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狗 第十八章 離婚彎彎路

2010-12-20 09:48 作者: 齊家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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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聖愛情光輝的照耀下,周圍的一切——一切的人和事,都點染得美艷絕倫,你為此而生,生得精彩,為此而死,死而無怨。然而,當現實的大手把帷幕拉開,婚姻舞台上的表演就不一定那麼光彩四射,那麼美麗動人了。儘管,我生活周圍令我艷羨的好夫妻大有人在,但,愛人變仇人,互相撕咬搏殺醜不忍睹的場面也時時發生。

一團火遇到一塊冰,不是火滅就是冰化,無法兩全,無法共生。冷漠是婚姻的殺手,這是社會共識。不過,這只是現象,不是原因,歸根到底是沒有愛情。愛情從心底裡自然流淌而出,不需要去補習班補習怎樣有感覺,不需要父母祖父母像教如何烹調一樣教你如何相愛,它不是有錢就可買得的鑽石,也並非像路邊乞丐下跪就能求得的施舍,它拒絕一切與愛情不相干的雜質。這是一種情感的爆發,一種趁理智打瞌睡時的私奔,一種盲目而熱烈的橫衝直撞,一種徹底拋棄功利觀念的無私奉獻,時而惹出紕漏,時而越出常軌,但絕對真誠,純潔性無可置疑。

我就是這樣認為的也是這樣做的,無可救藥地還要這樣認為這樣做下去,毫無疑問,我要求我的那一半也一樣。

這一點上,我完全失敗,失敗得很慘。這一點上,我的那一半其實是誠實的。剛結婚他就興奮地向我講述他與首位戀人江愛如何如何相愛,以及江愛嫁人後向他表示 「你我他她」的感情順序,他毫不掩飾對此的認同。我曾經問他,知道嗎,我為什麼嫁給你。回答很乾脆:「這有什麼稀奇,一個女的總要找個男的安家,天經地義。」他的婚姻觀與我的天差地別,我沒當回事,哪能怪他人。

有人說,女人最大的不幸是嫁了個不愛自己的男人。我是不幸的,嫁了個不愛我的男人,但我更大的不幸在於,費盡心機去強迫這個男人愛我。我暴跳如雷,我怒火中燒,我號啕大哭,祥林嫂似地嘮嘮叨叨,企圖把一個人不愛我的人改造得愛我,逼著他與我一起不幸。

我親身經歷的不幸,埋葬了我生命中最後的一點私產——愛情。這顆曾經追求愛為愛而狂跳的心,在無數次遭受刀戳,無數次躲起來養傷之後,終於面對現實。於是,我對自己說,「雜耍該收場了。」

這條離婚路走得太艱難了!我相信在中國找不到比離婚之路更艱難曲折更折磨人的路了。

我曾經告訴許權伯伯,如果此時有新聞記者採訪我,問我現在在想什麼,我將立即回答,我想回監獄去。這句話使年齡是我兩倍近八十歲的老人嚇了一跳。這位因抗日時長沙大火事件,在戰犯管理所關了二十多年特赦出來的杜聿銘的老部下,瞪著他小小的充滿慈愛的眼睛,不解地看著我,他那行武出身坐在椅子上也挺得筆直的背,微微地朝我傾過來,心疼地說:「家貞啊,監獄可是頭等可怕的地方啊!」老人的眼睛濕潤了。是啊,監獄固然可怕,但感情痛苦的煎熬不知比監獄可怕多少倍,只有但丁《神曲》對那些在人間犯下深重罪孽的人們,在地獄裡受懲罰時的苦難描寫才可形容,他們時刻被熾烈的地獄之火燒烤,被颶風吹刮得永不停歇,反長著頭,只能往後看、退著走路等等。

