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州香菸大橋(圖片來源:VCG via Getty Images)
我媽是個農村婦女,過了2025年,她就57歲了。
她的名字叫穩,可2025年是她最不穩的一年。這一年,我媽失業了4次,幹過5份活兒,最長的干了5個月,最短的1天。她說今年尤其難,不是她覺得自己難,是大家都難。
自從我媽失業後,我家狗都瘦了。
我媽沒失業時,我家狗日子過得不錯,頓頓有肉,沒肉也有肉湯。那時,我媽在縣城飯店上班,洗碗、擇菜、做麵點,她都干,每個月3200元——是她這大半輩子拿過的最高工資。每天下班,剩下的雞鴨魚肉不少帶回來,偶爾我家狗也能吃上牛排、老鱉、鮑魚。
這飯店不大,但來的客不孬。我媽沾飯店的光,見過形形色色的貴客,我家狗跟著沾光,吃過貴客們吃過的山珍海味,所以也混個肚兒圓。客們多剩點兒,我媽就多帶點兒,後院養的雞、前堰養的魚,都能蹭上頓好的。
偶爾回家,我還能看見池塘邊泛著油花兒,狗盆裡剩著棒骨。我媽說,它們吃得比我們好。我媽在這兒干了三年半,家裡的狗、雞、魚,也跟著滋潤了三年半。
好景不長。從2024年秋天開始,飯店的生意差了,翻過年,更是一天不如一天。生意好時,我媽一次包四五百個包子,只管一週;生意不好,包子也不敢多包。我媽每天照常去上班,坐在那兒跟服務員大眼瞪小眼,乾熬,工資照領。
但這麼下去,老闆撐不住了。有一陣,工資拖了3個月。管事兒的說,熬到8月份,情況不好轉就關門。原本,我媽很知足,想著再幹兩年,攢個十萬八萬,老了也不給我們增加負擔。
不巧,鄰市某縣有幹部違規吃喝出事兒了,一個當官的酒後死亡,全國通報批評。5月份,我媽就提前失業了,我家狗的好日子也到了頭。
3200元的活兒沒了,只能再找,但餐飲業不景氣,活兒不好找。我媽當了大半輩子農民,自打我高中畢業,她就少種地多打工,炸油條、洗床單、包包子,都幹過。她還掃過廁所,我最近才知道。
干來干去,我媽還是覺得干餐飲好。家裡的飯,都是她做;廚房裡的活兒,她熟。她的廚藝,在村裡出了名;好多人吃過她燉的魚,都說比縣城大飯店廚師燉得好。只是「禁酒令」下,縣城的餐飲業跟貓冬似的,一家一家關門了,她想打雜,沒地方去。
一連幾天,她騎著電動車去城裡找活兒,一無所獲。閑下來,她心慌、心焦。村裡人常說我媽,「小穩啊,你算是不識閑。」我媽笑一笑,不說話。
我勸她,沒活兒干正好歇一歇,養養身體。前幾年,在一家包子鋪,她久站總髮暈。到了這年紀,都不容易。有一次,包子鋪老闆娘直接在她面前倒下了,她嚇慘了。去年有一陣太累,胳膊疼得抬不起來,她四處找膏藥貼,找藥酒抹。
5月底,在鄭州打工的親戚跟我媽說,那兒有包子鋪招人,包吃包住每個月能掙5000塊。在外一個月,頂在家兩個月。我媽心動了,一個人坐車去了。活這麼多年來,她頭一次去鄭州。

2025年5月,我媽在鄭州。妹妹/攝
我媽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水平,用她自己的話說,「大字兒不識幾個」。在縣城轉悠,她都能迷路。她人老實,話不多,按年輕人的標準,算「I人」「社恐」。她去過最遠的地方是重慶,去見她親家。除此之外,過去57年,只離開過縣城兩次。
頭一次,我媽還是個二十出頭沒出嫁的姑娘。趕上八九十年代外出務工潮,村里許多年輕人都打工賺了錢。她心動了,不顧家人反對,去了「中國箱包之都」——河北白溝。她沒技術,就去餐館洗盤子,愛發酒瘋的廚師總欺負她,受不了,回了老家。
等後來結婚生子,我媽就被捆在了老家的土地上。她跟我爸剛結婚那會兒,家裡有賬。我媽常說,有賬不怕,慢慢還,人就怕懶,一懶百事不成。於是,種菜賣菜、種瓜賣瓜、種糧賣糧。土地的回報不大,但能養家餬口,我漸漸大了,她漸漸上了年紀。
我媽第二次離開縣城,是十多年前,我爸去洛陽工地幹活,她去給工友們做飯。那會兒,妹妹剛2歲。現在,妹妹20歲,我媽才第三次離開老家。
以前,我媽會說,去大城市,她等於是個瞎子,路都找不到。現在,她敢去鄭州,有一半要仗著妹妹在鄭州上學,能接她、帶她、送她。在鄭州,妹妹就是媽的嘴巴、眼睛。妹妹教媽如何坐電梯,領媽認路,從員工宿舍去包子鋪的路都走了好幾趟。
