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拿大的故事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喜歡讀紅樓夢,奇怪的是每次讀到探春遠嫁一回,都會不知不覺中淚眼婆娑。這首分骨肉曾在許多年前就如此莫名其妙地觸及我的內心,難道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早有定數?

  正是我最愛的季節,正是我最愛的時刻。初秋的黃昏,俯身在這座高層公寓的陽臺,整個人沐浴在一片絢爛的金色中。放眼處,漫天的紅霞,熾熱的紅日,人字形的大雁翩翩然向著夕陽飛去,有習習的涼風吹過。深深地吸一口氣,閉上眼,恍惚間也有了想飛的衝動。因為靠近機場的緣故,每隔三五分鐘就有飛機嗡嗡地從頭頂掠過,看著一架架飛機披著金色的夕陽向著機場的方向降落,不由得思緒起伏。

  想起一位朋友的話:什麼是LANDING?LANDING就是你的心隨著飛機一直降落降落,一直降到無復可降的時候,就LANDING了。想想挺有意思。屈指一算,我來到加拿大已經一年有餘了,其間風風雨雨,苦樂自知。那麼,時至今日,我到底算不算LANDING了呢?

  恐怕我這一年的經歷是最模式化,最平淡無奇的了。發了半年簡歷,上了三個月班,最終還是踏上了艱難的求學之路。

  然而畢竟有些事情是值得記憶的。那麼,就在還沒有被忘卻的時候,寫下來,算是對這一年的紀念吧。

  2001年的冬天多雪,寒冷。清楚地記得我的第一次面試。公司的名字是ATS,應該是AUTOMATION TOOLING SYSTEM的縮寫。是一家很大的高科技上市公司,地址在CAMBRIDGE,應聘的職位是ELECTRICAL DESIGNER。面試約在早晨9:30。晚上翻翻地圖才被距離嚇了一大跳。再打電話改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想了半天還是決定去。第二天早晨5點出門,趕頭班地鐵到UNION地鐵站卻被告知沒有去CAMBRIDGE的火車。給了一個很陌生的長途巴士站的地址,從DUNDAS地鐵站出來,依然漫天星斗,冬日的清晨大街上寂寥無人,連找人問路都困難。漫無目的的走了半天,終於碰上一個送報紙的,很詳細的告訴我長途巴士站的地址。坐在巴士上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趕快預先問好到了CAMBRIDGE如何叫的士。當那輛黑色的的士終於停到公司門口,看看表,9:35分。我對自己居然基本準時到達感到不可思議。進入公司大門,裡面融融的春意同外面的嚴寒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先是同HR的小姐談了15分鐘,很友好,並為我叫來了相關的部門經理,一位典型的中年紳士,鬢角已經泛白,藍色的眼睛溫暖而柔和,頭兩個問題居然是關於音樂和文學,我有些意外。後來我讓他看了以前設計的一些電路圖,他很感興趣的樣子,問了幾個很細節的問題。又拿出公司的圖紙讓我看。氣氛一直很輕鬆,我並不緊張,我覺得這是一位能製造一種氛圍的人,我覺得愉快。離開公司時看了一下表,10:25分。HR的那位小姐為我叫了的士,將我送上車,並預付了車費,我為她的週到而感動。因為情緒不錯,在的士上主動同司機攀談起來。可能是小城市很少有新移民,那位胖乎乎的大男孩也許把我當成了遊客,起勁的介紹起小城的人口,設施,商業。我告訴他我正在找工作,是來面試的,他居然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看著真有趣。長途車站僅僅是一間小屋,一部電話,以及一大片空場,甚至沒有室內候車室。最近的一班車下午2:00,還有整整三個小時要在嚴寒中打發。的士司機似乎有些擔心,問我怎麼辦。我告訴他沒問題。當我下車走出一段時,他又開著車慢慢追上來問:真的沒問題嗎?我謝了他,告訴他我可以在周圍的超市轉轉。他又給我指點了幾個可以去的地方,才開著車慢慢離去。很早就聽朋友講過,小城市的人都很好相處,淳樸而熱情,我想是真的。後來居然被一位印度人叫住,告訴我他也是來ATS面試的,剛才在公司看見我,他告訴我這一職位已經面試了好幾天了。後來我終於沒得到那個職位,很遺憾。不知道離得很遠還是很近。我對ATS的印象很好,希望以後找到工作了,能有那樣一個環境,那樣一個上司。

