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接受「平反」的人

2007-03-27 05:12 作者: 嚴家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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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當權時期,中國的冤案多如牛毛。鄧小平上臺後,其中不少人得到了糾正即所謂「平反」。這些人當然是不幸中之大幸。然而我有一位難友,卻在獲得「平反」後,不但高興不起來,反而遮遮掩掩,像做賊似的不敢聲張。這真應了那句俗話:年年怪事有,此事更稀奇。



這位朋友叫母世新,四川筠連縣人。母家在當地系望族名門。母世新的祖父是國民政府時筠連縣的縣國民參議會的參議長。且家道殷實。所以1949年共產黨一來,其家肯定是被打擊的對象。財產沒收,老一輩中的不是被殺就是勞改,真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唯有小孫子母世新卻奇蹟般地存活了下來。

此時母世新年方十八,九歲,高中畢業,身體壯實。1950年韓戰爆發,不久中共亦捲入其中,急需兵源,母世新便順利應徵入伍到了朝鮮。由於他身體素質好,人又機智聰明有文化,當然強過那些文盲兵,幾次仗打下來便升為班長。這時的母班長經過部隊的教育,「洗腦」,一心要背叛原來的「剝削階級」跟著黨鬧革命,解放全人類,雄心壯志比天高,衝鋒陷陣非常勇敢。但正當其部隊衝過三八線以南不久,強大的聯合國軍卻從他們的背後仁川登陸,將其部隊攔腰斬斷,母班長所在的團幾乎全部被殲滅。母與排長拚死突圍,摸爬滾打鑽山林走小路,晝伏夜行終於逃回部隊。但就在到達的那一刻,排長因傷勢過重不治而亡,母世新又一次奇蹟般地存活了下來。

韓戰結束後母世新隨部隊回國。不久國內開始了肅反運動,就是要清查一切「暗藏的反革命份子。」部隊的外出調查人員瞭解到母的家族背景,系「惡霸地主」且與共產黨有「殺親之仇」,有高度階級政治覺悟的中共政工人員,於是聯想到韓戰中的那次突圍戰鬥,「怎麼你母世新一人逃回來了?」你不「壯烈」到也罷了,但會不會是美國人抓到你後又放你回來要求你當特務呢?從階級鬥爭的觀點來看完全有可能。不過人家當時畢竟還叫「最可愛的人」,無憑無據,無法下結論。但為了萬無一失起見,便請他老兄「光榮復員」了。由於這層原因,他也沒資格到機關單位「吃皇糧「,而是安排回老家「修理地球」(即種地當農民),並給了他一個有名無實的農村團支部書記的職務。母世新看著那些一起在部隊的低智低能兒,一個個都分到地方上當了幹部,工人,自己在韓戰中哪點也不比他們差,沒有功勞也有點「苦勞」吧,卻落得個最後修理地球的待遇,心裏自是不服氣。但這時「黨媽媽」又來給他作「思想工作」了。他們說「革命工作只有分工的不同,而無高低貴賤之分」,又說共青團是黨的後備軍和助手,叫你任團支書也是黨對你的信任嘛。於是母世新又一次聽從了黨的教育與安排,便「扎根」農村了。



光陰似箭,很快就來到1957年整風鳴放開始了。二十幾歲的母世新,人再聰明也猜不透「毛偉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於是響應號召帶頭給領導提意見。當時他們的區委張書記和一位婦女主任關係曖昧,是人盡皆知的公開秘密。但聰明人都只在背後指指點點。可愚蠢的母老兄競在整風鳴放的會上給書記提了出來。雖然話說得比較客氣,只是請書記「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今後多加注意檢點一些,以免影響不好。但已經使書紀大人臉上紅一塊,白一塊了。「知趣」的人連忙出來打岔,園場「王顧左右而言他」,事情也就敷衍過去了。也沒說誰對誰不對,反正「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嘛。書記當然照樣當,與情人照樣「陳倉暗渡」,天下依舊太平。但母世新的禍根卻已深深埋下,只待「秋後算賬」了。

1958年的春天母世新在親友的撮合下,與當地一位農村姑娘正式結為伉儷。就在他二人一同走上婚姻的殿堂,在中國人所謂的「洞房花燭夜」的晚上,我們精明的張書記,不失時機的向母世新舉起了復仇之劍。

