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民的大災星(下)

污染我們記憶的塵埃(十五)

2013-12-10 00:50 作者: 史洪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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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中國2013年12月09日訊】37.「中國出了個毛澤東,他為人民謀幸福,他是人民大救星」

王明一直在毛的股掌中過著小媳婦的日子。10月,他有幸看見季米特洛夫給毛的電報,裡面問了十五個嚴厲的問題,包括:中共準備採取什麼實際行動打擊日本,以阻止日本與德國夾攻蘇聯?手上有了莫斯科對毛不滿的證據,王明膽子壯了,抓住這個機會打算東山再起。政治局會議上,他拒絕表態說毛一貫正確,反而批評毛的抗日政策,說在這個問題上正確的不是毛,而是他。他要求跟毛澤東在黨的大會上辯論,說他決心與毛爭論到底,到共產國際去打官司。

毛本來計畫在政治局所有人都表態臣服後,召開已延遲多年的「七大」,名正言順地當黨的領袖。毛做事實上的中共領袖已經七年,但一直還沒有正式頭銜。經王明這麼一鬧,毛的如意算盤便散了架。如果倔強的王明在「七大」上挑起論爭,辯論抗戰政策,輸的準是毛。毛不敢在這時開「七大」。

王明在1941年10月向毛挑戰之後,突然病倒了,住進了醫院。王明說是毛澤東給他下毒。這有待查證。確有證據證明毛給王明下毒的,是王明準備出院時。那時王明仍不屈服,在醫院還作詩表示要「不低頭,」、「爭氣節」,說毛「一切為個人,其它都不管。」甚至直點其名:「毛澤東製造毛澤東主義,建立個人黨內專制和個人軍事獨裁。」這樣一個敢於反抗的王明,出院後準會給毛帶來無窮的麻煩。毛決心除掉他,派人給王明下了毒,只是並沒毒死王明。

這時,毛感到危機在即,採取緊急措施。3月20日,他秘密召開排除王明在外的政治局會議,把自己正式任命為政治局兼書記處主席。決議給毛絕對權力,說中央的任何問題「主席有最後決定之權。」王明被趕出書記處。毛就這樣第一次當上了中共主席。然而,他當得鬼鬼崇崇,沒有向全黨宣布,也對莫斯科保密。這件大事在毛的一生中都是國家機密,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後來,在共產國際的多次干預下,毛、王雙方各自讓步,但歸根到底是毛得勝。莫斯科要毛放王明去蘇聯,但毛硬是把他扣在延安,要怎麼整治他就怎麼整治他。「延安整風」的主要內容之一就是把王明塑造成頭號壞蛋,幹部們成天譴責王明,但他們大多連王明的面都沒有見過。毛怕雄辯的王明在大庭廣眾下開口,總是不許他出場。在一個聲討王明的大會上,王明的夫人跑上臺去說那些指責都是誣陷,提出用擔架把王明抬來,讓他澄清事實。在座的當然沒有人動。於是她哭著扑到毛的膝蓋上,要毛主持公道。毛坐在那裡,任她痛哭流涕,像石頭一樣紋絲不動。

1943年,毛在給王明下毒時,還整治了周恩來。毛不滿足於周聽話、忠實,還要再大大恐嚇週一番,使他不敢有絲毫貳心。在整風中,毛把周領導的地下黨打成特務集團,周面臨當特務頭子的危險。毛召他從重慶回延安時,他踟躇著不敢回去。毛6月15日發給他暗帶威脅的電報:「成都、西安兩地望勿耽擱,一則求速,一則避嫌。」周七月份一到延安,毛劈頭給他一頓指責,還甩出一句:「不要身在曹營心在汗。」周膽戰心驚,馬上在「歡迎」大會上連篇累牘地歌頌毛。11月政治局會議上,他一連罵了自己五天,說自己「犯了極大的罪過」,是王明的「幫凶」,說自己從前當領導是「篡黨篡政篡軍」,還稱自己「猥瑣」,有「奴性」。他在黨內到處演講,大講他本人和其他領導如何給黨帶來災難,毛又如何從他們手裡挽救了黨。自此,周恩來被毛完全馴服。

