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大輩出!對年輕女子赤裸的關懷(組圖)

2017-11-10 08:37 作者: 黃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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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因劃右被宣布勞教,與妻兒在可可托海看守所門前合影。(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家破、摯友、離別

夫妻別

春染河洲荇菜青,風吹蘆動關雎鳴。翻飛蝴蝶逐恩愛,游弋鴛鴦戲水城。

萬物天成含美意,百花吐艷佈芳馨。人間何事夫妻別,又見滄州發配行。

我保存一張發黃的照片,攝於半個多世紀前。照片的背面,妻子留下的字跡依稀可辨:

我們全家四口,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二日下午五時,於可可托海看守所門前,我們能在監獄門口拍下這張珍貴的照片,得感謝看守所長,我認識他,是五六年在二礦工作的時候。

我每次下礦,總叫那個能說維語的青年工人跟我當翻譯,他小於我,維語流利,人也老實。據說他有維族血統。我跟礦長馬流鎖、書記老孔(公安局調來的)談到他,認為這是一個人材。我離開二礦不久,他調礦區公安局。

五八年七月十日午夜,宣布勞教的右派從會場禮堂走出來。門口有拿槍的士兵迎候。一個便衣,一手拉槍閂,一面大聲吼。我仔細看,正是這小子。

第二天探監,他對妻子說:「你們可以到院子外面談話(院內不許拍照)」,于是我和韓效才有在監獄門前吃飯留影的機會。

離開可可托海的頭一天,他特許我半天假,回家與妻告別。吃過「最後晚餐」,在返回的路上,藕斷絲連的妻子要我陪她沿河再走一趟。回到監獄,天色朦朧。院子的人驚慌告訴我:所長找了你兩趟都沒有找到你,看到你門上一把鎖,把他嚇壞了,回來拿了手槍匆匆走了。

一會兒他回來了,一付驚魂不定的神色。看到我吐口大氣:「嗨!回來了!」。

照片中的我,笑得很燦爛;妻子抱著不滿一歲的兒子,似笑非笑的臉帶著苦澀。照片的第四個人,還在母腹中,一個多月分娩後,嬰兒的爸爸將不在身邊。這是遭到一場政治變故後的全家合影,再過幾十小時,一支無情棒從天而降,把這個小家狠心打散。照片中的人——夫妻子不可分割的三位一體,將天南地北,各在一方。

這張照片十分珍貴,它留下的是骨肉分離的淒涼一瞬、是流光歲月的殘片碎影、是一個激情時代的悲哀、是一代中國人民不幸的命運,它勾起的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往事。經過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經過顛沛流離和重重磨難,我所有的貴重物品都已蕩然無存,而這張照片,居然保留下來了。

拍下這張照片的人叫韓斅,一位面目清秀舉止文靜的青年。妻子品貌端莊,才華茂盛。這對由同學、戀人而結為終身伴侶的小夫妻,尚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清晨,他們雙雙走向辦公室(兩人的專業都是建築設計,同在一個單位),傍晚,一同回到溫馨的小家。每當夕陽西下,不時看見韓斅手挽妻子,或漫步林邊仰視霞雲飄蕩,或依偎堤岸靜聽河水低吟,那潺潺流水,在他們聽來是歌頌永恆愛情的樂章、是貝多芬熱情洋溢的《歡樂頌》。燕燕于飛,上下其音,說的正是這相伴相攜的倩影;執子之手,與子同老,寫的正是這相親相愛的人生。二十三歲的韓斅溫文爾雅;二十二歲的安紹先楚楚動人。這是一個多麼溫馨的小家庭,這是一對多麼恩愛的小夫妻。此時,他們的家也和我們的家一樣,懷著喜悅的心情期待家中的一名新成員誕生。兩家的妻子離產期均不遠,都只兩個月左右就要分娩了。正當妻子最需照料的時候,她們的丈夫,抓進了監獄。

我們坐在鐵門緊閉的黑牢房,不知外面已經天明,但隱約聽到嘈雜的人聲。清晨監獄大門尚未打開,門口已站滿探監的人群,其中有我的妻子華亞男,韓效的妻子安紹先。就在這一天,兩個失魂落魄的右派家屬、失去丈夫的孤獨妻子、行走不便的大肚孕婦、同病相憐的苦命女人,在探監的路上結成推心置腹的朋友。

