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轮回说大竞写


宇宙轮回的说法,比希腊更早时代便有。于今已绝种的南美洲马雅人便曾说,这个世界经过四十七万年即完全毁灭,以后又重新来过。印第安人也曾说,他们是逃过三次世界末日的人类,第四次末日为期也已不远。但每次末日的情况都不一样。第一次是火山爆发,大火蔓延各地将大地烧尽。第二次则为大地震,由地震引起地球的转轴变化。第三次则是人类大战争………埃及人的说法则见于希腊柏拉图的对话录。该录记希腊立法者梭伦旅游埃及时与某古庙僧侣谈话。那僧告诉他,他们先民曾有句话:人类灭亡的灾难,每每不断,就是天降大洪水,灭绝人类和世界。灭绝后,经过许多年月,世界又重新揭幕。

印度有许多往事书及古代一些作品也谈及宇宙轮回的事。印度人的“劫”(Kalpa),佛经译为“劫簸”或“劫波”︵佛经的“劫”指时间,尤其是长时、大时。我们千万勿联想到劫难、劫数那类不祥的字义),有大劫、中劫、小劫之别。宇宙一次轮回要经过一个大劫的时间。其计算方法:从人寿八万四千岁时,每经百年,人寿即减一岁,减至人寿十岁,复从十岁,每百年增一岁,增至八万四千岁。如此一减一增,为一小劫;二十增减,成一中劫;总成住坏空四中劫,为一大劫。这就是一世界之终始。世界空则复成,成己又空,就这样循环不绝。   

中国古时虽有大洪水的记载,却并没有把它当作末日。就是旧约圣经挪亚方舟故事,也不过经过四十天的时间,并无末日之说。佛教汉代即入我国,从南北朝至唐而大盛,这成住坏空的话题,似乎还没有引起人们如何的注意,也没有想到由我们自己来创造一套中国式的宇宙轮回论。

到了宋代,才由陈搏、周濂溪、邵伯温等人,由周易推衍出阴阳八卦的“太极图”,又什么先天八卦方位图,谓天地既亦为物,其生长进行亦当遵照这种公式。邵氏用“元”“会”“运”“世”四个阶段来计算时间。一元有十二会,一会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以天地之终始为一元。一元之年数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这就是宇宙轮回一次所需时间了。比印度人的大劫,不知短了多少倍,比马雅人的四十七万年也短了好多。我以宋代这几位先生的脑子,未免简单太甚,怎么不想想汉代一些纬书就曾主张自开辟至于获麟,已有二百二十七万年。十二三万年在天文上算个什么数目?邵氏有《皇极经世图表》,所根据都是易经上那些卦名,加上子丑寅卯的十二时作为代表。

世事千变万化都有一定的模子?

朱熹据《皇极经世图》又加推算。从天开于子,地关于丑,人生于寅。唐尧即在此运的三十运中之第九世,故能行其圣王之治,文明极盛。朱氏的本朝宋神宗熙宁元年,正当此会的第十运中之第三世。北宋为金人所灭,南宋偏安,朱子本身所在之世,当然是衰世,他没有说,大概是为他本朝保存一点体面。至元之十二运,月亥之末,阴臻极盛而阳则全衰而天地即告终局,以后又重新开辟,如此循环至于无穷。

宋人这种观念,以后文化界对之也还相当冷淡,到了清朝雍干间忽又热闹起来。不过只是文人学士茶余酒后,以此说供谈笑,甚少形诸笔墨。见之于诗歌、笔记者,好像只有那个颇有佻达文人之名的袁枚。那时候人们把 宋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削去零头,保存十二万年的一个整数,所堪奇诧的是佛经并没有说宇宙每次轮回,必须照一定形式,宋人也末曾有,而清人所主张竟和希腊古时说法一模一样。希腊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派巨子季诺的宇宙轮回论是“世界本身由劫火而烧尽而后又再成形,然后又经过以往的全部历史,甚至最微小的细节都完全相同。因为因果的连续是宇宙牢不可破的循环,是永无止境的重复。一切事件及有意的行为都是早已决定的。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以其他方式出现,也不可能无中生有。这个连锁若有任何破口,便使世界瓦解。”(亦见都兰博士《希腊文明史》)

袁枚有题王寿峰问天图长歌一首,是模仿卢仝体的游戏文章,他说他朋友王寿峰以世间有许多不平及不可解的事,提出来质问天帝。天帝无以回答,请了周公孔子来,两人也无能为役。以后来了唐臣柳宗元,因他曾作过<天对>,叫他解答“天”的问题,当然可以胜任愉快。柳宗元说了一大篇话,他说所谓“天道”原是:

奉行第一次混沌开辟所有之故事,有如优人演剧不能少变通;一切圣狂祸福风灾鬼难各色目,均是聚六州铁赤薹铜,铸成一册作交代,使玉帝摇手不得而后许登庸。并非三科五行有生克,亦非天道幽远如张弓。并非仙丹佛力能挽转,亦非真宰忽醉忽明聪;惟其事原板板,故其形常梦梦……

这就是说世间事虽千变万化,而在混沌开辟的第一次便已铸定模子,以后无数轮回都奉这副模子行事。好像电影摄成胶带,放映百次千次,银幕映出的只是那个电影。排字行排成字板,印刷百次千次,仍是那篇文章。但胶带字版,放映印刷太久,也会模糊,而宇宙的轮回的这副模子则历久长新,永远不会有丝毫的走样。

袁枚在他所撰的笔记小说《子不语》里有毗骞国一条。记一士人乘海舶遇风,飘至毗骞国,国王面长一尺,好像隐指他就是天帝的化身。王手中常持着一本帐溥,过去万事尽载簿中,好像就是他“天问图”所说的九州铁赤薹铜铸成的那本册子。国王见士人来到其国,热情招待,并揭示帐簿,这个士人的姓名籍贯及过去所作所为;某年某月某日某时,遭风遇难,来到此国,一无差误。过了几时,船已修妥,士人拜别赋归,念国王厚待,不禁涕泣,国王也流下眼泪,旋即笑说:我这两行眼泪,千万年前的无数次都流过,都记在这本簿子里。再过十二万年,我们还要相逢,还会为你再流一次呢。   袁枚诗集里常有十二万年的话。“问天图”的“且待十二万年之后全局终,再与彻底通盘作一问。”又<醉歌>的“何必扰扰纷纷,更十二万年而换一盘古?”袁氏对盘古的兴趣也特别浓厚,诗中常见。他有一首绝句道:“一回开辟一乾坤,物换星移日日新,盘古如麻朝玉帝,不知谁是领班人?”凡领班人必为资格最高者,而宇宙轮回则为刻板文章,每篇平等,那开天辟地的盘古每次必有一个,他们的资格也该平等?如此,则这无数盘古去朝玉帝,那一位盘古能被推为领班人呢?你想子才先生这话问得聪明不!

两则有趣的笔记故事

宇宙既有大轮回,个人当然有其小轮回。这个观念于今中国人紧紧保持着。记得幼时曾见玉历传钞附着插图的一类书,十殿冥王,各有名字,最后的一殿名转轮王,殿前有一大轮,人灵和各类生物之灵,到此为最后一站。他们被驱入这个轮子,轮转,则亡灵分十道投生。善人生富贵或升天界,恶人生贫家或堕畜生道。其他各类生物,也纷纷藉藉,分道而去
  
这个个人轮回的说法,希腊古代也有。斯多葛派(Stoicism)本以刻苦著名,此派人终身茹素,严禁吃肉,说是怕吃到前生的父母。佛教徒不是也有这种理论吗?又希腊哲人毕达哥拉斯常说他能记得前生,并记得好几生。有一次身为娼妓,有一次身为战士,就是荷马史诗特洛伊围城之战的某英雄。他曾参观某古物陈列馆,那个英雄所用盔甲武器也陈列该馆,他一见便能辨认是他自己前生所用之物。   

毕氏弟子季诺曾鞭打一个犯过的奴仆,那个奴仆想必听惯了主人终日谈轮回,便学舌道:“主人,你不能怪我,我今日的犯过是前生注定,非犯不可的呀。”季诺回答道:“那么,我今天的打你,也是前生注定非打不可的!”

这里又有一则清代人的笔记,说一人到酒馆吃饭,吃毕,抹抹嘴就走,馆主索价,他说宇宙十二万年便轮回 一度,横竖十二万年后,我还来贵馆吃饭的,那时再付帐好了。主人说:“这也可以,不过请你把十二万年前那笔帐付清,今天的这笔留到下次再付如何?”

这两个故事太相像了。我们当然不能说清人这则笔记乃受希腊影响,不过暗合罢了,但暗合得也非常有趣。

十九世纪德国天才哲学家尼采也是相信轮回说之一人,在他名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此说》里曾借图氏的口说道:“这个世界的形形色色,琐琐屑屑,都要毫厘不差地重演;就是尼采也得重来,这个铁血涕泪的德国也要重来,自愚夫以至查拉图斯特拉一切人正经历的苦趣都要重来。……”理由是时间是无穷的,而天地间可能组合的方式则有限,到那一天生命和物质免不了还落入完全的旧套。

1985年8月《超心理学研究杂志》38期 略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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