妹妹帶媽去包子鋪面試,店員讓媽試著包,媽包得慢。面試完回職工宿舍,店長打電話來說,「她啥也不會」。聽到這話,我媽心裏就有數了,這地兒讓她干她也干不下去,店員說這話沒安好心。店長心善,容她在員工宿舍住一夜,她卻連夜捲鋪蓋離開了。
頭一次來鄭州就碰了壁。鄭州太繁華了,車多樓多人多工資多,好是好,但跟我媽大概只有一面之緣。「來看看,死心了。」她路過一條街,頭一次見餐館綿延幾里地,開了眼了。她坐地鐵,說現在的人真聰明,火車能在地下跑。她吃一碗麵,說在老家能買兩碗。

2025年5月,我媽離開鄭州前。妹妹/攝
回縣城,她也找到一家包子鋪,工資追不上鄭州的一半,不包吃住,每天4點20分起床,從鄉下騎半個小時電動車才能到,她也願意幹。
在這家包子鋪,我媽只干了兩個月就走了。
去的頭一天,我媽看出老闆是個懶人。店裡冰箱、吧台上的污垢都結痂了。我媽看不下去,拿鋼絲球和清潔劑狂刷,把店裡刷得干乾淨淨。老闆卻是個摳門的年輕人。正好趕上河南有氣象記錄以來最熱的夏天,忙起來汗流浹背,店裡沒空調,風扇壞了也不修。
搭班的人說,「他一年到頭連一頓肉都捨不得買。」有沒有肉吃都不要緊,最要緊的是,我媽覺得這老闆「說話不算話」。剛來時,老闆承諾,每天做夠40斤面的包子,日工資加10元,做夠50斤面的加20元。等她和搭班的夥計做到,老闆再也不提這事兒,我媽也沒吭氣。
要走的心,從那時起就定下了,但之後,她就成了在縣城漂著的人。
以前搭班的廚師請我媽去另一家包子鋪,月薪3000元。新包子鋪剛開業,八九個員工,人際關係複雜,我媽聽說店裡有老闆的前丈母娘和現丈母娘,二人都想說話算數,她就不打算繼續干了。
我媽發現,干同樣的活兒拿同樣的工資,有人就喜歡欺負老實人,老實人總是要干更多的活兒,受更多的氣。我媽就是那個老實人,不擅長搞關係,日子過得簡簡單單。以前當農民,她只會跟土地打交道,土地不欺負人,現在打工學著跟人打交道,但人欺負人。
我媽不化妝,不戴首飾,不湊熱鬧,不趕時髦,最時髦的事兒是年輕時在手臂上刺過一個字——忍。她就是這樣的人,啥都忍,有虧自己吃,有苦自己咽,有累自己受,有痛自己忍。好多事兒都擱在心裏,不爭不搶,吃了虧也不聲不響。
我媽就是這樣的性格,這輩子也改不掉,到哪兒都容易受氣。於是,她像個鴕鳥,遇事就把自己縮起來,或早早知難而退,不做不擅長的活,不接近帶刺的人。
其實,我媽很挑,挑活兒,挑老闆,也挑搭班的人。但形勢不許她挑。到了2025年下半年,工作比上半年更難找了。自從離了包子鋪,有一陣子,她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活兒干。急。實在不行了,她打電話去問摳門的包子鋪,結果她騰出來的坑有新人填上了。

2025年10月,我媽跟我在縣城。妹妹/攝
縣城裡,張貼「旺鋪出租」的門面越來越多,路邊擺夜攤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多。早些年,她還盤算過自己開個餐飲店或擺個地攤,現在關門的店多了,她也不再有這種念頭。
我媽信命,她說,她這輩子都是下死力的命。她後頸脖上長了個「猴子」,其實就是皮膚上長個肉球,不知道她從哪兒聽說,那是個「猴子」騎在她脖子上,這樣的人,一輩子是勞碌的命、幹活的命,翻不了身。她好像信了,也認了,像個停不下來的陀螺,沒人抽也轉。
我媽讓我意識到,活和活,原來是一個字兒。這就是她的活法。
她去街上找活兒,從別人的招工條件上才發現,自己到了沒人要的年紀。許多招工的都寫明,年齡不超過55歲。我媽57歲。新世紀剛過去四分之一,她已經走過了半個多世紀。
儘管57歲,我媽覺得自己還能幹,啥時候干不動了另說,但在別人眼裡,她老了。她沒有服,也沒有不服。
有一次,親戚介紹我媽進廠,給管事兒的謊報了年齡,後來她再去,掏出身份證,這活兒就黃了。縣城裡招工的廠多,她去看過內衣廠、艾葉廠、紅薯加工廠,但許多廠都限制年齡,有的廠要踩機器,她不會。
「年輕人都招不過來,誰要我們這種老太太。」
如今,我媽把自己歸到「老太太」那一列去了。她和廠無緣了。她想起年輕時同村外出務工的姑娘,聽說她們都賺了大錢,有的在北京好幾套房,只有自己還「灰不溜」的。她後悔也不後悔,說人活著是為了下一代,只要我過得好就行。