1945年初,輪到彭德懷挨整了。毛召開「華北座談會」,旨在破壞彭的威信與聲望。會上毛欽定的人物一個個朝彭身上潑污水。至此,毛已經挨個兒整治了中共領導人中所有曾經反對過他的人,強使他們在不同程度上屈服了。

正是靠整風,毛澤東第一次樹立了對他的個人崇拜,而且其中的每一步都是毛本人親自導演的,最重要的步驟都發生在「延安恐怖」最盛的1943年。

這一年,毛親手控制的《解放日報》連篇累牘地登著大字標題「毛澤東同志是中國人民的大救星」。這一年,毛擔任校長的中央黨校大禮堂正上方鑲嵌上他本人的金色浮雕頭像。這一年,中央黨校發給每個學員一枚毛像章,為後來人人必戴毛像章之始。這一年,毛的肖像大批印刷,賣給家家戶戶。這一年,著名的毛頌歌「東方紅」要人人傳唱。

也是在這一年,「毛澤東思想」這一說法問世,它首次出現在王稼祥的文章裡。捉刀人其實是毛。王的妻子朱仲麗記得那是陽光燦爛的一天,毛到她的家來了,先說了些關於打麻將的俏皮話,然後叫他丈夫寫篇文章紀念中共成立二十二週年。毛明確地說,「你以前和我交換過的那些意見,我看都可以寫進去。」王稼祥心領神會,廢寢忘食地寫了這篇文章,中心是:「中國民族解放整個過程中——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正確道路就是毛澤東同志的思想」,「毛澤東思想就是中國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文章寫好後交給毛審閱,毛打電話答覆:「寫的很好,準備叫《解放日報》發表。」發表後成了人人必須「學習」的檔。

那時的延安,在每天的會上,一個簡單公式被反覆捶打進人們的腦子:只有跟著毛,才能無往而不勝。長征中最大的敗仗土城之戰,明明是毛指揮的,現在成了「違背了毛澤東的人民戰爭的戰略戰術原則」的結果。毛反對的平型關戰役成了貫徹毛「誘敵深入」等作戰原則所取得的重大勝利。

個人崇拜樹立起來了,名正言順當中共領袖的時機成熟了。1945年4月23日,中共「七大」在延安召開,離上屆「六大」整整十七年。毛把「七大」往後一推再推,以便滴水不漏地控制大會。

所有「七大」代表都經過反覆篩選。整風前有五百來名代表,半數被打成特務,自殺的、精神失常的難以記數。幾百個新代表被選入,各個都保證聽毛的話。

「七大」會堂最醒目之處,是主席台上方的一條大橫幅:「在毛澤東的旗幟下勝利前進!」毛被選為所有最高機構——中央委員會、政治局、書記處主席。自中共誕生以來,他第一次公開地有了黨的領袖的頭銜。二十四年的努力如今總算開花結果、如願以償,毛的激動可想而知。感情激動時他容易顧影自憐,他又開始嘮叨過去的「受歧視」、「坐冷板凳」,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當上了老大後的毛,不容黨內任何人對他的權威進行挑戰。此後幾十年裡,敢於挑戰毛的彭德懷、劉少奇、林彪相繼被他整死。

毛澤東成了中共的史達林。

同國民黨的內戰剛勝利在望,毛便躍躍欲試,要在史達林的全球勢力範圍內插一腳。他找來了美國記者安娜.路易士.斯特朗,派她周遊世界,替自己宣傳。臨行前,毛給了她一套檔,囑咐她「轉交給全世界的共產黨,特別是給美國、東歐共產黨領導人看看」。斯特朗遵命寫了篇文章〈毛澤東思想〉,外加一本書,題為《中國的黎明》,頌揚毛「用馬克思、列寧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方式解決每一個具體問題」,「整個亞洲可以從中學到比蘇聯更多的東西」,還說毛的著作「完全可能影響了有些歐洲政府戰後的模式」。這些話明擺著在奪史達林的風光。