這條離婚之路本可以走得輕鬆短捷得多,但是,我,沒有理智,跟著感情走,感情是條變色龍,變化無常,引導我在一條害己不淺害人也不淺的路上徘徊。把雙方推進靈魂的苦海。

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心還是熱的,愛就有溫床,就在裡面存活,直到心一點一點冷去,愛在裡面一點一點死亡,才終於走到盡頭。這需要時間,用了十年,用了比十年監獄更加艱難的十年。這十年的長時間裏,我們分居五年以上,一起四年多,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家常便飯。吵架後便是互不理睬,少則一兩天,兩三天,最長一個月,剩下的好日子屈指可數。十年中,我五次進他門,五次滾出去,前幾次哭著走笑著回,越到後來笑和哭都越微弱,直至沒有笑聲也沒有眼淚了。

無數個靜寂的深夜,我在懷念老柳,盤問我自己。會不會是我錯怪了他,我追求的東西虛無縹緲脫離實際,現實里根本不存在,老柳才是對的。是不是生活裡,所有的夫婦有了孩子之後,都是孩子第一,老婆丈夫退居其次,老柳把不是我生的兒子放在最高的位置上,處處要我低他一等,他不也老是衛著女兒,老說他一切是為女兒著想嗎?他說,每次看見女兒,我不是高興而是沉痛,下決心不讓兒子十個月就失去母親的悲劇再次發生。我為什麼不能像柳其暢說的那樣,為了女兒的名義為了女兒開心,就和他這樣過下去,總比舊社會為孩子守寡終生的女人好多了。柳其暢解釋,他一再挽留我,一再把我接回去不肯離婚,就為了女兒。我卻說,偏偏為了這句話,我非同你離不可。我拒絕考慮女兒的感情,堅決要離,是不是太過分太自私了。

七七年五月那張結婚證辦得多難啊。老柳戶口所屬的兩路口街革委還在把柳其暢當右派整,有意刁難,拒絕簽髮結婚手續,我倆趕去我戶口所屬的較場口街革委,結婚證剛拿在手上,那邊的電話鈴過來,叫這邊不要辦,只晚了幾分鐘。現在,齊家貞又在為另外一張紙奔忙,這不明明是在打自己的耳光嗎?算了,一個右派,一個反革命,一棵籐上的苦瓜,離什麼婚啊。

這種自問導致的自責,令我心虛,是我數次又回去的重要理由。
當我的境況有了改善,比如進入電視大學作數學輔導老師,反革命案獲平反等等,我又會有幾天的思想鬥爭,又付出幾個不眠之夜,大得不得了的離婚決心就老母雞變鴨變鳥了。

我老是在離與不離的問題上,繡球似地左手右手拋來拋去。

作為一個很顧面子的男人,老柳是堅決不想離的,他無數次約我去這裡那裡商談。他說我不冷靜,易跑極端,他所作所為完全是挽救我。他真誠地勸我:「真的,我是解放前解放後,八億人口裡難找的好男人。可惜這種事,不是穿衣服,可以另外試一件,試後才知道,還是我這件好。」話講得很中聽,我心動了。

他說:「齊家貞,我覺得你很可憐,常常是在憐憫你。」夫妻關係是靠可憐和憐憫來維繫的嗎?我又喝迷魂湯了。老柳接著說:「我完全是為了你,其實你不在,我們兩個(他和兒子)真的生活得很好,錢也經(耐)用了。你看,」他從褲袋裡掏出一疊大團結(十元鈔票)說:「十五號關的餉,現在還有這麼多。」一面說一面嘩嘩地數起來,十塊,二十塊,三十塊……

我難過地把頭轉向一邊,我不願意看這種俗氣的動作。而且,天才曉得這些錢是怎麼回事。七十六元工資,他雷打不動,每天五角錢香菸和兒子早餐費三角,半個多月後還剩七十元。齊家貞不管經濟多危機,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才很不情願叫花子似地找他討,扔給我一元錢,一週半月絕不問「錢還有嗎」——這句話對兒子是每天必問,哪怕頭天拿的一元給他。齊家貞是架最省錢的機器,世界上難找第二個,怎麼可能我不在家他錢都經用了?想起另一次,我同欣兒去他家拿女兒的二十元生活費,錢已經交到我手上,他又收回去重數,一張兩張。他說:「我喝了點酒,莫數夾了。」