第二天,她們結伴而來。

 


華亞男(左)與安紹先(右)。作爲失去丈夫的孤身而年輕女子,還要頂住來自上面不斷送來「黨的溫暖」。(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那天的情景我還記得很清楚。韓斅將鏡頭對著我們,命令似地喊道:「不許愁眉苦臉!要笑!要笑!」。按過快門,他搖著頭:「重照!小華的臉上沒有笑容,你頭上那玩意要摘下來!」我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脫了帽子又補一張。我也曾給他們照了幾張像。記得有一張,韓斅的一隻手搭在妻子肩上,另一隻手將她的胳膊抱住。照完,韓斅指著安紹先的肚皮:「我們也是三口之家的合影。」

那天在監獄門前的草地上,我們吃了一頓飯。飯裡摻有白色小豆,來自安紹先的家鄉哈爾濱。我第一次吃豆飯,又軟又香,添了一碗又一碗。安紹先看著我們,笑著說:「等你們回來,我天天替你們煮小豆飯。」那天韓斅一直很平靜,沒有絲毫憂傷。他說了些頗為樂觀卻過於天真的話:「昨晚我反覆思考黨對右派的政策;『敵我矛盾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保留公民權』,『一個不殺,大部不抓』。總的精神還是『批判從嚴,處理從寬』,『懲前毖後,治病救人』。我們勞教是批判的延伸,最終會得到黨的寬大。不久我們會釋放回來,我們的家庭會重新團聚。」說著走過來,把妻子手上的孩子親了親,自信地說:「到那時候,我們再回到這個地方,兩家各牽著自己的孩子,再照一張兩個家庭的合影。」

韓斅的話道出我們共同的心聲;我們多麼希望有一天,兩個家庭又能重聚。那時照片中的人將是七個:四個大人,三個孩子。

言者有罪、猶大輩出的年代

現實總不讓人好夢成真。

從學校畢業不久的韓斅,在領導的眼中是個聰明能幹而又善解人意的好青年。他是運動的積極份子,黨的培養對像。不料風雲突變,形勢急轉,眨眼間積極份子成了眾矢之的。經過一場一場的批鬥,他成了右派。

推動命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巨大力量,僅七個字:礦山雲母滿天飛。韓斅在和他姐夫的通信中,對礦山的空氣污染流露出這句微詞。他的姐夫、那個「最愛護他的人」,立即將信轉給礦務局黨委。黨委給他單位掛電話,厄運立即降臨,幸福小家庭頃刻之間面臨滅頂災難。韓斅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寫出的字,竟以現代通訊效率、聲波傳送速度,成了一紙「起訴書」把他推上鬥臺,成為「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右派份子。

浣溪沙・毛錐

三寸毛錐禍此生,滔天大罪自書成。百花齊放顯精神。

闖禍皆因七個字,夫妻拆散淚涕淋。可悲世道太無情。

誰能想到「礦山雲母滿天飛」這七個字,每個字的份量竟有三年徒刑的沈重,把他的一生徹底毀了!

這幕「大義滅親」(據說是「幫助」),似乎小題大做,手段未免過於毒狠。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即使有錯,回信時教訓一頓就是了,有何檢舉的必要?可是在那言者有罪的年代,接連不斷的政治運動,把飛來橫禍普降安分守己的家庭,也把入黨陞官廣施心狠手辣的小人。于是在運動的催化下,猶大之輩如雨後春筍應運而生,鑽營之徒這下可找到登龍捷徑;要想往上爬,不必十年寒窗,不必血戰沙場,不必出力流汗,不必忘我奮鬥,只要有一付連爹媽都不認的黑心腸,外加冷血與毒恨,就可平步青雲而出人頭地。每當運動的鑼鼓一響,揮大棒放冷箭者,打小報告含血噴人者,以及棍子棒子豬八戒釘耙子,一齊蜂擁出臺呈熱烈壯觀景象,其原動力就在這裡。他們張牙舞爪,上竄下跳,手舞足蹈於落井下石的喜悅中,彈冠相慶于飛黃騰達的宏運裡,成為歷次運動頗具時代特色的一道風景線。雞鳴狗盜之徒,吮癰舔痔之輩,搖身一變而為「革命精英」,關鍵在於沒昧良心無恥出賣。小人得勢,指手劃腳,昂首闊步,儼然棟樑自居。此風一旦盛行,出賣生父恩師、親戚朋友者,頗不乏人。無賴之輩一旦祭起背叛大旗,即刻成為新聞焦點、革命榜樣、進步楷模。至於姐夫之類的關係,下起手來比快刀切蘿蔔還要乾淨俐落。