  我的為期三個月的工作也開始於這個冬天。那是一份很輕鬆的工作,管理文件和圖紙,列印一些標籤。我不太喜歡,感覺每小時的意義只在於那十個DOLLAR。同事大多是各國移民,基本上都受過高等教育,什麼專業都有,現在統統是WIRING TECHNICIAN。難怪有人說,加拿大擁有世界上素質最高的勞工隊伍。其中有一位韓國人,金先生,在國內時做IT MANAGER,太太是醫生,兩個孩子一個初中,一個高中,現在一家四口全靠金先生一個人工作。偶然發現我們住得很近,金先生主動讓我搭他的車,這樣我每天三個小時路上的時間縮短到一個小時,也不用大冬天每天5點多就出門了。我幾次提出分擔一些汽油費,他總是淡淡的一句:我不靠這個掙錢。偶爾因為誤巴士晚到,他會將車停在路邊等我。印象很深的是每天早晨六點半,正是路上的半個小時,他都準時收聽聖經節目,從無例外。我辭職時請朋友寫了一副書法送給他:海是龍世界,雲是鶴家鄉。

  這段時期還有一個人給我印象很深刻,是一位叫FRANK的中國同胞。似乎永遠穿一件黑衣,不苟言笑。午餐時碰到會坐到一起聊天,只是不甚投機,想想也許是他在公司地位較高,所以有距離感,因此愈發疏遠。轉眼到了五月初,我已經被YORK大學錄取,準備一開學就辭掉這份工作。記得是一個週五,午餐時間碰見FRANK,就順便問他能不能將他太太的舊課本賣給我,因為我知道他太太早我一學期就讀於同一專業,他爽快地答應了。週一上班,心裏想著不知FRANK帶沒帶課本來,手頭事情多,準備一有空就過去找他。正在車間裡腳不沾地地走過,一個同事叫住我,說要告訴我一個BAD NEWS,我注意到已經有許多人圍在那裡了。我清楚地記著他的原話:DEAR JANE,I HAVE A BAD NEWS FOR YOU。FRANK'S WIFE KILLED HERSELF。我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請他重複。我不知道當時自己的反應,恐怕是嚇傻了。我覺得不能呼吸,手也開始發涼。那位同事一直攥著我的手,一疊聲地問著:ARE YOU OK?我是公司第一個知道此消息的中國人,當我把消息告訴大家時,每個人都同我一樣震驚。那是一段灰暗的記憶,張小姐自殺據說是因為不堪承擔巨大的學習負擔。她曾在之前的幾天用紅筆寫下一張紙條:我將要結束YORK大學的學習!這時又有別的消息,據說YORK的計算機教授幾乎失去理智了。我陷入深深的迷茫,何去何從,我日日夜夜思考著這個問題,整個人處於恍惚之中。真的不知道最終是什麼力量促使我下了上學的決心。最後一天去公司上班是5月25日,我去每個辦公室告別,大家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有同事來問:下週一為FRANK的太太開追悼會,去不去?我立刻同意了,雖然我知道那是我第一天開始上學的日子。