這種動作這種話,哪像丈夫呀,它勾起我太多辛酸的回憶,我又不想回去了。我不是柳其暢,無論我多麼愛女兒,我還是沒法接受沒有愛情的婚姻。

八二年九月,我交了五十塊錢,正式稟告重慶市中區法院要求與柳其暢離婚。

收到法院的傳訊信,我那晚通宵難眠,腦子風車似單調地轉著一個念頭,又要回到判過我十三年徒刑的區法院了,反革命老檔案躺在那裡,現在又添新檔案鬧離婚,齊家貞這輩子還有完沒有?

今天,我臉有點腫,眼圈又黑,心驚驚慌慌的。我從解放碑下車,離區法院已經不遠。這條路怎麼這樣長,走得很艱難,市中心嘈雜的人群和林立的商店,像荊棘像籐莖纏住我的腳,我雙膝發軟,舉步維艱,一點點路很走了一陣子。

走進法院大門,在傳達室交了提單,我快步去到等候室坐下。裡面放了幾張條椅,三合土地上滿是煙頭穢物,更像是個扔垃圾的地方。一位年輕婦女瞟了我一眼,咬著個老太婆的耳朵面授機宜。可能是防備我偷聽,她聲音很小,老太婆耳聾,一個勁大聲地啊啊問。有個頭髮梳得油光水亮的年輕男人,踏進一條腿馬上縮回去,啪,扔下個燃著的菸蒂。裡面的人漸漸多起來,沒人搭理我。從門邊望出去,隔壁居民區種的幾棵大樹越過圍牆伸進法院。春夏季曾經綠蔭如蓋的樹木,秋天剛過,就趕緊把樹葉抖落得一片不剩,光枝光桿,無聊地歪著脖子來此打探新聞了。

承辦人走過來,手裡拿著傳票在門口高叫「XXX,XXX」,於是,從東邊過來一個女的,從西邊過來一個男的,垂頭喪氣地跟著承辦人走了。曾幾何時,這對情侶滿懷欣喜締結良緣,熱烈慶祝找到了自己的那一半,今天,卻視為仇人,來此惡戰一場斬斷關係。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呵。

半小時過了,怎麼還不傳我,我驚驚慌慌的心更驚驚慌慌了。莫不是柳其暢搞了鬼,他鬼點子多。本來想去傳達室問問,又怕正好碰上柳其暢,我今天特別怕與他短兵相接。

我起草的離婚書,離婚理由是兩人性格殊異,長期在爭鬥中過日子,嚴重影響了雙方的工作與生活,也影響下一代健康成長。要求與柳其暢離婚,婚生女兒柳欣歸我撫養,柳每月付二十元生活費〈她兩歲半〉,齊家貞不要一分錢財產。經過不計其數的磋商與修改,最後柳其暢要我把「不要一分錢財產」改為「雙方對財產無爭議」。我不解地說:「不是無爭議,是我根本不要財產,根本不存在爭議。」他說既然如此,你何必堅持,不要節外生枝。我沒有腦子去做文字遊戲,根本想不到,兩個句子,前者是放棄權利,完全沒有分得,後者讓人認為我是得了合理的部分,幾個字的改動,意思卻有實質性的差異,給了他臉面。我爽爽快快按他說的改了。怕我變卦,他要我添上「雙方保證今後不發生任何財產和經濟糾紛」。我也照辦了。他叫我複述一遍協議內容,那還不容易,我當時的記性好得驚人,最後,他說他拿去重寫。