據我所知,韓斅的信一到他姐夫手中,信一看完拔腿就往郵局跑。五分錢的郵票就可把白蘿蔔染紅,黨票到手,做官在望,天下還有比這更一本萬利的好事嗎?韓斅打成右派,她姐姐尚蒙在鼓裡,最後瞭解到,幹這種缺德事的人竟然是她的丈夫,她氣得一下子暈倒過去。醒來第一句話:離婚!

在歷次政治運動的生產線上,製造出多多少少像韓斅這樣的「敵人」、出了多多少少像他姐夫這樣的人渣!

生查子・人渣

提筆寫家書,自戴荊冠右。雲母滿天飛,萬丈栽跟鬥。

入黨往高爬,猶大癩皮狗。運動造人渣,均兩腳牲口。

罪大惡極竟成站穩立場的進步體現


這以循循善誘的姿態送來的溫暖,也許隱藏著不太純潔的動機。(網絡圖片)

坦丁地獄最底層全是罪大惡極者,他們的罪孽重於邪淫、貪食、貪財、浪費、殺人、破壞、縱火、強盜、土匪、暴君,及褻瀆神明、嗜好男色者。這底層全是清一色的叛賣者;叛賣親屬,叛賣國家,叛賣賓客,叛賣恩人。出賣與背叛,說謊與欺詐,從古到今,從中到外,都是人類最惡劣、最不可饒恕、最令人痛恨的罪惡行為。然而在運動中,這種行為,竟然是站穩立場的進步、竟然是戰鬥精神的體現,並旗幟鮮明地對這種醜惡進行鼓動和縱容。看來「把顛倒的歷史再顛倒過來」的同時,道德也顛倒了。嗚呼!幾千年來古聖先賢所崇尚的道德品質和思想情操,都成了「封建糟粕」而揚棄,代之以無恥與毒狠!在政治運動的高壓下,人們一慨失去自我,步步下滑,步步沉淪,最後墮落成毫無人性的兩腳動物。在政治狂瀾中,人們都得以出賣、說謊、欺詐、陷害來保存自己,從而逐步失去人類應有的本性。在鬥爭的廝殺中,人們互相污衊、咒罵、抹黑,同時也在互相惡化、獸化、鬼化,這就是民族的自我墮落、自甘道德沉喪,精神麻木不仁而不知羞恥為何物。

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五日上午十時許,這是天崩地裂的時辰。

當載運我們去勞教所的卡車向前開動,兩個年青的孕婦在車輪揚起的滾滾塵土中緊緊追趕。我看見挺著肚皮的妻子,一手抱兒,一手高揚,口中呼喊,腳步踉蹌。

這一天,這一幕,我今生今世,銘刻於心,終身不忘!

婦女們哀嚎震天,車中人肝腸寸斷。

「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在顛簸的卡車中,我想起這首唐詩。當時朗讀,何曾料到此情此景有一天會降臨到我自己的頭上!

黨對年輕女子赤裸的關懷

失去丈夫的安紹先,成了天花瘟疫攜帶者,她的身影一出現,人們趕緊避開。但在背後人們又若磁石相聚,交頭接耳,閑言碎語,無聊的話兒說也說不完,安紹先成了大眾排解寂寞的主題。過去一起談天說地的朋友和同事,全變成鐵青的面孔。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從來就是如此赤裸。作為右派家屬,作為失去丈夫的孤身而年輕女子,可能有比一般人多一層的煩惱。她們除了受到群眾的排斥、冷落和孤立外,還要頂住來自上面不斷送來「黨的溫暖」。


副部長屏退左右從辦公桌後走過來,一抬手勾住新鳳霞的下巴說:「你還是這麼白」。「黨的溫暖」就是這麽赤裸。(網絡圖片)

