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歸從希望到絕望 家國情結被碾得粉碎(圖)

2013-09-13 01:00 作者: 南天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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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污染嚴重的上海
上海空氣污染嚴重(看中國配圖/網路圖片)

【看中國2013年09月13日訊】原題:為了尋覓心中常念的那一方淨土

算起來,我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成為海一代,似乎是偶然,卻也順乎自然。

眷戀故土的人–黃浦江畔夢碎

說成為海一代是偶然,因為我家世代本屬於中國最不喜歡遷移,更不用說遠走異國他鄉的上海人。我這裡所說的上海人,和現今居於滬上自稱上海人的居民乃不同的地域群體。眼下上海兩千多萬人口中,實際上真正的上海本地人,也許碩果僅剩大約30幾萬人。這些才是上海的原住民,他們不自稱「我」,更不會把「我」字像現在的新上海人發成「哦」音,家祖父一向自稱「你」,你字聽上去平實安詳,令人想起了泥土,「你」字本就是人和泥的混然天成,況且,人不正是生於土,歸於土嗎?

上海本地人一向眷戀故土,有著向土裡去尋找生活的傳統,大多人家祖傳有三畝五畝或十畝八畝土地,宅基地上建有樸實無華的平房,多數安於本分,樂天知命,不羨皇帝不羨仙,關起門來過自家的日子。上海本地人也委實平庸無奇,絕不精明,加上普遍智商平平,能在商海官場或學術圈出人頭地的,絕對是鳳毛麟角;儘管如此,本地大老倌們卻有著海納百川的氣度,近世紀來,不管你是外來的白俄或猶太人,還是本國的寧波人,蘇北人,安徽人,廣東人,山東人或東北人……無論你是來避難,逃荒抑或是來尋夢,冒險或淘金,一概來者不拒;任由大家在你厄(我們的)家門口疊床架屋,翻江倒海般地折騰,聽憑你搞得風生水起,發家致富,賺得盆滿缽滿,上海本地人始終不為所動,淡定安詳地延襲著祖宗幾百年傳承下來的生活方式不變。

家祖父本是花農出身,終其一生,栽花植草,經營著自家的花園苗圃。即便傳至家父一代,他讀了九年法文洋書,家居也搬遷到了舊上海的法租界上,那年頭每到週末,父母老是帶了我和姐弟往鄉郊的祖家老宅田園裡跑,在那裡消磨大半天時間,回來時,常常在三輪車上滿載了自家田裡出產的蔬果豆類鮮花等各種農產品,卸在弄堂過街樓的地面上,請鄰居們隨意取用,與大家共享農田帶來的新鮮收穫和樂趣。

隨著社會的變遷和城市的發展,祖家的故園苗圃先後被政府無償徵用。再到後來的文革時代,連自住的家居,也由革命委員會安排住進了四五戶人家,屋主變成了房客,還被勒令繳付房租和「補繳」欠租,匪夷所思。當然,一國蒙難,殃及萬戶,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然而,童年時田園生活的樂趣卻早已在我心中留下了難忘的印象。

話說回來,失去了土地和家園,還不足以叫人下決心遠走他鄉,最不堪的是對家國的未來失去了信心,才最終半是無奈,半亦自然地踏上了移民不歸路。

其實,在上世紀,眷戀故土的中國人豈止車載斗量?早年的移民即便已在異國落地生根,開枝散葉,卻總難割捨生於斯,長於斯的那片多災多難的國土,百年來,無數留洋的志士學人,稍有觸動,就像一群群固執的海龜,前仆後繼,躍入大海大洋,義無反顧地向著東方故鄉的海岸奮力回游,共赴國難。然而這樣一種與生俱來的家國戀情,到頭來幾乎無一例外,都令那代老海歸們從希望到失望,再從失望到最後徹底絕望。1949年之後的歷次政治運動,寫下了舉不勝舉家破人亡的心酸故事,老海歸們的家國情結最終都被碾得粉碎。已故旅美歷史學家唐德剛教授一首小詩的上半闋,簡明地詮釋了這種現象,他寫道:「若是留在大陸,五關怎能飛渡?假如去了臺灣,綠島必定常住。生個右派嘴巴,加上白專肚腸,黃巢殺人千萬,怎能不在其數?」

一位基督徒老海歸,隔壁鄰居兼我的英文啟蒙老師李好善教授的故事,常令我扼腕嘆息。李好善教授早年留美,學成後歸國,曾在上海滬江大學任文學院院長。文革後,他那也是留美的夫人畢鎬英女士曾私下對我這個小字輩說過:「我們這代人很不幸,一生在戰亂中度過,從民國以降,軍閥混戰,抗戰,內戰,好不容易盼到解放,期望回國效力,安享老年太平,沒料到是這樣的結局。」