新寫的除上面提的雙方財產無爭議和保證今後無任何財產和經濟糾紛外,老柳還加了一段新的,對女兒,他「義不容辭地擔當起父親的責任」,「只要齊家貞不嫁人,我們還是好朋友,生病倒床,我倒屎倒尿服侍在旁心甘情願」。我看了心裏不禁笑起來,我咳嗽咳得辦公室的老師聽了都難受,要我馬上去醫院,半夜咳得驚醒鄰居,你睡在身旁一動不動,生怕問事得事,關心話都捨不得說一句。欣兒從托兒所帶回的紅眼病傳給了我,第二天早晨,我兩隻眼睛腫得像荷蘭鬼,上眼皮下眼皮粘得緊緊的,好不容易用熱水泡用手掰開了一條縫,兩個鮮紅的眼球把人嚇得死。我請求柳其暢下坡去幫我買頓早餐,他說上班時間太緊,讓我戴個頭巾自己去買,我只得睡在床上餓一天。當他老婆時尚且這樣待我,離了婚還會倒屎倒尿服侍在旁,真的是石頭開花馬長角了。

好了,廢話少說,只要同意離,什麼我都依,就像關在屋子裡挨打的狗,只要能逃走,尾巴夾斷在門裡也在所不惜了。

我一個人在等候室裡等待,東想西想的。 哎,捉鬼放鬼都是我,為什麼那時候我不斷改變主意,搬出來又搬回去,像開抽屜關抽屜那麽隨意。其實,婚前我已經發現柳其暢斤斤計較善用心計,不適合我,曾寫了封信給他,決定中斷來往。信一發,我馬上就後悔了。第二天清晨,趕到紅星亭坡,把信從郵差手上截過來毀了。唉,相識結婚至今快十年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自己越瞭解,對柳其暢就越不瞭解,好像物理學上的「測不准關係」,一方測得越准,另一方就測得越不准。現在算了,測得准測不准都無關緊要了。同他好說好散吧,君子絕交口不出惡言。

承辦人李永強終於出現在門口喊我的名字,這個名字好像帶電,一喊,我就從椅子上觸起來了。李告訴我,今天柳其暢請假,十二個大旅館競賽評比他走不了。理由很充分,是真是假他才知道,只是我白白心慌了一個通宵,加上法院裡兩小時難耐的等候。

第二次傳問,他來了。

我埋頭跟著李承辦走近樓梯口,正要上樓,他黑著臉站在那裡,我心裏很不是滋味,深怕與柳其暢四目相對。今天,他特地穿了件洗了幾水的軍裝,那是他身份的象徵,是一種榮耀,右派平反時按復員軍人待遇發的新軍裝。

走進傳訊室,雖然我不再像二十歲為反革命叛國集團受審時那樣驚慌失措,無所適從,但快四十一歲的我,來到這種場合,心裏仍然充滿無名的緊張,呼吸都有點困難了。我規規矩矩坐在審訊員記錄員面對的長條椅的遠端,把近處留給後進門的老柳。他很嚴肅,拒絕同我坐一條凳,在側面那個與審訊員成九十度角的長椅上坐下,李永強讓他坐過來,他沒有動。

我認為離婚不需要明辨是非對錯,感情死滅了,那怕只是一方感情的死滅,婚姻就應當允許解體。換了另外的女人,或許就嫁雞隨雞跟老柳過下去,而我堅持寧缺毋濫,拒絕為孩子犧牲愛情,硬把柳其暢拉到這種地方,心裏有些遺憾,還有一點抱歉。我直覺到他對我懷有恨意,可此時我一點不恨他。

審理在三方坐的角度很奇特的情況下開始。例行的姓名年齡職業住址等等驗明身份,問完我再問老柳。老柳不作回答,提了個什麼要求,我沒聽懂。只見李永強走出去拿了張紙條回來,他揮一揮條子說:「院長不批准你要我迴避,現在審理繼續。」紙條上大約是院長批的幾句話和他的簽字。我感到十分有趣,不僅因為那時我不知道當事人可以有這類權利 ,更不明白柳其暢憑什麼理由要李永強迴避。