她們的耳朵不斷灌進「苦口婆心」;站穩立場與右派劃清界線。所謂「站穩立場」,就是與丈夫離婚;所謂「向黨靠攏」,就是投入權勢懷抱。在這以循循善誘的姿態送來的溫暖,也許隱藏著不太純潔的動機。林沖誤入白虎堂,因為有個受人垂青林娘子;誤入陽謀的右派,或許也有如此類似的不幸。但中國尚不乏可敬可佩的貞烈女子在高壓下死不屈服,新鳳霞是其中之佼佼。文化部副部長辦公室發生一幕,值得一提。副部長屏退左右從辦公桌後走過來,一抬手勾住新鳳霞的下巴說:「你還是這麼白」。「黨的溫暖」就是這麽赤裸。「王寶釧等了十八年,我可以等二十八年」,如果不是新鳳霞以這句話回絕副部長的「關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大家不難想像。于是新鳳霞得到一頂右帽。

安紹先的右帽也含這份「頑固」。妻子因回家分娩,逃脫「關懷」。第二年返回新疆,「關懷」即刻補上。這回的「溫暖」不是站穩立場,而是直接下令與右派離婚(鬥她的是她單位的領導、礦務局汽車廠廠長兼書記李玉琦。他的二鉆子老婆去了蘇聯,此時單身一人。使君無婦,「關懷」特別來勁。為了達到目的,他使盡硬軟兼施的兩手:硬的天天開鬥爭會,軟的只差下跪叩頭。)不離就鬥,鬥而不屈就戴右帽。這回戴的是「右傾機會主義」帽子,雖然她不是黨員,二十二歲的她尚不明白什麼叫「右傾機會主義」,顯然,這是不識時務的結果。我的妻子,安紹先,以及一些和她們有著相同不幸命運的年輕女子,也許有過如此之類的難言苦楚。這份沈重尚隱藏在婦女的心海深處,其他人尚難描述。

勞教的右派家屬,數馬熙微、馬元勳兩人的老婆日子過得最清閑。他們去勞教鬼也不上門。是離婚還是不離婚?是投河還是吊頸?誰也懶得管。四、五十歲的中老年婦女,少了一份「黨的關懷」。

丈夫有罪,妻子受罰。把我們往勞教所送,回頭收拾右派家屬。她們從辦公室被趕了出來,一齊到礦尾砸石頭。兩個都只有兩個月不到就要分娩的大肚孕婦,一手提布袋,一手捏小錘,搖搖擺擺走向礦尾去的模樣,可想而知該是一付多麼淒涼的景象!人與人之間怎麼變得如此冷酷,如此絕情!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的遺傳基因到底在哪根鏈上出了毛病?文化大革命中革命小將豺狼般的凶殘,令人痛感獸性張揚,其實這種獸性五七年就有了,也許更早。

理想幻滅 目睹真實的社會主義

關於礦尾,我想多講幾句。

可可托海的礦產中,有一種人稱寶石的產品,呈六角形的綠柱石,價格甚為昂貴。它有玻璃的晶瑩剔透,翡翠的高貴華麗,鑽石的光彩奪目,石英的冰清玉潔。其色有深綠、湛藍、淺紅(紅色極少),是加工貴重裝飾品的寶石材料,也是重要的工業原料。有人告訴我,這小小石頭是引來「三區革命」的禍根。綠柱石含鈹,和鋰輝石共生於礦脈中。鋰鈹是元素週期表中排列最前、緊接氫氦之後的固體元素,具有重要的軍事用途。鋰是製造氫彈氘化鋰、氚化鋰的主要原料,鈹既是製造高級彈簧的合金材料,也是擊破鈾同位素原子核的中子源。

我五三年畢業時,在學校就知道我要去的是中蘇合營的大型企業,不用說那一定很先進。當時可供我選擇的去向,還有上鋼三廠和鞍鋼,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中蘇金屬公司。這個決定不完全是對蘇聯的景仰,主要是受蘇聯小說的影響。我在大學企業管理無書可讀,這西方熱門課程採用蘇聯教材,其惟一作用是催眠。為了填補時間的空虛,我把圖書館的蘇聯小說看個遍。腦子裝滿小說的主人翁:格裡高裡、阿卡西妮婭《靜靜的頓河》;亞歷山大・馬持洛索夫《普通一兵》;沙布洛夫、馬斯尼林可夫、尼娜《日日夜夜》;奧列格、烏利亞、謝遼沙、柳芭《青年近衛軍》;卓婭、舒拉《卓婭和舒拉的故事》;保爾、冬尼婭、麗達《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然妮婭、丹妮婭《遠離莫斯科的地方》等等。我想親眼看看所景仰的社會主義一代新人的風采。

