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行:紅黑共生官匪一家

2009-12-06 04:59 作者: 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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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六月以來,重慶掀起一場打黑風暴,有人從薄熙來發動這場風暴去看中共黨內高層權力鬥爭的走勢,這當然是一個很值得觀察的聚焦點,不過本文想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問題,就是觀察黑社會與當前國家政權體制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黑社會怎樣從社會基層伸入地方政權體制,又怎樣從地方伸進中央。

重慶的打黑,給我們提供一幅地方黑社會勢力與地方公安以及地方政府官員之間相互勾結的藍圖。但是今年四月間在上海發生的嚴義明律師被毆事件,其幕後黑手所牽連到的政權層次,就不是地方性的了,而是升至國家權力中央,甚至及於中南海。

毛澤東是最大黑社會頭子

黑社會勢力在舊社會時代一向猖狂,上海的杜月笙、黃金榮更是蜚聲歷史。中共奪取政權之初,一下子使黑社會消聲滅跡。在某種意義上說,毛澤東其實是一位最大的"政治黑社會頭子",在他統治下,黑白通吃,連社會的精英知識份子都不能生存,黑社會當然也無立錐之地。改革開放後,黑社會逐漸復活,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後期,中國經濟越發展,黑社會越猖狂。起初,它與地方公安部門勾結,後來逐漸滲入到地方政權體制之內,從地方到中央,身份是人民代表或政協委員的紅頂大商賈、大富豪,實際上是隱藏的黑社會勢力,進而腐蝕大官,蛇鼠一窩,形成中國特有的紅黑共生現象。

重慶的黑社會同歷史上過往的黑社會一樣,多數與黃賭毒、走私、高利貸、詐騙等非法活動有關。它們同國家體制中接觸最直接的是公安和司法部門。這次重慶打黑,被抓的總共有二千九百一十五人,其中公安和司法幹部有二百多人,包括公安局副局長、交警總隊長、刑警總隊副隊長、治安總隊副隊長、經濟偵查總隊隊長、刑警總隊打黑支隊隊長等等。地位最高的是文強,他在重慶曾任公安局副局長達十一年之久,去年七月被提升為重慶市司法局局長。

重慶黑社會的兩大特點

重慶的黑社會有兩個特點,其一,他們的活動並非全都非法。除了黃賭毒等非法經營之外,還有運輸交通業和地產業等合法經營。在中共治下的中國,計程車行業幾乎都由地方權勢者壟斷,受交通警察當局管制。為了打擊黑牌車入侵,計程車壟斷經營者除了與警方搭好關係外,本身往往就是黑社會團夥,因此能夠霸佔地盤。地產業的黑社會化主要同拆屋迫遷有關,中國沒有合理的拆遷補償制度,故地產商在迫遷時經常動用黑社會勢力對付拒遷的釘子戶。

另一特點是重慶黑社會團夥中有不少是大商賈,例如今普食品公司董事長、正大集團董事長、萬貫財務公司負責人、萬豪白宮夜總會董事長、大世界酒店夜總會經理等等。另外有兩位比較突出的紅頂商人,一位是重慶市江州實業有限公司董事長陳明亮,他又是重慶市古玩商會會長和渝中區人大代表;另一位是重慶渝強實業集團董事長黎強,他身兼重慶市工商聯會長、中國道路運輸協會出租與租賃協會常務理事,又是重慶市人大代表和重慶市巴南區政協常委。黎強擁有廿多家企業,包括道路客運、房地產開發、汽車維修等。這兩位紅頂商人,是進入政權體制的黑幫。

薄熙來有限打黑受高層制約

薄熙來這次打黑,最高的被打官員到文強為止。他在宣傳上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似乎文強是所有重慶黑幫的總後臺,這顯然不符實情。網上就有人提出一個問題:文強的後臺又是誰?這就難倒了薄熙來。文強只不過是一位公安局副局長,上面還有局長、市長和市委書記,難道這些上級主管領導人都是盲的聾的,任由文強胡作非為?可見薄熙來所打的,在官員中還只是中下級幹部,再上去就碰不得。因為在他之前的重慶市委書記有賀國強、黃鎮東和汪洋。賀國強現在是政治局九位常委之一,掌管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位高權重;汪洋是廣東省委書記,又是政治局委員,人稱"南霸天",他怎敢造次。再說,薄熙來自己過去在大連和遼寧也是污跡纍纍,這次打黑只不過想爭取民心,替自己政績造勢,希望在中共十八大時爬上中常委,在中央核心圈裡執掌全國性大權,不是真的為了清廉治國。所以他只能到此為止。

即使如此,中共高層權力鬥爭錯綜複雜,中央有人不讓他臭表功,於是由中紀委副書記劉峰岩率領中央第三巡視組,於十月十三日到達重慶,宣示"四不",即:打黑不能搞運動,不能搞紅色恐怖,不能砸爛公檢法,不能搞人人過關。同時又由京調派董書民接任重慶武警政委,使薄熙來手下的打黑主將王立軍不能獨攬大權。從此薄熙來便改變口風,說自己打黑是"黑逼官反",是繼續步賀國強和汪洋打黑後塵,也是中央的旨意,藉此給自己一個下台階。從此重慶打黑便劃上休止符。