後來才知道,李永強在調來法院工作前曾在金湯街小學任教導主任,在重慶三十中學教過書,我在三十中代過課,我後來的後媽是金湯街的小學老師。想像中把幾個人彎彎拐拐纏在一起,柳其暢得出結論,齊家貞已開通後門,審理結果將對他不利。

開後門已是社會一大風氣,越能開後門證明你越有能耐,但我不喜歡這種風氣,絕沒想到也不屑於為堂堂正正的離婚去開後門,要不是柳其暢花神費力對李永強的背景作深入調查,我對承辦人除了名字,一無所知,也看不出有何必要知道?

柳其暢今天的發言太出乎我的意料,長期以來我覺得他深不可測,今天廬山真面目好像浮出了水面。

柳其暢站起來朝我走近:「就是這個女人,」他用一伸直就要發抖的手指,指著我說,「她在與我交往的同時,還與另外三個男人打交道,同她一起勞改過的林方,同她一起在街道工業上班的鄭洪海,還有一個也是勞改釋放的蔣忠泉,她同他們的關係都不是一般。反覆衡量之後,她選擇了我,我的經濟條件是最好的。」

我從來不看重金錢,柳其暢如此曲解我,令我聯想起一件事。剛認識不久,我去他家玩,坐在木板床上,床很高,腳吊在半空,為了舒服,我背靠牆,雙腿擺在木板上伸直,兩隻腳露在床邊。老柳後來說,我這是在展示雙腿勾引他。我當時穿的長褲,吃驚地問:「是嗎,我怎麼不知道?」我認為他這種看法很不要臉。
現在,他這番污蔑使我腦子轟的一聲,怒火像一顆炸彈引爆。我站起來,指著他吼道:「你胡說八道!」還想說下去,被李永強制止。我立即記起老柳教過我:「跟某人吵架,如果想吵贏,你就要逮住他的痛處罵,要罵他最不願意聽的話,要氣得他發抖,氣得他吐血。比如,她特別重視名聲,你就罵她一貫偷男人。至於是不是事實,那就不要管了。」

柳其暢沒有理睬我的喊叫,他不慌不忙講下去:說我心腸歹毒,差點咬斷他的手指頭;脾氣壞極,根本不把這個家當成自己的家,是家庭的破壞因素……齊家貞還口口聲聲說啥子恩格斯講的,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那要看情況,看你追求的是啥子愛情……

我已經無法兌現自己的承諾了。什麼他變成狗咬我,我絕不變狗咬回他,當啞巴算了;什麼柳其暢一生多災多難,他把金錢物質看得太重,他的極端的現實主義,都是生活重壓的結果;是冷漠無情的社會造就了他冷漠無情的性格,我應該理解原諒。我認為他把兒子看得高於一切,我無關重要,現在,他把女兒看得也比我重,說明他就是這種人,我就不作計較算了……所有與他和平分手的理由都被他剛才那番污蔑炸得粉碎。我憤怒了,不再約束自己,又回到幾十年所受黨的教育,以牙還牙,誓死鬥爭到底。
我用極快的速度講述了秦放、蔣忠泉、鄭洪海與我的關係,好朋友,絕非情人!我情緒激動,聲音響亮,詞語從嘴裡連連吐出,它們是明擺著的事實。我反唇相譏,針鋒相對控訴柳其暢──又是那些「相打無好拳,相罵無好言」的「拳」和「言」……痛快淋漓。

我承認,自己不是一隻好的看家狗,不是好保姆好老婆。我不會生爐子,我不相信生爐子比解高等數學題更複雜,比爆炸原子彈更艱難,我就是不學,我就是不做。我要向柳其暢證明,我不是價廉物美的商品,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解除一個不幸的婚姻與締結一個幸福的婚姻同樣神聖,同樣值得祝賀。我就是要柳其暢這樁生意買賣──失敗!