到了工作單位使我大吃一驚,這個號稱先進企業的選礦場竟然使用童工,這美麗的礦石原來是孩子們的小手以不太美麗的方式砸出來的。年輕人火樣的熱情突澆一瓢冷水,陷於苦悶徬徨而無法解脫。所謂蘇聯先進經驗竟是這麼一回事!專家的英雄事跡我沒有看到,卻看到他們拿起酒瓶灌伏特加,個個都有酒醰子的洪量。以後漸漸瞭解到,專家的空虛和煩惱並不比我們少。

八郎子(維語小孩)把「寶石」從礦石砸出來,剩下的石頭就由自卸卡車裝到石場傾卸,讓工人在石堆上二次選礦。這堆積如山的石頭叫礦尾,矮的三四米,高的五六米,全由碎石組成。人在上面工作有一定的危險,因為碎石和沙子一樣不穩定,經常有人從上面滾了下來。幹此工作的人都是孩子和男性,很少有婦女。如今,居然讓兩個臨產的孕婦從事這項危險工作,只能說這是非人的迫害。我和韓斅在看守所就估計到了她們的未來處境,曾叮囑:「無論如何,一定爭取回內地生孩子!切切不要留在新疆!」。申請回內地分娩的請假報告,全打了回來;躍進期間一律不得請假。有天妻子不慎砸了指頭,身子扭動引發碎石滑落,她滾下來暈厥在地。妻子婚前就患有肺結核,平時坐辦公室每年都要住幾次醫院。經診斷需住院治療。在這情況下,批准了她回內地分娩的請求。而安紹先,繼續在礦尾砸石頭。

不解 真話爲何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

妻子走後,安紹先形若孤雁,獨自生活在碎石荒島上,每日陪伴她的是凜冽寒風和一彎慘月。晚上返回家中,這是最令人害怕的時刻。這個家似乎和往常一樣,房間的陳設一切都沒有變,室內還有丈夫的聲音,還感覺到他的體溫,鏡子裡還有依偎的身影。然而一踏入這空蕩蕩的房間,渾身緊縮有掉入冰窖的寒冷,讓人立即醒悟;幸福美滿的生活已像夢一樣消逝了!永遠消逝了!寂寞、孤獨、怨恨、憤怒在心中交織,使她終日以淚洗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玉容寂寞,梨花帶雨,婦女臉上拋珠滾玉古往今來均皆有之,不算什麼希奇。然而領導的火眼金睛有巫婆從水晶球找鬼的銳利,竟從婦女晶瑩淚珠中看到「階級鬥爭」,看到「對黨不滿」,看到「企圖翻案」。幾輪批鬥下來使她無法自控,索性橫下一條心,她真的翻起案來了:

「韓斅錯在哪兒?礦山整天烏朦朦,誰能說空氣中沒有雲母?」

她的話,的確沒有錯。

礦山主要是花崗岩,由石英、雲母、長石組成,屬岩石中最堅硬的一種(硬度達7——8級)。風鑽像機槍,的的嗒嗒,響徹四方,日夜不停。鑽頭由壓縮空氣驅動,在岩石上猛烈撞擊旋轉。岩石鑿成粉末,經壓縮空氣從鑽孔噴出,瀰漫於空氣中,懸浮於礦山上。岩石含有多少雲母,空氣中的粉塵也含有多少雲母。「礦山雲母滿天飛」,不是憑空捏造,不是胡言亂語,而是來自岩石、來自風鑽、來自粉末而形成飄浮於礦山上空的塵霧。這是人們每天每時每刻都看得見的現實。