1949年11月,毛建國後第一個國際性的共產黨會議「亞洲澳洲工會代表會議」在北京召開。劉少奇在會上大談「毛澤東的道路」,一次也沒提史達林或者蘇聯的榜樣。劉說:「中國人民走過的路就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應該走的路」,「這些地區的革命人民不可能不走這條路,誰要想迴避它誰就將犯錯誤。」毛還違反了他曾對蘇聯許下過的不進行任何組織工作的諾言。11月23日,劉少奇向大會宣布將成立一個「聯絡局」,總部設在北京。毛的意圖是用這個機構作為指揮別國的工具。

毛深知,要爭奪共產主義陣營與整個世界的霸權必須有足夠的實力,因此,中共政權剛一建立,他就千方百計向蘇聯索要援助——幫中共建立一支強大的軍隊和一個全面的軍事工業系統。史達林在世時賣給毛五十個工業專案,加上赫魯雪夫後來又賣給中國的九十一個大型項目,使得毛得以在1953年6月15日推出了稱作「總路線」的中國工業化藍圖。鮮為人知的是,這些專案是以軍事工業為核心,毛的工業化實際上是「軍事工業化」。

毛要在十年到十五年,或至多再長一點時間內,實現這個目標。他反覆交代的是要「快」,「提前完成」、「超額完成」,說速度是「靈魂」。為什麼這麼急?毛有一個說不出口的理由:他要在他活著的時候,中國就變成軍事大國,使他在全世界「說話有人聽」。

1955年,毛終於成功地使赫魯雪夫同意把核技術提供給中國。這年的4月,蘇聯正式簽約幫助中國搞兩個發展原子彈的必需之物:一座重水反應爐和一臺迴旋加速器。中國成為核大國就此起步。一組組中國科學家立即赴蘇受訓。12月,在蘇聯科學家協助下,1956年至1967年中國12年發展核工業的大綱訂出,毛的喜悅就不用說了。他對秘書說,他很高興,1949年全國解放時都沒有這樣高興。他感到自己已在世界之巔,氣概衝天地說要「把地球管起來!」

史達林死後,毛為了坐上共產主義陣營的第一把交椅,不斷地與赫魯雪夫爭權。他甚至在公開場合當著大家的面輕蔑、侮辱赫魯雪夫。後者在他的回憶錄中說,毛是個「自大狂」,「毛認為他是上帝的特使。他很可能認為上帝是他的特使。」1960年,赫魯雪夫還對來羅馬尼亞參加五十一國共產黨會議的彭真說:「你們想支配一切人、你們想支配世界。」他還對其他蘇聯領導人說,我一看到毛就像看到史達林一樣,一個模子裡澆出來的。」

1968年11月,毛對澳大利亞毛主義黨的領袖希爾說,他認為「這個世界需要統一」。「蒙古人、羅馬人、亞歷山大大帝、拿破崙、大英帝國,都想統一世界。今天的美國、蘇聯,也想統一世界。希特勒想統一世界,日本想統一太平洋地區。但是他們都失敗了。照我看,統一世界的可能性並沒有消失。」「我認為這個世界是能夠統一的。」

毛顯然認為這個角色非他莫屬。他說美國、蘇聯都不行:「這兩個國家人口太少,到處打起來人力就不敷分配。而且,他們都怕打核戰爭。他們不怕別的國家死人,可是怕自己的人口死掉。」哪個國家人口最多呢?哪個國家的領導人不怕自己的人民死掉呢?自然是中國,自然是毛澤東。他夢想著在不久的將來如願以償。

正是為了實現統治世界的野心,毛不惜一切代價發展核武器。1966年10月27日,中國在本土進行了一次攜帶核彈頭的導彈試驗。沒有任何一個核國家敢這樣做,因為稍有偏差就等於自己往自己人民頭上扔下一顆原子彈。這枚核導彈在中國西北部穿行八百公里,飛行軌道下有人口稠密的城鎮。這種類型的導彈在不攜帶核彈頭的冷試驗中,曾屢出差錯。三天前,毛指示做這次試驗時說:「這次可能打勝仗,也可能打敗仗,失敗了也不要緊。」他不在乎原子彈掉在自己人民頭上。幸好發射成功。這當然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

