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誠信與中國式離婚


不久前,在美國工作的兒子談起一件趣事。

  因為汽油漲價,近來只要不是下大雨,他開始嘗試坐公交車上班。兒子的住處與公司距離二三十公里,道路通暢時,大約半小時車程。如遇堵車,時間就難說了。好在他上班的時間相對自由,每天早晨,他通常會上網查查路況,儘可能避開擁堵高峰。兒子告訴我,由於車站離住處尚有一段距離,他每天會先騎車到車站,車來之後,將自行車掛上車頭,然後上車。待目的地到達之後,再下車將自行車取下,騎行幾分鐘就到了公司。

  為了節約能源,美國政府一向鼓勵人們乘坐公交車,兒子所在的公司亦為每個員工辦理了免費的公交車年卡。美國交通發達,但高速路的快車道卻不允許單人駕駛的小車通行,除非車上搭載一至兩名乘客。公交車卻享有特權,不論何時都可大搖大擺駛上快車道。我在美國多次乘坐公交車,車體寬大舒適,很少沒坐位的時候。遇到道路擁堵,那些單人駕駛的驕車無論多麼豪華排氣量多大,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公交車在快車道風馳電掣,自己卻在擁擠的普通車道上蝸行。那時候坐在公交車上的感覺也相當不錯呢!

  美國的公交車裝備也相當人性化,遇有殘疾人乘車,車到站停穩後,車門會自動彈出一個平臺與站臺石牙相聯,輪椅藉助平臺可以方便地駛入汽車。車內靠前的幾個座位普通人是不能坐的,那是殘障人的專座。

  儘管有這樣許多方便,不少年輕人仍覺得麻煩,開車在他們已經成為一種生活習慣。

  出於對兒子安全的關心,我一直建議他儘可能乘公交車上班。兒子對這種勸告「置若罔聞」,還說出許多理由,如下了班要去健身,要去購物,要和朋友聚會,等等,等等。總之,還是開車來得方便。

  現在,知道兒子願意乘公交上班,我自然高興,接下來也要問問為什麼。

  汽油漲價是首當其衝的理由。還有一點,他所在的公司和城市不久前出臺了一項新政。公司規定,員工在兩個月內累計乘公交車上班十五次以上,可獲得五十美元獎勵。而公交公司也規定,市民累計乘坐公交車四十五次以上,同樣可獲得五十美元獎勵。

  既節省汽油,又能獲獎,受此激勵,不少年輕人開始加入乘坐公交車的行列。

  我很好奇怎樣統計乘車次數。

  我問:公司是否設立刷卡機,比如你騎車或步行進入的時候?

  兒子笑了,說根本不可能操作。他就職的是一家大公司,開放的庭院里許多獨立的小樓,每個樓的地下一層即為四通八達的的車庫。多個方向的進出口,車來車往十分自由,沒有人監督也不可能監督。

  那怎樣統計?

  兒子說,自己統計。將乘公交車的時間依次統計下來,達到十五次,就可上報公司領取獎金。

  公交車又該怎樣統計呢?

  我見過兒子的公交年卡,只能用作出示,無刷卡功能。那麼,怎樣讓公交公司瞭解到你何時和已經乘坐了四十五次以上呢?

  美國人的辦法又是「自己統計」。乘車人可隨時登陸公交網,將自己的乘車記錄登記在案,夠了四十五次,就可領取獎金。

  這就是美國特色。

  接下來的問題是,會不會有人虛報冒領?

  兒子想了一下,說,理論上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但美國有非常完善的信用體系,一個人的信用記錄將伴隨終生,幾乎沒有人願意為這區區五十美元留下信用污點。而一個人的信用值在美國非常重要,買房買車、貸款保險等等,都要據此進行評估。一次違規將可能導致嚴重後果。如果在這樣的小事上撒謊,佔了五十美元的「小便宜」,被發現後他的信用等級就會下降。曾有的不良信用記錄,會使這個人在美國社會生活增加許多困難。他不那麼容易得到銀行的信任。即使勉強貸到款,也會付出比別人高得多的利息。而這多付出的部分,可能高達幾萬美金(好的制度就是能把絕大多數人培養成誠實守信的君子——樓主附言)。

  這使我想起不久前被媒體大量報導的一件事。據重慶市人和鎮和睦路婚姻登記處統計,2005年,該鎮共有732對再婚婚姻。離婚的就更多了,1795對夫妻在這一年「勞燕分飛」。對於一個人口只有兩萬多的小鎮來說,這樣的婚姻劇變或許可以申報吉尼斯世界記錄了。

  但是更奇的是這些離婚大多是假離婚。

  這種怪現象據說源於1999年頒布的重慶市征地補償安置辦法,有幾種情況可以得到「優惠」。一,一對夫妻只能分一套房,但離了婚單獨立戶,就可以各分一套房,並以優惠價格購買;二,配偶為城鎮戶口且無住房,可以申請多分配一間屋。說得更明白些,離婚後再找個城裡人結婚,分配的房子可以從一室一廳增加為兩室一廳。人和鎮的百姓們就是在此政策的誘惑下上演了這場轟動全國的假離婚鬧劇。時至今日,有些夫妻離婚後仍生活在一起。而有些假意離婚者竟成了真離婚。原來的和睦家庭已經破碎,無法複合。

  這些年,我們看了有關欺騙的太多的報導,行騙領域之廣大簡直可以說無邊無際,而行騙手段更是五花八門。每每看到這些,我在震驚之餘常有悲憫之感。

  我們偉大的民族曾經以文化與道德的深厚雄視四海,但當下呈現出來的種種卻使一些對東方文明心存崇拜的西方朋友困惑不已:中國怎麼了?

  將兒子乘車獲獎與人和鎮的離再婚鬧劇放在一起,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

  我並不想說,美國人就比中國的百姓更誠信。

  我在電視上看過對人和鎮事件的報導,面對鏡頭,那是一些樸實善良的百姓。他們甚至承認,自己做了「不體面」的事。但他們為什麼會不體面,他們為什麼會做出妻離子散、九十歲老婆婆離婚又再婚的「醜事」?

  看到某些官員面對媒體的採訪,堂堂正正分析這種現象背後的原因,說是村民們「鑽了政策的空子」。

  那麼,是誰制定了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政策?

  為什麼要制定一個讓百姓「鑽空子」的政策?

  一個政策的提出與實施,針對的永遠是很多人。而政策實施與制度的完善標準之一,應當是絕大多數人樂於並且必須遵守。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中國人從小就耳濡目染的倫理標尺。家和萬事興,更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淺顯道理。但在今天的中國,以「人和」命名的小鎮卻發生了明顯違背人倫的鬧劇。

  它其實更是一個悲劇。

  希望這樣的事情不再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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