華亞男和安紹先於可可托海,此時她們的丈夫都在勞改[安紹先的這張相沒有照好,她本人,我認為非常漂亮。]粉塵是礦山的主要殺手,許多幹部和工人因此染上矽肺,這是屬於非細菌性的肺癆,尚無藥可治。粉塵,尤其是帶雲母的粉塵,粘在肺微細管上,呼吸功能逐步減退,最後缺氧死亡。一號豎井井長李玉璽、值班員呂惟中(留蘇調幹生),均死於此病。李是我的同事,呂是我的朋友,他們都是優秀幹部,可惜均夭折於盛年。想到他們大志未竟而英年早逝,不由人扼腕歎息!還有更多的工人長期輾轉於床榻,在沈重呼吸中苦撐殘年。面對如此嚴峻而人命關天的問題,決策者不去尋求對策痛思解決,反將提出問題的人捉拿問罪,並株連其妻。這個人妖顛倒的變態社會,黑白、是非、對錯也一道顛倒了!完全顛倒了!

韓斅所寫的「礦山雲母滿天飛」是對嚴重粉塵的空氣污染所提的委婉批評。事實上這不僅是「滿天飛」,還是「滿地跑」,鑽進鼻孔就成矽肺。安全員彭可紉是管工人安全生產的工程師,預防矽肺是他的主要任務之一,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他也得了矽肺。由此可見,韓斅提的問題到底是「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右派言論」?還是頗具責任感的金玉良言?答案是十分清楚的。

產房批判 血沿著褲腿往下流

對安紹先的批判,既殘酷又無人性。批鬥會一直延續到產前。生完孩子還沒出院,竟在產房組織批鬥會。她站在桌後,感到下身濕潤。她走向後,向主持會議的女領導人耳語。回答是一聲厲聲吼叫:「站回去!」乾脆,她從桌子後面走到臺前。「讓血沿著褲腿往下流,流到地板,流到面前。讓男人看!讓少女看!讓做妻子的看!讓做母親的看!該羞恥的不是我安紹先!是那些造成這羞恥場面的冷血動物。」

寫到此,我想插進幾句。現在的人看了這一段,以為又是「右派放毒」。人們不會相信,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等事?怎麼會把一個產婦拉出來鬥?我可以正告各位:這是真的!鬥過安紹先的人數以百計,應該還有不少人健在人世,如果他們不健忘的話,會記得安紹先是如何挨整的。在那「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殘暴年代,一些人何止成了冷血動物,許多人早已退化成一群毫無心肝的豺狼猛獸。我特地把這一段寫出來,讓人們知道人性是怎樣扭曲的,又是何時扭曲的。文化大革命中一些人的獸性令人痛感人性泯滅。其實這種獸性由來已久,可能比「反右」更早,只是當年災難燕子只飛「平常百姓家」,尚未築巢「王謝堂前」。

安紹先的右派帽子戴上了,「戴得高高興興,戴得無怨無悔。丈夫戴帽,我豈光頭?韓斅是好人,對祖國、對人民、對妻子一片赤誠。好人戴帽,說明戴帽的都是好人。今日『加冕』,何悲之有!」

婦女總以自己的特有方式,表達內心的一往情深:丈夫戴帽,我也戴帽,夫唱婦隨,理所當然;大禍臨頭,共赴危難,同甘共苦,名正言順。上面引號內的文字,是安紹先信中的原意。

心聲 死不可怕,精神屠殺才可怕

六二年末,我解除勞教回到武漢,看到安紹先給妻子的信件。五八年秋,妻子在武漢生第二個孩子期間,安紹先則在新疆挨鬥。信有一大摞,約二十幾封,都是批鬥期間寫的,幾乎一天一封,均寫於深夜(信末都注「深夜」)。從信中,我瞭解到她當時的處境:一天批鬥下來,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冰冷而空蕩的房間,怨氣與怒火使她無法入睡,只有提筆寫、寫、寫,讓苦水一齊傾瀉到紙上!但偌大的中國,她的痛苦又能向誰傾訴?韓斅不是被他的親姐夫出賣的嗎?惟一可以寫給的人,是和她有著共同不幸命運的華亞男。

她每封信都是密密麻麻的幾張紙,這封封隨著思潮奔流而信手疾書的文字,寫得十分深切流暢而真情感人,且少有錯別字。她的每封信都令我精神震撼,令我激動不已。我看著她那潦草而優美的字體,不禁由衷感歎:這真是一個感情豐富文筆汪洋的才女!冷酷的天公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命運對她太殘忍、太殘忍了!