1967年6月17日,中國氫彈爆炸成功。野心勃勃的毛對核子試驗人員說:「我們不僅是世界革命的政治中心,而且在軍事上、技術上也要成為世界革命的中心」。

在這樣一種趾高氣揚的心態下,毛把對自己的個人崇拜在全世界推向高峰。他授意中共官方自吹自擂地宣布,「世界已進入毛澤東思想的新時代」,還不惜血本把小紅書推銷到一百多個國家去,聲稱「這是世界人民的大喜事」,「世界人民最愛讀毛主席的書」,「喜得這紅寳書,就像久旱逢甘露、霧航見燈塔。」中國對外人員侵巢而出,逼著人家頌揚毛。

在毛的眼裡,接見外國政要意味著他在世界舞台上繼續放光。因此,毛喜歡接見外國政要,見他們一直見到臨終。身體糟到透不過氣來,就在旁邊小桌上的報紙或書底下,放一跟輸氧管,靜靜地往給噴氧氣。

1974年,毛生前最後一次努力要爭做世界領袖。這次毛仰仗的不是軍事實力,而是中國人民的貧困。他重新劃分「三個世界」,把貧困作為第三世界的定義,這樣一來他便是當之無愧的第三世界的領袖。

毛澤東的一生,不但其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始終圍繞著一個中心——權力,而且他的喜怒愛恨也無不與個人權力的得失緊緊相關。

1932年10月寧都會議上,毛受到黨內的嚴厲批評,被奪去了軍權,此後一段時間,情緒十分抑鬱。當時鄂都的紅軍指揮官龔楚在回憶錄裡曾對此做了十分生動的描述。

1934年9月上旬的一天,龔楚正在研究地圖。

「忽然特務員跑來報告:「毛主席來了!」我連忙放下地圖,跑到大門前,毛澤東帶著兩個特務員剛在門外下馬,我便請他到我的辦公室休息。他那時臉色發黃、形容憔悴。我問他:‘主席不舒服嗎?’他回答到:「是的,近來身體固然不好,精神更壞……」

洗過臉、抽著煙,他接著說到:「我現在來鄂都督導蘇維埃工作在此將有相當的時間住。」……

毛澤東握著我的手,誠懇地說:「我們是井岡山的老同志了,希望你晚上有空時便來談談……」因此,我在晚上有空時,便到他家中去。

從旁觀察,毛澤東居處,除了我常到外,沒有什麼人來往。中共的高級幹部更沒有一個人來過。真是門前冷落車馬稀,他的抑鬱和淒涼之感,是可以想知的。

九月間,我收到了十塊銀元的營養費,買了一隻大母雞,兩斤豬蹄,先派人送到毛澤東處,作為晚上宵夜時的食品。我到晚上九時才去,賀子珍將燉好的母雞和豬蹄端上,我們痛快地吃了一頓後,便滔滔不絕地長談起來。

當談到我過去受處分的事,他說當時並不讚同給予我以處分,但周恩來過於刻薄,才鬧成那件不愉快的事。

龔楚還說,毛對其他領導人也「表露著深深的不滿」。酒後傷感,他喟然長嘆道:「現在,可不是我們井岡山老同志的天下了!」說時竟淒然淚下。這時他有點輕輕咳嗽,臉部更加瘦削而枯黃,伴著一盞熒熒的荳油燈,神情顯得非常頹喪。

此時正處在中共第五次反圍剿失敗,「長征」即將開始之際。但無論是紅色政權的失利,還是即將到來的與才生下不久的兒子的生離死別,都不足以使毛落淚,只有失掉個人權力才有這樣的力量。

毛一生都記恨寧都會議上那些反對他的人,特別不放過周恩來。儘管當時周為毛緩頰說好話,但他畢竟同意撤了毛的職,而且取代毛當了紅軍總政委。毛上臺後,周做了一百多次檢討。四十年後,身為總理的周,剛剛確診膀胱癌,又正在跟美國、日本談判,卻不得不一次次嚴厲指責自己,罪狀之一就是寧都會議。