原來,在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歸國後的李好善教授突然被滬江大學逐出,罪名是帝國主義走狗,從此他賦閑在家。文革前,還常能聽到隔牆的教授一家彈著鋼琴唱唱讚美詩,文革開始後,琴音歌聲消失了。偶爾見到鶴髮皓首的李好善教授拿了個小板凳,坐在一群裡弄家庭婦女和老頭們中間,開小組會,學時事,讀毛選,不知當時教授心中作何感想。不過,若和他同時代的海歸知識份子們相比,李先生應當還屬大幸,因為他早早就被逐出了校門,由此也失去了所屬單位的監管,小隱隱於野,無意中竟逃過了文革一劫,倖免被殘酷批鬥的惡運,不然必定遭遇更不堪的結局。

文革結束後,李教授在美國的長子聯繫上了他,為他辦妥了赴美國的簽證,不料在1980年的一個夜晚,逾80高齡,就在次日要登機赴美的教授,也許是過於激動,竟在當晚突發心臟病去世了,抱憾未能在闊別四十多年後去圓和子孫重聚的夢。

我參加了李好善教授的葬禮,靈堂裡迴盪著德沃夏克的樂曲「回家」。此後我常常會記得這一幕。除了心中思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另一個問題也常糾結在我的腦際:「回家回家,天涯海角究竟何處能覓一個家?」

五年之後的1985年,冥冥中的安排,也許正應了西諺「Lifebeginsatforty」(人生從四十歲開始)之說,我四十歲那年,自己竟也踏上了赴澳洲之路,不期然地成了名副其實的海一代。

離鄉背井的人–南天澳洲夢圓

澳洲人慣常說的「TheGreatAustralianDream」(澳洲夢),是指能擁有一幢自家的小屋,花草繁茂的前園有木籬(picketfence)圍繞,後院放置著燒烤爐(BBQ),有寵物和小孩在戲鬧。澳洲普羅民眾的心態,很像上海本地人,大多閑適和平,很實在,不攀比,不尚虛空;熱愛自己的家庭生活,業餘不可或缺的休閑活動少不了園藝,衝浪,游泳,澳式足球,扳球等,啤酒和戶外燒烤則是經常的週末餘興。

因此,初到濱臨太平洋的海港城市悉尼,除了覺得新鮮,我竟有了不少似曾相識的感覺。一些童年時的朦朧記憶,似乎被喚醒了。大多數澳洲人說的英文並非中國學子熟悉的英音(Britishaccent)或美音(Americanaccent),他們說著明顯帶澳洲腔的英文,澳洲人常常頗為自得自嘲地說:「WewriteEnglish,butspeakAustralian.」(我們寫英文,但是說澳語)可不是,我的祖輩不也是寫著中文字,卻說著濃重口音的上海本地話嗎?

我的澳洲夢始於1988年,在澳洲的花草泥土中,我分明嗅到了上海祖家田園的芬芳,於是忽然萌生了想要在這兒安家落戶的衝動,就在那一年,我竟不假思索,向銀行辦妥了房貸,簽下了一個購屋合同。那房子原本是青年牧師柯林斯儉樸的小木屋,小屋室內約一百平方米,三室一廳,很乾淨整潔,坐落在大約六百平方米的前後園土地上。柯林斯牧師有三個小孩,那年他太太懷了第四胎,他們要換大些的家居,所以將此屋上市出售。也許因為孩子多,他們很忙,前後園除了修剪得頗為整齊的草坪外,鮮有栽種其他花木植物。這倒正合了我的心意。

遷入新居後,少不更事的兒子對我說:「阿爸,你怎麼買了這樣一幢破房子?」我說,「兒子,房子並不破,只是簡樸罷了,我買的是房子,目的只是安家。需知,房子(house)和家(home)並非兩個等同的概念,這些你以後慢慢會明白的。」當年,這間座落在悉尼外西區的板屋平房,是我花八萬八千澳元就連地帶屋買下的寒舍,在我家鄉上海徐匯區那些住在「上只角」的「老克勒」們的眼中,這只不過是窮人或工薪階層居住的「下只角」罷了。然則,上海本地人從來不與人家攀比,更何況我舉目無親,阮囊羞澀地來到一個新的國度,對此地毫無貢獻,又怎能有非分之想?我們失去了故園,能在異國他鄉覓得一方淨土,安下身來,於願已足,夫復何求?