「在批鬥會上,我沒有一滴淚,它被胸中的怒火燒乾了!但一推開自己的家門,眼淚就像泉水不停地湧。在暴力前我不是容易低頭的弱者,到家則成了好哭的女人。讓眼淚流吧!拚命地流吧!這麼多苦水鬱積在心,如果不流出來,我會瘋的!」

「真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麼『滔天之罪』?每天對我這樣一個弱女子進行如此聲勢浩大的興師討伐,把最骯髒的水往頭上潑,把最無恥的話往耳朵灌,他們摩拳擦掌義憤填膺的樣子,極盡表演之能事,真是醜陋不堪!令人噁心!令人嘔吐!今天我忍無可忍,在會上尖聲大叫:『聽你們的批判,我要吐了!』明明是一臺假戲,偏偏唱得有聲有色,一個個爭先恐後賣弄,極盡獻媚之能事,不知羞恥為何物!女人忍受十月懷胎的痛苦,怎麼會生出這樣一群不要臉的畜生!」

「我沒有勇氣活下去了,我想到死,一了百了,徹底解脫!

死並不可怕,每天在批鬥會上精神屠殺才真可怕,如其一刀一刀凌遲,不如乾脆死了痛快。用刀片在脈搏上一劃,所有的悲哀和煩惱隨之消失,再也不見那一張張凶神惡煞的鬼臉,再也不聽那憑空捏造的胡言,再也不踏進這瘋子魔鬼集聚的會場,再也不推開這人去樓空使人傷心落淚的家門。我太累了!我受不了了!我要躺倒安息!我活了二十二年,這個世界我活夠了!

「但死卻不能一了百了。

「礦區公安局孫寶才科長,戴帽當晚懸樑自盡。這位曾在戰火中出生入死的偵察兵,死後橫屍會場。一場場批屍鬥屍,把幾個女同志嚇病了。對於有功之臣尚且如此,對我他們豈肯輕易放過?他們一定會把韓斅抓回來,再演鞭屍惡劇,他們又會利用我的自絕於人民來折磨韓斅,就像利用韓斅的右派來折磨我一樣。想到此,死,這事可千萬做不得!

「據說地獄底下的十八層,叫阿鼻地獄,那裡都是死不了活不成永遠受烈火煎熬的鬼。

「我在阿鼻地獄中!我是烈火煎熬的鬼!」

我將她的信,按日期順序包在一起裝於紙盒。反右以後文化園地一片凋零,像尼古拉耶娃的作品,滿濤的翻譯(在新疆我訂了《譯文》。滿濤翻譯果戈理作品,功力深厚,我很欽佩。五五年「反胡風」,他險遭滅頂。七六年逝世,仍然戴反革命帽子。)以及「雙百方針」所鼓舞起來的一批青年作家,連同他們的作品均消失於文壇。有時和妻子一起,把安紹先的信揀了出來重讀,倒不失一種精神滿足。文革伊始我家首當其衝,經過一個多月紅衛兵的輪番洗劫,家中已成一片廢墟。安紹先的信連盒子都找不到了,我想大概和我的書籍字畫一起葬身於火海。以後清理房間,從垃圾和廢紙中又找到幾封信,和從前一樣我將信整理包好。文革期間,文化的命革得奄奄一息,此時再將她的殘簡拿出仔細閱讀,她那淒涼哀怨的情感,更能搖撼我們在文革中遭受蹂躪的心靈,並對她信中所述之悲痛有更深切的感受。可惜在以後幾十年的顛沛歲月中,這幾封信也不知去向了。

文革以前,安紹先和我們還通過信,那時她已回到了哈爾濱(地址好像是文舍街五號)。她在信中寫道:「回想可可托海所發生的一切,彷彿南柯夢,恍惚如隔世,讓人心驚膽顫,肝腸寸斷,我已沒有勇氣回首當年!但是現在與過去,誰又能割裂得開?那悠悠往事在人心上烙下的道道血痕,此生此世能癒合得了嗎?」

文革前的高壓氣流,預告更大的政治風暴來臨,我們的通訊從此中斷。

改革開放,曾托人去新疆、去哈爾濱,打聽她的消息,但終無結果。雖然我們中斷聯繫有半個世紀之久,但我和妻子經常想到她,懷念她。希望有生之年,我們能夠有機會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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