1958年8月13日,毛心血來潮,破天荒進了家餐館:天津的「正陽春」。他不僅在餐館門口下車,還在樓上餐廳裡打開紗窗,探出頭去。「毛主席!毛主席!」人們開始驚呼,很快,數萬人擠在樓前的街上歡呼雀躍,喊著「毛主席萬歲」。秘書擔心毛的安全,建議他離開,用身材相彷的警衛戰士把人群吸引走。毛拒絕了。他來餐館就是為了被人看的。他知道他不會有任何危險:來前沒人知道,餐樓離人群很遠。環繞餐館的人也肯定是事先安排的,就像毛參觀別處時一樣。毛幾次在樓上窗前亮相揮手,人群更是不可遏止的激狂。毛事後對中共高層不無得意地說:「我在天津參觀時,幾萬人圍著我,我把手一擺,人們都散開了。」毛儼然已是上帝。

嗜權如命的人最害怕失去權力。

李志綏大夫回憶說,毛患有嚴重的神經衰弱性失眠。與一般人不同,毛神經衰弱的最終根源,在於他對喪失自身權力的危機感。共產黨中沒有幾個毛真正信任的人。五十年代中葉以後,中共內部發生的問題不斷增加。每當他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威脅時,毛就會長期失眠,在苦想應對戰略和得到最後勝利的數週、數月中,睡眠變得非常混亂。

從一九五八年初起,毛又產生了一種非理性的懷疑恐懼。當年,四川省委書記李井泉曾模仿中南海的室內游泳池,在成都金牛壩為毛興建了一座結構上完全一樣的游泳池。但毛在成都時,從來不在這裡游泳,卻不斷要手下人去游,而且要他們告訴他,在這裡游,比北京的游泳池,有什麼不同的感覺。試游過的人都安然無恙,毛卻仍對這座游泳池抱有一種非理性的恐懼,老覺得池子裡被下了毒。

到文革爆發時,毛的懷疑恐懼終於發展成了明顯的迫害妄想症。

毛的被迫害妄想症使他無法久居一地。發動「文革」的前後,毛甚至懷疑自己的住處被人安裝了竊聲裝置,對它也失去了安全感,動不動就要變換住所。1966年7月,毛回到北京後不久,一組搬到了北京市外玉山一號樓。沒住幾天,毛說這裡有毒,搬到了釣魚臺國賓館。這裡蓋有數棟別墅,樹林蔥蔥,有一個大池塘。文化革命小組的辦公室設在釣魚臺內。江青、陳伯達、康生、王力、關鋒、戚本禹,和其他小組人員早已遷入。毛住到附近的十號樓,江青往在十一號樓。又沒有住多久,毛仍覺不安全。於是搬到人民大會堂八廳。這裡住得比較久,到接近年底的時候,搬到中南海室內游泳池。

在追逐權力的道路上,毛可謂過五關斬六將,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對手、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但造化弄人、終其一生,他也沒能滿足自己永無止境的權力慾,成為夢寐以求的世界領袖。因此,臨終前的毛,經常沉浸在一種傷感的心境中。

毛一生中所讀、所聽的最後一首詩詞是庾信的《枯樹賦》。在這首賦中,作者為一度茂盛的大樹枯萎凋零感懷傷情。按詩人的原意,大樹所以沒落,是因為在移植中傷了根本,作者藉此感慨自己飄零異地的身世。但1975年5月29日,毛對註釋詩文的學者提出異議,說大樹的遭遇「不是移植問題」,「是由於受到了急流逆波的沖蕩和被人砍伐等等的摧殘所造成的」。以樹喻人,毛當然想的是自己。幾天前,鄧小平和他的同盟者剛逼著他屈辱地當眾認錯,說:「我犯了錯誤」,取消了針對他們的政治運動。而毛在1976年7月還不得不放鄧回家。就在這時,他讓秘書把《枯樹賦》給他讀了兩次,然後自己開始背誦,用微弱、吃力不清的聲音慢慢地背,句句都是傷感之情:「……前年種柳,依依漢南;今看搖落,淒淒江潭;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此時,幾乎所有毛的黨內對手都已魂歸西天,多數人的死都與他有關。然而,這些人的死對他來講又都有點「美中不足」。王明死在他鞭長莫及的蘇聯,劉少奇、彭德懷死了,毛不敢公諸於世。林彪逃出了國境,差點就安然無恙,而且留下一道擺脫不了的暗殺他的陰影。周恩來的死激起天安門廣場的大示威。鄧小平呢,還活著,享受著天倫之樂。