洞房門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敲門聲,起初母世新還以為是親友來「鬧房」,中國的風俗,新婚之夜至親好友可以到新房裡來玩笑打鬧,謂之鬧房。於是便說「快十一點了別鬧了」,誰知房外卻惡狠狠地罵道:「放你媽的屁,誰給你鬧?再不開門老子開槍了!」母世新一聽知道不對頭,連忙開門。接著幾個五大三粗的「基幹民兵」手裡拿著槍與繩子,一下子便衝了進來。不由分說將母世新捆上就往外拉,母大叫:「你們幹什麼,我犯了什麼法?」得到的回答是「你犯了什麼法你自己還不明白,還問我們嗎?」這真是世界上最妙的答案。新娘嚇得哭天喊地,親友四鄰也被驚動了。那時中國根本沒有什麼《逮捕拘留條例》,農民更不懂這些。內中有兩個膽大點的鄉親終於向了一聲:「同志,你們究竟為何要抓他嘛?」內中有個頭兒模樣的人答道:「我們奉區委張書記的命令,來抓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反革命份子,大家要站穩階級立場啊?」此言一出誰也不敢出聲了。只有新娘子死死抱著新郎不放,嚎啕大哭。母世新這時心裏己基本明白是張書記在搗鬼。這個經過槍林彈雨的硬漢子,定一定神對新娘說:「小梅不要怕,我設有幹壞事,到了縣上說得清楚的,你鬆開手讓我走」。新娘子慢慢鬆開了手,一頭癱倒坐在地上。周圍的親友見此情景都流下了眼淚。這時母世新昂首挺立對周圍親友大聲說道:「我母世新從來沒有反黨,只是得罪了張書記,我和他到縣上講理去!」接著又對幾個民兵說:「不要拉拉扯扯的我自己走,好漢做事好漢當!」堪稱英雄氣概。只是也太天真幼稚了,中國有你可以講理的地方麼?!



到了筠連縣看守所已是凌晨兩點過,奇怪的是看守所的管理人員未得到任何通知,也不知抓來的這個人是幹什麼的,犯了什麼事,因而一度拒絕收押人。但幾經交涉,押送的人又出示了張書記的「手諭」(就是一張蓋了區委公章的便條)後,看守所的人都知道這位張書記可是縣裡響噹噹的紅人,不敢得罪,於是終於同意「暫時收押」。

「一入侯門似海深」,中國的「牢門」更勝過侯門,一點風都可以把你吹進去,十條牛也別想把你拉出來。這就是中國的「特色」。所以進了牢門的母世新還有什麼理可以講?更兼張書記大人手眼通天,全力伺候,暗箱操作,更加當時正是鎮壓右派的高潮時刻,張書記就代表黨,你假提意見之名,行攻擊張書記之實,就是攻擊黨,反黨,反黨就是反革命。再加母世新出身「反動地主家庭」,與共產黨有「殺親之仇」,新賬老賬一齊算,連參軍赴韓作戰都被說成是「混入我人民軍隊」,所以更說明是個徹頭徹尾,徹裡徹外的反動傢伙,判刑自屬天經地義。最終判刑十五年,送到芙蓉煤礦勞改。



上世紀六十年代,我與母世新同為政治犯一起被關押在該礦的嚴管中隊。這個隊除少數專門調來作勞改幹部「耳目」的刑事犯外,其餘的都是所謂的「新、老反革命份子」。中共幹部把曾在國民黨任過職的人稱作「歷史反革命」,也就是他們口頭上說的「老反革命」,而把中共奪取政權後成長起來的這一代人中,或因持有不同政治見解或僅僅因為思想「反動」而被判刑的便稱作「新生反革命」。而在那些勞改幹部眼中,「新生反革命」比「老反革命」更危險更可怕,是他們監控的重點中的重點。我們這些人當時勞改的「科目」就是弄去裝運煤炭上汽車,每天抬著一百多斤重的煤炭,經過搖搖晃晃的跳板運上汽車,一幹就是十多個小時,再加吃不飽,飢餓,疲勞,苦役,精神折磨,就是把你活活往死裡整。而且工作場面毫無安全保障,你在下面裝煤,上面礦車在傾倒煤炭,大塊小塊的煤飛快滾下來,就像現在的古裝電視劇上,一方士兵在攻城,另一方在城牆上將石塊向下拋打的場面一樣的驚險,所以受傷是家常便飯,無人性的勞改幹部對輕傷者還不准休息。

有一次我和母世新都被煤炭打傷,而且傷得不輕,所以被允在囚室養傷。在室內無人的時候,由於平時彼此都比較知心,所以無話不談。母世新對過去的事真是感觸良多後悔不已。他說:「我要不是在朝鮮拚死突圍跑回來,要是被美國人俘虜了去,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當時他們在逃回來的途中,美國飛機從天上撒下大量傳單,上面有中文大意是:持此條向聯合國軍投誠,不僅保證你生命安全,並且按日內瓦公約給你戰俘應有的一切待遇。當時他的排長都動心了,可母世新堅持說:「不,我們要回到祖國去」!母世新是愛祖國的,可是祖國愛他嗎?我聽後也不禁喟然長嘆道:「老兄,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往裡鑽啊!」。我們當時這些話要是被勞改幹部知道了,肯定後果不堪設想。但我們誰也沒有出賣誰,這就是政治犯的操守,良心犯的良心。

