开华侨公学,到雅加达巴城中学读高中,从此就没有机会再上音乐课,但是华公的音乐课把我培养成了一名古典音乐的爱好者。几十年来,在我的学习生活中,我一直深深地感受到音乐的无穷魅力。
记得我在回国以前,曾在国老师家里看到她和林老师在燕京大学的“姊妹楼”门前台阶上照的一张相片。当时的“姊妹楼”包括南北两座建筑,南边的甘德阁是燕京大学女部主任办公室,北边的麦风阁是燕京大学音乐系用房。这两座小楼都是古色古香的中国式建筑。我在1955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时,燕京大学已经不存在,它原有的校园已经成为北京大学校园,“姊妹楼”也已分别改名为南阁和北阁,但模样依旧。我到北大报到的第一天,就首先去看看燕园著名的南阁和北阁。后来,每当我走过这两座小楼时,我总是想起在国老师家看过的那张相片,也仿佛听到房子里传出当年燕大学子们弹奏的悠扬琴声。
说起来也凑巧,国怀瑛老师的公子林保华在巴中就读时,就听过我的世界历史课。他后来移居香港,国老师晚年也定居香港,我有机会去香港时,曾与保华同去看望过她。国老师离开燕京大学多年,却始终怀念母校。她知道我在北大工作,便委讬我代她向燕大校友会捐款。我曾买了一本燕大校友会出版的纪念刊送给她,纪念刊内有她当年毕业时的照片,她看到后感到十分开心。国老师后来在香港的养老院安详离世。
我至今难忘的另一位华公老师是教我们英文的林友仁先生。林老师毕业于上海沪江大学。他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学者,他没有威严的外表,却以他的渊博学识赢得了学生们的敬爱。华公继承了当年印尼华校的一个传统,就是中英文课程并重。我感到最受启发的是林老师教的英语语法课。他用图解法(diagram)分析英文的三种基本句式,即simple sentence,compound sentence and complex sentence的结构差别,条理分明,使人一目了然。我在此后学习英语句式结构时,就经常使用林老师教给我们的图解法,感到受益良多。
我们除了上课使用上海开明书局编印的英文教科书以外,林老师还让我们学习其他的英文补充教材,包括莎士比亚的作品,如《凯撒大帝》(Julius Caesar)剧本中的一个片段。林老师曾让我们背诵安东尼(M.Antony)在凯撒被政敌刺杀后,在葬礼上发表的著名演说词。安东尼的演说辞藻华丽,逻辑严谨,既含蓄地赞颂了凯撒的丰功伟绩,也谴责了布鲁图斯(Brutus)等杀手的凶残。后来我在雅加达巴中任教时,曾在一家欧洲语文书店买到一部英文的《莎士比亚全集》(Shakespeare Complete Works),终于读到这部剧作的全文。我1955年回国升学时,将这部书带到北京,珍藏至今。林老师讲课时,还经常介绍一些与英语有关的趣闻轶事,启发我们的学习兴趣。我在离开华公多年以后,竟然还记得当年背诵过的莎翁剧作的一些名句。
告别华公将近70年,点滴往事却依然时时萦绕心头。而特别无法忘怀的是华公老师们对我的教诲。华公没有巍峨的校舍,却鼓舞我们追寻人生的广阔天地。华公没有华丽的校园,却使我们感受到世界的多彩绚丽。这就是我心中的华公!
2016年5月
写于北京大学承泽园
载《印尼华公建校90周年纪念刊》,2016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