其間,柳其暢幾次想插話,我不容他置喙,一吐為快,淋漓酣暢。講完了,我甚至感到有一種伸張了正義的豪氣,所有的膽怯、壓抑與緊張一掃光。

不像許多鬧離婚的配偶,爭戰焦點集中在財產的分割上,分毫不讓錙銖必較,我不要他一分錢的財產,爭奪的焦點在女兒身上。兩人展開拉鋸戰,互不相讓。我的理由是:「我沒結過婚沒生過孩子,單位上才批了一個生育指標給我。你柳其暢已有一個兒子,還有什麼好爭的。」柳其暢的理由「深明大義」:「柳欣是中國人,要走社會主義道路,要讓孩子健康成長成為祖國的有用之才。我告訴大家,我不再結婚,保證把柳欣培養成社會主義的人才。」

柳其暢兩次提到社會主義,提到中國人,祖國等詞,是弦外有音的,正如他在地段和單位上傳播的:「齊家貞過去想叛國投敵勞改十年,現在她整天在打出國主意,她說這是她終生的願望,到死也不能改變。」老柳在打政治牌,想用政治壓我一手,我要出國,要把女兒也弄出國,那就是走資本主義道路了。

過去的經歷令我談虎色變,老柳的講話我感到有壓力,但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憤怒與鄙視。如果說過去我倆的分歧主要在性格上,現在的分歧則是品德上的了。

我要女兒,他只需每月付二十元,隨時可以去看她;他要女兒,不要我付一分錢,我也可隨時去看她。

這樣無休無止地扯下去,可真難倒了審案的同志。我突然覺得算了,爭什麼,我在女兒身上花了這麼多心血,還會繼續花下去,無論歸我還是歸他,都是我永遠的女兒。我說,好吧,堅決離婚,女兒歸你。

出乎老柳意料,想不到齊家貞會放棄,他馬上改口,不是不要我付一分錢,而要我按月付給女兒撫養費。

他數次出爾反爾,李永強都反感了。李問柳,那麼,你要齊家貞每月付多少?柳要李永強判。李把我倆的工資加起來除以四,說,齊家貞每月付五元。柳不干,他說五元太少要十五元。李永強問:「她每月二十七元工資,付十五元,你還要不要齊家貞吃飯?」最後,李宣布結束審理,等待法院判決。

旁觀者相信,這兩隻狗無論如何是不能關在一個籠子裡了。
一個月後,區法院判決下來,同意離婚,女兒歸我,柳其暢每月付二十元撫養費。他缺席,李永強問我能否將柳其暢那份判決書給他送去。這種差事我當然不願意。

柳其暢不服判決,他交了申訴書到市法院,我必須在十五天內寫出答辯。李永強提醒我要好好處理孩子的問題,柳其暢聲言他無論如何要女兒,如果法院判給齊家貞,他問:「我把孩子藏起來犯不犯罪?」接著,他停止付嚴媽二十元柳欣的帶費。他寫信給我:「我出錢,你清閑,你用這份閑情逸致幹什麼去了,你自己明白!」