不過從重慶打黑中可以看出,重慶的黑社會勢力與政府之間的關係,不僅止於與公安勾結層面,它已超越這個界線,出現紅頂商人進入政權體制內,直接與地方領導結成利益輸送。

紅頂黑商張宏偉受中央庇護

重慶的黑幫,其勢力還只是限於地方範圍,上海的情形就不同了,它的勢力直達中央。這從嚴義明律師被毆事件中清晰可見。

今年四月十四日,上海股市維權律師嚴義明,在他的事務所裡遭到三名東北口音的暴徒用鐵棍襲擊,右肩胛骨折,事發後暴徒逃逸。此事震驚全國,議論紛紛。四月廿七日,有受東方集團冤屈的小股東王鴻林,從哈爾濱千里迢迢來到上海,向上海公安局舉報說,毆打嚴律師的幕後黑手是東方集團董事長張宏偉。同時另有一位受張宏偉冤屈的中共老黨員、當年曾是上海副市長潘漢年翻譯的馬路洲,也作了同樣的指證。

張宏偉何許人也?在上海灘無人不曉。他是東方企業集團董事長,又是全國政協常委和全國工商聯副主席。東方集團業務廣泛,涉及金融、保險、建材、地產、港口設施、網路信息、高新材料等等,故他又是錦州港務集團、新華人壽保險、民生銀行和民族證券等的股東或董事。他與國家級高官來往密切,其中有賈慶林、劉延東、吳儀、李嵐清、王兆國等。

他的發跡則詭計多端。兩年前,他在民生銀行偽造簽名,取去邱影新六千萬民生銀行原始股。為此,全國政協高層領導商議決定解除他的政協常委銜頭,又建議全國工商聯免掉他的副主席職位,結果政協命令尚未下達,已有高人向他指點自動辭職,避過處分,並且在賈慶林和劉延東保駕下,仍讓他保留全國政協委員身份。他又向新華人壽挪用十二億人民幣,時間超過半年,根據刑法,已構成挪用公款罪,其時新華人壽董事長關國亮也因挪用新華人壽一百三十億元被捕,張宏偉急忙將取來的邱影新民生銀行原始股套現,還了向新華人壽挪用的款項,但關國亮在偵審中仍舊死咬張宏偉,結果是劉延東代表中央出來表態,替張宏偉解套,免予刑責。由這兩件事看來,他與中央大官關係之密切,非同尋常。

超級黑社會團夥:東北港口幫

事情的發展還不止如此。嚴律師被毆事件全國擾攘,上海市委書記俞正聲不得不插手過問,批示要迅速緝拿凶手歸案,從重從快從嚴打擊幕後黑手。於是上海市公安局立即成立特偵組,由公安局長親自挂帥,多方取證,奔赴遼寧將三名凶手和一名放哨把風者抓獲。經查明,這些凶手的黑社會屬於"港口幫",其頭子依靠遼寧省委主要負責人,背靠中央政治局幾名委員及其子女,在東北以至全華北地區幾乎控制了大連港、錦州港、營口港、秦皇島、唐山、天津港所有非國有的港口建設、海運代理、海貨買賣等賺錢業務,併合法操縱東北和華北地區幾家著名上市公司,其中就有在上海上市的東方集團。據凶手交待,"港口幫"幕後大佬是遼寧著名企業家陳某,他隱居瀋陽。

真是想不到,由張宏偉策劃毆打嚴義明律師,竟然連帶揭出港口幫這個東北華北最大的黑幫團夥。張宏偉曾是錦州港務集團董事長,可見他與港口幫頭子陳某早是舊相識、老拍擋。此次請港口幫派手下去毆打嚴律師,是很自然的事。

事情還有更高潮的發展。四月廿三日,就在四名案犯從遼寧被帶到上海當晚,全國政協兩位領導分別從中南海和政協禮堂打電話到上海有關領導辦公室,質問上海公安為何抓了遼寧一位重量級企業家。當他們知道所抓的不是企業家本人,只是企業家手下的毆嚴案凶手之後,便向上海領導關說,希望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他們眼裡,嚴義明沒有被打殘打死,就是小事。

四月廿五日,凶手在審訊中已經交待受託人是東方集團張宏偉。但警方隱瞞實情,說凶手只承認行凶,絕口不肯說出幕後黑手,向傳媒界打太極,至今已逾半年多,偵訊結果杳無訊息。十一月四日,海外博訊網上刊出一篇題為〈俞正聲把暴打嚴義明的黑社會取保了嗎〉,看來俞正聲受到賈慶林等中南海大佬的壓力,只能不了了之。

紅黑共生是法制蕩然的產物

從上面所述有關張宏偉和東北港口幫的事實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國黑社會,以紅頂大富豪的身份進入國家政權體制,已不止是與高官們相勾結那麼簡單,而是有相互依存的關係。因此,可以借用生物學上"共生"(symbiosis)這個名詞,稱中國目前社會為紅黑共生社會。在共生狀態中,黑幫以利益輸送獲得中央和地方大官的庇護,而中央和地方政府同樣利用黑幫去鎮壓社會各種抗爭勢力,以達到自己不便出面鎮壓的目的,高智晟被毆和失蹤,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這也就是眾所議論的中共政權黑社會化的現象。

本來,黑社會問題不是中國獨有,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著名的,美國有三K黨,義大利和俄羅斯有黑手黨,日本有山口組,臺灣有竹聯幫,香港有新義安、十四K、大圈仔。這些黑社會多數生存在社會底層,在法制健全的國家或地方,政府對黑社會基本上採取掃蕩、打擊和消滅的態度,不容許它們從事非法活動,危害社會秩序和安寧。法制越健全,政府越清廉,黑社會的生存空間和危害越小。中國恰恰相反,是政府帶頭破壞法制,官員貪污腐敗嚴重到極點,社會完全沒有監督權力腐化的能力,在這種情形下,才會出現紅黑共生現象。要改變這種現象,只有等到中國實行憲政,使警權受到嚴格限制,司法獨立,建立起健全的法治制度,才有可能,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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