以後,母世新被調到煤井下去挖煤,「打掘進」。那更是高度危險的工作,面對高瓦斯,爛岩層,這些根本不具備專業知識的人,完全是在玩命冒險去奪煤炭。母世新多次負傷,終能倖免於一死,正如中國一句俗話「此人福雖不大卻命大」。然而在毫無勞動保護的條件下,長期面對井下的粉塵,滿刑後又戴著「反革命」帽子強迫「留隊就業」繼續干,前後十幾年,你再大的「命」,也終於難逃「矽肺」這個職業病的魔爪,而且達到了二期矽肺。



到了上世紀末,母世新的「好運」終於來了。不知道當地官場出於什麼因素的考慮,大約有人要想給當年那個驕橫一時,現已下臺失寵的張書記面子上一點難堪,於是便把母世新這個案子翻了出來並作了無罪判決的糾正。作為個「小小禮物」送給了他。當這個遲到的公正,以郵寄方式送到母世新手頭時,母世新卻真有點像那首愛情流行曲裡唱的那樣,不知該「如何面對這遲來的愛」。於是將這份「禮物」悄悄裝進了衣服口袋。

因為這時的母世新早已過了六十歲,每月可領到幾百元的「退養金」,勉強維持生活。如果一旦平反,勞改隊當局就可「名正言順」地告訴你「既然你無罪,那麼刑滿就業人員這個身份就不存在了。於是只適合於‘就業人員’的‘退養金’你也就不能再領了。至於其他的向題請找你原來所在的單位解決,我們勞改單位不管這些事」。因為在此之前母世新已見到過這類向題就是這樣處理的。但母世新的「原單位」是「廣闊天地」大農村,這個單位只能安排他去「修理地球」,而且修到任何年齡,既不可能有幹部,工人式的退休金,也不可能有「就業員」式的「退養金」。試向一個年近古稀又身患矽肺職業病的老人,如何生存?何況其妻幾年前又不幸觸電身亡,真是雪上加霜。因而他只有選擇隱忍不言。

但是在有嚴密檔案制度的中共政權下,這種事怎麼可能長期隱瞞下去。所以不久他所在的勞改隊當局就知道了。好在主管其事的那個幹部,已不是當年那些流氓無產痞子,此人還算是有點良心的。他把母世新悄悄叫了去徵求母的意見,:究竟要不要「平反「?當他看著龍鐘老態的母世新一臉為難的樣子,總算動了一點惻隱之心,於是說「看在你過去在井下確實為我們礦出了不少力,我們就不為難你了,只要你不提這事,我們就裝著不知道,好不好?」後面的潛台詞當然是:「就業員」 你還可照「噹」不誤,「退養金」當然也可照拿,放你一馬吧!真是叫人笑不出來,欲哭無淚的黑色幽默!



遲來的公正己經不能算是真正的公正,然而就是這麼一點點意外的‘幸運’,母世新也不敢去面對接受。這個穿過了槍林彈雨的硬漢子,這個在酷刑迫害前沒有低頭的硬漢子,這個在非人的苦役中挺過來了的硬漢子,卻在他的垂暮之年,不得不忍辱含垢的去接受這樣一個完全不公正的結局。可是誰都可以說他們對此不負任何責任,當年整他,判他的那些人可以說,我們是按當時的政策辦事,政策是上面訂的,我們僅是執行而已。勞改隊更說它沒責任,他們說,我們是按法院判決辦事,你平了反回原單位去,其他的我們管不著。中國歷來就沒有對受冤者進行賠償的意識。「大老爺」給你洗了冤,你該叩頭謝恩才是。故雖有一部國家賠償法也是形同虛設。前些年陝西有個叫麻旦旦的姑娘,無緣無故被警方抓去說她「賣淫」又是關,又是打,又是罰款,後來該女通過幾家大醫院的婦科專家鑑定該女為處女。這時一名警官竟然嘻皮笑臉地說「處女就不能賣淫嗎?她可以用口交嘛!」我們不能不被這位警官高度發達的想像力和豐富的性經驗所折服。最後法院判賠償麻旦旦七十二元人民幣。這就是一時轟動全國的「處女賣淫案」。所以母世新除了接受那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結局外,還能有別的任何選擇嗎?因此,看來唯一有錯的就是母世新本人。正如他自已也意識到了的,當年他若不拚死突圍跑回來,也不會落到這個地步。他是把祖國認作親生母親,可「黨媽媽」哪會心疼你這「階級敵人」的孩子?母老兄啊,你錯就錯在害了一場自我多情的單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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