不知道老柳放了什麼爛藥,區法院派人去建設公寓和周圍鄰居瞭解情況,領導群眾一致要求把柳欣判給老柳,說是壞女人教育不出好的下一代。

在區法院,我是原告,到了市法院,我成了被告,我奮筆疾書寫了六頁答辯狀,主要針對他齊家貞「草率離婚,草率結婚」的判斷。

對於「草率離婚」,我別無選擇的又得把在區法院講過,在親朋好友中講過,又臭又長的王大媽的有關柳其暢其人其事的裹腳布再臭展一遍。

然後,我強調分居後,我都做了些什麼。

我寫道,每一次分居,帶給我的不是沉淪,而是上進,而是知識的飛躍。不幸的婚姻令我對自己對人生進行了再認識,我不認為自己真誠坦白的性格需要修改,我不認為愛情婚姻不允許摻進任何功利雜質的見解有誤,我要利用我的不幸鞭策自己,積累知識,充實自己的人生。人的一生,除了婚姻大事,還有許多大事要做,到書店去瀏覽,到圖書館去避難,在知識的宮殿裡養傷,在浩翰知識的海灘上揀拾貝殼……每一次分居,都帶給我專心自學的好機會,我知識面擴展,我人格升華,自尊心回歸。這些年來,我複習了初等數學,自學了高等數學,先在重慶三十中高一年級代課數學,後來在工業局電大任數學輔導老師,再後來我在長江儀錶廠任職工教育幹部。我四個晚上給夜校學生上課,兩個晚上自己做學生學習古文。我一分錢掰成兩分錢花,我一小時變成兩小時用,我節衣縮食為了養女兒,我滿腔熱情搞好工作。人前我強振精神裝快樂,人後我原形畢露,營養不足勞累過度,經常頭昏眼花走路抬不起腿。儘管如此,沒有男人,我照樣活,活得更加有聲有色,活出一個自己的我。

至於柳其暢認為我會「草率結婚」,那更是無稽之談,現在遠遠不是時候。我見到男人就反感,那些看起來文質彬彬學富五車之士,正如勞改隊有人說的,穿雙草鞋到他肚子裡走一圈,恐怕連油絲絲都挂不下來一點(城府太深),這種人我躲之唯恐不及。我現在急需的並非是男人,而是徹底的嘔吐,把過去柳其暢強加於我的所有的不幸統統嘔吐完,還我一個乾淨的腸胃!

最後我聲言,柳其暢如果把女兒藏起來不讓我見,我就同他拚命。

市法院組成三人合議庭,出面的承辦人姓石,他向我宣讀了三個人的名字,我一個也沒記住。石承辦個子矮小,精明能幹。他友好地對我說:「齊家貞,我們看了你的材料,我個人看了三四遍,很讚賞你的觀點,打算影印後教育別人。有的婦女,男的要離婚,都不想活人了。」他把臉轉向老柳:「齊家貞寫的東西我們寄了一份給你,你看了沒有?她寫的我相信,柳其暢,你信不信?如果不信,一調查就清楚了。」他對老柳強調:「我不認識你,也不認識齊家貞,她沒找我開後門,今天我要批評你多些,你要正確對待。」然後,他走下來,把我叫到門外,小聲對我說:「齊家貞,告訴我,你對柳其暢有什麼要求,儘管說。」我覺得這好像不是在法院,一點沒有法律的威嚴,倒好像鄰里之間在勸架。不過,我也沒有多想。只聽他問:「餵,你要不要管錢,我叫他把錢交給你管。」我忙說:「不要不要,我最不喜歡操這些心了。」石承辦問:「那你要什麼?」我說我要老柳向李永強賠禮道歉,他冤枉了他;我要他戒菸,他一個月的煙錢比我飯錢多得多;我要他退休,我懷疑他與單位上姓顧的女人有瓜葛;我要他搬家,因為他向鄰居造我的謠,我無法與鄰居相處。他說好好好,我們進去,你當面一條一條提出來。

我提一條,石承辦批評他一句,柳其暢順從地應一聲,即使有時他想申辯,也被石製止。我還提到老柳對兒子百般遷就過分溺愛,花很多錢在他身上,卻一分一厘在我身上榨,不顧我的死活。我還指出,現在國家改革開放國門開放,柳其暢還想在政治上陷害我,說我仍然想出國走資本主義道路,這種行為很卑鄙。石承辦都表示我是對的,柳其暢應當改正。