毛自我感覺是個失敗者。幾十年苦苦追求也沒有稱霸世界。原子彈有了,可是「有彈無槍」,已有的導彈能把它射過邊境就不錯了。巨額投資的中國軍工產品品質差得一塌糊塗。毛1975年接見海軍負責人時伸出小指頭,萬般遺憾地說:「我們的海軍只有這麼大!」毛會見基辛格時,扳著指頭數著說:「世界上只有兩個超級大國。我們落後。美國、蘇聯、歐洲、日本、中國,我們是倒數第一。」福特總統訪華時,毛對他說:「我們只能放空炮」,「罵罵人」。

毛因未能實現做世界領袖的雄心而傷感。他的傷感不是為他的國家和人民。為追逐他的夢,為鞏固他的權力,他給中國帶來了巨大的災難,造成了七千萬人的死亡,對此他沒有表示過任何遺憾。他心頭只有他自己。

毛後期很愛哭,任何使他聯想到征服中國的輝煌——像看宣傳電影中共軍隊進北京——和現在的失意,都能叫他淚飛頓作傾盆雨。他身邊工作人員常見他「激動得淚如泉湧」。自我憐憫,這就是毫無憐憫之心的毛臨終前最強烈的情緒。

在生命的最後歲月裡,毛最擔心的,就是自己被推翻。因此,他對被趕下臺的政要充滿了異乎尋常的同情。

毛只見過衣索比亞的塞拉西皇帝短短一面,沒什麼交情。可是,這個皇帝被軍事政變趕下臺,1975年死在監獄裡時,他卻著實傷心了一番,不斷說:「做得好好的一個皇帝,為什麼要被別人推翻呢?怎麼會落到這個下場呢?」

對因水門事件下臺的美國總統尼克松,毛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同情。

甚至對自己一生的老對手——蔣介石——的死,毛也寄託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傷懷。

為了防止蔣捲土重來,毛屠殺了數以百萬的中國人。1975年4月5日,八十九歲的蔣介石死在臺灣。毛私下竟為他舉行了一場個人的追悼儀式。

那天,毛只吃了一點點東西,沉默莊嚴地把張元干的送別詞《賀新郎》的演唱錄音放了一天。這首詞只有幾分鐘長,反覆播放便形成了一種葬禮的氣氛。毛時而靜靜地躺著聽,時而用手拍床,擊節詠嘆、神情悲愴。詞裡寫道:

目盡青天懷今古,
肯兒曹恩怨相爾汝!

這兩句的意思是:你我都是胸懷古往今來和國家大事的人物,不是那種卿卿我我談論兒女恩怨私情的人。毛在跟蔣談心。

詞的最後兩句,原文是:「舉大白,聽金縷」,表示滿腔悲憤,無可奈何,只能借飲酒寫詞來消愁。為蔣送葬後幾天,毛仍唸唸不能釋懷,下令把這兩句改成「君且去,不須顧」,重新演唱錄音。這一改,使送別的意味達到高潮,送朋友流亡外地成了生離死別。毛向蔣介石做了最後的告別。

1976年9月8日,毛從昏睡中醒來,喉嚨一陣咯咯咯響,他想說什麼話。在毛身邊工作了十七年的理髮師兼服務員的周福明把一支筆塞進毛的手中,毛的手抖了半天,在理髮師舉起的紙上艱難地畫了三條歪歪扭扭的線。喘息了一會兒,他又慢慢地抬起手,吃力地在床上點了三點。理髮師猜到毛要什麼,原來他是要看日本首相、自民黨總裁三木武夫的消息。毛從來沒見過三木,對他也沒什麼特殊的興趣,此時對三木的掛念,緣自自民黨內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權力鬥爭,要把三木趕下臺。

關於三木的材料拿來了,毛看了幾分鐘,就又昏迷過去了。這份關於又一個政府首腦將要倒臺的材料是毛最後的讀物。

1976年九月九日,毛澤東死了。他的腦子直到臨終都保持清晰,清晰的轉動著一個念頭:他自己,和他的權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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