接下來的日子,在工作學習之餘,我的時間精力幾乎都花在前後花園裡。也許血液中本就有著祖上花農的遺傳基因,蒔花弄草我早已無師自通,加上澳洲得天獨厚的園藝底蘊和周遭氛圍的潛移默化,我如魚得水,自此不分寒暑晴雨,不斷添磚加瓦,抬石壘土,栽花植樹,許多年下來,除加建了二樓,竟也打造出了花草繁茂的前後園。平心而論,我的澳洲鄰居大多是懂得美化家居環境的,他們的花園都爭妍鬥艷,有型有款,各具特色。不過漸漸地,我發現他們也開始在我的家居前駐足觀望,還常常發出一些真誠由衷的讚嘆,並主動和我交流園藝的心得體會。

記得幼時讀過豐子愷先生的「緣緣堂隨筆」,他老人家曾在書中聲稱,即使秦始皇拿阿房宮來換他的緣緣堂,他也不做這個交易。豐老先生的執拗和上海本地人與生俱來的「既狹隘亦寬廣」的本性很合拍,所以我能體會到他對自己家園的摯愛之心。同樣,我也格外珍惜自己能擁有一個素樸的家(amodesthome),且深感家居不受侵犯是何等難能可貴。值得欣慰的是,在民主國家,私家居所是得到法律制度保障的。英諺有雲:「AnEnglishman'shomeishiscastle.」一如我們常說的,自己的家是「風能進,雨能進,皇帝不能進。」西諺又云:「Homeiswhereyourheartis.」(心安之處即是家)。近30年來,我享受著澳洲生活的安寧閑適和內心的恬淡平靜,「夢裡不知身是客」,不知不覺竟常常將他鄉當作了故鄉。

生活中偶遇的一些小事,也常使我感慨不已。時光飛度,我中年時抵澳洲,如今不覺已年近古稀,雖尚未老態龍鐘,但心中已服老,每次駕車出行,車中必備手杖,留意步行安全。有次,我在油站給汽車加滿油後,步入室內付款,將手杖倚在櫃臺前,不小心手杖滑落在地,還沒等我意識到,離我身後兩米左右的一個二十來歲的澳洲青年,已急急先跨上一步,將手杖從地上替我檢起,交還予我。

我謝了他,他禮貌地微笑作答,年青人英俊灑脫,衣著典雅入時,卻低調不顯山露水。我啟動車子離開時,見他也回到了車上,座駕是一輛新款的Porsche(保時捷))跑車,顯然是中產人家的子弟。出身殷實,卻教養良好,彬彬有禮。這樣一代陽光新人,在澳洲絕不鮮見。類似溫良恭儉讓的人和事例,我經常親歷目睹。數算下來,澳大利亞僅僅兩百餘年歷史,就業已從立國之初奉行野蠻殘暴的殖民制度和白澳政策,迅速蛻變發展成一個民主自由,高度文明與平等和諧的現代化國家,怎不令人感慨。

走筆至此,南半球的澳洲已進入冬令,即使白天陽光和熙溫暖,入夜後,悉尼的戶外也使人感到陣陣逼人的寒意。從2006年起,澳洲慈善機構新南威爾士洲的St.VincentdePaulSociety組織發起的《總裁露宿街頭》活動,在今年已進入第八個年頭。過去七年來,每到6月21日,悉尼一年中最漫長的寒冬夜晚,許多大公司的總裁(CEO),唿朋引類,相約了在悉尼街頭露宿,通宵達旦,以這個活動來體驗無家可歸流浪街頭人士的困苦,喚起世人對弱勢群體的關注,並帶頭捐出善款,幫助露宿街頭的人們回家。截至去年,七年活動下來,總共已經收穫募捐款項一千三百萬澳元。而今年該活動的目標更預期吸引多達一千二百名公司高層主管參加,期籌七百萬澳元善款。如此充滿愛心的社會,真正體現了「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悲天憫人情懷。難怪聯合國開發計畫署在2013年3月14日公布最新世界上一百八十七個國家和地區人類發展指數(HDI)的排名榜上,澳大利亞高倨全球第二位(挪威第一)。

環顧變幻無常的世界,作為海一代老人,身處澳洲福地,除了感恩,更時時祝願澳洲「天常藍,地常綠,國常泰,民常安」,也常翹首北望故國,祈天祐中華,世界大同,早日建成民主憲政的社會。在當今世風日下,人心浮躁的環境中,世人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老朽人微言輕,也許不合時宜,但孜孜不倦常用上海本地人的祖訓,對自己的小輩發聲:「布衣暖,菜根香」,「寧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餘」…

依然記得,1994年我入了澳籍,入籍儀式結束後,我獨自在悉尼海德公園內靜坐良久,回顧移民歷程,內心五味雜陳,百感交集,身處彼時情景,禁不住默誦起上文提及的唐德剛教授小詩的下半闋:「歷史原有偶然,命運實難自算,作了天朝棄民,竟能苟延殘喘,豈是歪打正著,或乃蒼天垂憐?所幸夕陽還在,慢慢寫他則個。」

有感於此,在南半球冬令夕陽斜照下,我這垂垂老去的海一代,藉此萬維15週年慶典,來貴網湊湊熱鬧,款款寫下如許瑣碎心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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