這場戲排演得極其成功。後來才知道,我到法院與老柳面對面爭辯之前,他們已派了一名書記員幾次與柳其暢見面。他們認為這對夫妻很特別,兩人在政治上都吃過很多苦,現在苦盡甘來,都平了反都有了工作,雙方都有知識,獲得工作單位一致好評,兩個人都會寫文章,都寫得一手好字。最重要的一點是兩個人死活要爭女兒,女兒又不能劈成兩半。在瞭解到柳其暢根本不想離婚後,他們向他展開攻勢,要他口口聲聲答應改。那天他還動了點真情,當眾承認:「我忽略了齊家貞內心的一些要求。」這句話他又擊中靶心,我無可救藥地又被感動了。

市法院的工作人員,為了救此婚姻一命,背著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工作,柳其暢也配合得十全十美。哪怕我一直不鬆口堅持要離,可「軟索能套猛虎」,在他們的軟說下,我這隻猛虎已無路可退。人家認錯願意改正,我再堅持下去,自感道理上說不過去。我給套住,簽字撤案放棄離婚了。

過去,他幾句好話一說,我就又哭又笑回去了。今天,剛把簽字的筆一擱,我就後悔了。一想到我將要回去,又要變成夜以繼日哭鬧吵架的神經病,我就不寒而慄。五年多眼淚的流淌換得今日趨於平靜的心境,瞎子點燈白費蠟了。經驗告訴我,烽煙難免再起,那我又得咬緊牙關重新再熬一遍合分結離的苦了。想至此,我心比鉛重,咒罵自己為什麼不死,咒罵柳其暢死了還好些。
中國人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相信這些法院承辦人一定以為救婚姻一命,也勝造七級浮圖。他們心懷善意熱情可嘉,可是,我不得不引用一句話來形容他們的好心(其實也應當包括柳其暢齊家貞這對冤家的好心),「通向地獄的道路是用善良的願望鋪成的」,借用在此,太貼切了。

善良的願望鋪成了地獄,一年半里,地獄的兩個倍受折磨的非人,又開始「毆打」得頭破血流了。

終於,八五年一月,我第五次也是最後一次滾出去。我再次付費呈交離婚申請到區法院,像我生活中不斷出現的循環一樣「轉一個圓圈又轉回來了」,案子再次分到李永強的手裡。倍受委屈的李永強不痛不痒地幽默了我幾句:「不是撤案了嗎,怎麼又回來了?」我抖抖索索地話也說不清楚,被盤問了二十分鐘放出來。柳其暢拒絕出庭。他說李永強:「我不要你辦,我不信任你。我們自己去街道辦事處協議離婚。」

我又開始馬不停蹄求上面開恩求下面幫忙了,還得求柳其暢高抬貴手簽字,還要承受長江儀錶廠一些人的議論:齊家貞平反了,當了電大老師,現在讀電大受培養,父親出國了,她地位變了,尾巴翹了,就要同丈夫離婚當女陳世美了。

攀高山,淌大河,九彎十八拐之後,除了財產無爭議保證不發生經濟糾紛外,婚生女兒歸齊家貞撫養,離婚協議終於交到了街道辦事處。

快要分手了,和老柳的話題也變得輕鬆起來。柳其暢說柳晴想考公安局,要求身高一米六五,兒子差三公分被拒。我說你這個矮子兵,兒子當然長不高。他說他是一米六五,我說一米六四,他說年輕時一米六五,現在老了縮了一公分,還用手指做了個一公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見我大笑老柳也大笑起來,笑個不止。好像在慶祝十年裡我們都斗老了,又好像很高興十年裡人也老縮了。

其實,大家都在用笑聲掩蓋自己才能感覺得到的嘆息與軟弱。

感謝上蒼,把我製造成鋼筋鐵骨,如此地堅不可摧,上百次上千次地摔打,我居然還活著,兩隻腳居然還在走路,還在自討苦吃地被摔打再摔打,還在走下去。

八六年十二月的一週裡,我一下子拿到兩個證書,電視大學畢業證書,離婚證書。前者象徵知識,後者還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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