後來,我媽聽說,在那個摳門老闆的包子鋪搭班的夥計,騎車摔了,辭了工,回家養傷。等養好腿腳又去找活兒,換過好幾個地方都找不到稱心的,最後只好又去給摳門老闆打工。
我媽則托熟人,去了一家小超市,幹了一個月零幾天,領了2140塊回家了。她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超市裡卸貨搬貨的活兒重,她身體吃不消,搭班的人瞅她老實,讓她多幹活兒。
找來找去,我媽發現,活兒是有,但越來越難干了,比過去幹得多,卻比過去拿得少。她拿過的日薪,前些年在不斷上漲,今年在不斷下降。年初,她的最高時薪是11塊,後來降到八九塊,最低時只有6塊。這跌幅,比一線城市房價的跌幅還猛。
「你不幹有的是人干。」我媽說,街上,翻垃圾桶、撿瓶子的人都在變多。
還在包子鋪幹活時,她常看到一個年輕人騎著摩托,走走停停,在路邊垃圾桶裡到處翻。她知道,城裡年輕人壓力更大,房貸、車貸、養娃,睜眼就要花錢,喝涼水都要花錢,一天不幹活兒都不行。
她後來甚至想去廢品收購站打工,得知收購站老闆愛拖欠工資,罷了。她還考慮過跟著親戚重回縣城一家中學,干清潔工——掃廁所,那是愛乾淨的她曾捏著鼻子干了兩個月的活兒,但工資實在太低。
我爸勸她,別折騰了,在家開釣。家門前有一片池塘,他停下手頭干裝修的活兒,去外地拉回來一車螺螄青魚,讓我媽在家看管收賬。開釣頭兩天,生意很好,日入千元,比她打工輕鬆地多,她笑呵呵的收錢。池塘邊的熱鬧沒持續幾日,生意很快就淡了,她又開始發愁。
我媽說,這事兒她一個人幹不了,釣魚的人來人往,她卻不好意思伸出收款碼。我媽說,她嘴笨,不會說話,做不了這生意。
入了秋,她還上山打過野菊花。秋天,村裡人閑下來,成群結隊地開著摩托車、三輪車、麵包車,去山裡找野菊花。往年野菊花長勢好,打回來一天能換300塊。今年風不調雨不順,上半年旱下半年澇,連稻子都在田裡發了芽,山上的野菊花也稀稀落落的。
那一天,我媽打的野菊花只賣了70元。打了一天,村裡人都不去了。她還是覺得,小餐館最適合她,沒有年齡限制,活兒也都熟。我媽從來不把自己幹的活兒稱為「工作」,好像她幹的都不是正兒八經的工作,只有那種穩定的才能稱得上「工作」。
她幹的活兒,沒有五險一金,也從不簽合同。和她一起幹活兒的,都是這樣。他們從來不求這些,給錢就行。夏天,網上盛傳從9月1日起強制大小企業給員工繳納社保。幹這麼多年活兒,沒有老闆給我媽繳過社保,但她知道,羊毛出在羊身上,要繳多少,工資就得少多少。
10月底,又有曾搭班的廚師給她打電話,請她去快餐館幫忙。跟我媽搭過班的人都知道,她話少人勤踏實乾淨。她去了,發現生意總是差些意思,閑多忙少。她不好意思繼續空耗著,白拿工資,干了十多天,跟廚師說「忙了再叫我來」。
廚師偶爾打來電話,還是沒什麼生意。聽說,如果再不行,那家快餐店要準備加做早餐謀活路了。
我媽也閑多忙少,活兒就這麼稀稀拉拉地幹著。她說,這一年只干了半年的活,少攢一兩萬塊錢。她也很少從餐館拎剩菜剩飯回家了。
這樣的日子,我家那兩條狗多少有些不適應。我媽說,最初那兩個月,它們很挑食,沒肉不吃飯,除非餓不過。後來,才漸漸習慣,但看上去瘦了。這半年沒怎麼工作,我媽倒是在家裡養胖了。
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媽只好每天屋裡屋外忙活——給外出幹活的我爸洗衣做飯;新開一片菜地種上菠菜之類;在房前屋後撿了不下兩千斤柴火,留著過冬燒。
實在沒事兒,她就在院子裡晒太陽。太陽晒久了,我媽又覺得白白浪費了這好太陽。不下雨不下雪,天又暖和,是幹活兒的好日子,但她閑在家裡,還是急。
每次打電話,我勸我媽趁機好好休息,我媽勸我早點生娃。我便拿生娃來安慰她,告訴她要把身體養好了,等來年到北京幫忙帶娃。我媽喜得合不攏嘴。
来源:豫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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