  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一輩子都記著那個日子:5月28日。那天我平生第一次去參加追悼會,第一天開始YORK的學習,那天也是我丈夫失去工作的日子,為什麼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同一天?只是巧合嗎?還是上帝在考驗我的承受能力?在殯儀館,我站在那年輕的沒有生命的軀體旁,失聲痛哭,心裏百感交集,在鮮花如茵的墓園,我們一群人聚集在火勢室旁,目送那個曾經鮮活的生命在異國的天空化成煙,化成灰。在那個雨天,當一縷灰色的煙從煙囪冒出,有一些粉塵也輕輕飄落,我記得邊上有人用手揮了一下,而我,只是靜靜佇立,已經麻木。當這一切終於結束,同事將我拉上她的車,說直接送我去學校,我才發現離我的第一堂課只有半個小時了。那位胖胖的女士一邊開車在高速路上飛馳,一邊騰出手拍拍我的大腿,讓我不要想得太多,要自信。她一直將我送到教學樓下,我向她致謝,然後下車,她也從另一邊下了車,繞過來,緊緊地擁抱我,祝我好運,並要求我畢業典禮時一定通知她,她要來為我祝賀。我的眼淚又一次噴薄而出。我就這樣兩眼通紅地走進教室,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一直低低地埋著頭,生怕別人看見我的眼睛。晚上神情恍惚地回到家,卻發現應該正在上班的丈夫已經做好了晚飯,又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果然,我的丈夫失業了,就在今天。我很平靜,淡淡地說了句:也好,正好在家陪我,我很害怕。

  那是一段非常艱難的歲月。那門出名TOUGH的計算機課終於露出了猙獰的面目。有時候看書看到一半,就抑制不住想站起來把書從窗口扔出去。一天晚上,上完三個小時的課坐車回家,換車時一個人站在空無一人的車站,看看表已過11:30。突然間覺得很傷感,不管不顧地蹲到地上,把頭埋在胸前哭起來,心裏只有一句話:爸爸,媽媽,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

  不知不覺中一個多月過去了,我迎來了計算機課的第一次考試。提前半小時來到考場,發現已經有很多人了,大家看上去似乎都很緊張,在這種氛圍下的確每個人都不輕鬆。好在考試不算太難,考完後大家對答案,爭得面紅耳赤,彷彿又回到中學時代。

  我的情緒一天天好起來,雖然功課依然十分繁重。最重要的是我已經學會調整自己的情緒。看看周圍的同學,誰不是頂著巨大的壓力?競爭對大家是公平的,相信命運對待付出過努力的我們,也將是公平的。

  我的一位朋友,在深圳的外企工作,典型的白領麗人,隻身一人來到多倫多,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大公司作清潔,包括男女洗手間。她很愉快地工作著,一邊複習英語準備上學。我很佩服她,換個角度反省自己,我能做到像她這樣嗎?我的苦惱是不是因為自身的脆弱?

  來到多倫多一年多了,我感覺到自己的變化。我沒有買過一件衣服,沒買過像樣的化妝品,帶孩子去肯德雞吃飯也是她當君子,我做小人-因為君子動口,小人動手。全身唯一的奢侈品是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是在國內過三十歲生日時丈夫的禮物,記得當時他問我想要什麼,毫不猶豫的選了這枚價值八千人民幣的鑽戒,只是因為喜歡那句廣告詞: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現在想起來,覺得有些好笑。逛街,購物,小吃,好多的事情對我已不再有吸引力,我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年少時認為離家遠行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很喜歡那位走過萬水千山的臺灣女作家三毛。記得她那首著名的橄欖樹:不要問我從那裡來,我的家在遠方,為了天空自由飛翔的小鳥,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流浪,流浪遠方。現在終於明白,橄欖並不總是甜的,在沒有成熟時,它是苦澀的。然而,我相信,它終於會有變甜的時候。

  在YORK學習的第一學期終於結束了,最後的考試成績還沒有出來,我想不會太壞。終於有幾天屬於自己的時間了,我盡情的享受這難得的閑暇。夜來了,擰亮一盞檯燈,靜靜地坐在窗前,看窗外燈光璀璨,繁星點點,一個人感受寧靜的夜晚。來加一年時,沒有房子,沒有車,沒有高薪工作,但我的心靈很滿足,我認可自己的努力。我為自己擁有的一切由衷地感謝那位冥冥中庇護我的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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