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演王佳芝的演员汤唯。(图片来源：Bede735／维基百科／CC BY)
人生如戏，人人都有演戏的潜在欲望，只不过普通人的本色表演太平凡，但内心都想把自己的人生过成宏伟壮丽的叙事史诗。时势造英雄，一个普通人可以藉着时代和某件事的力量成为风云儿。只是这种机会太少了，而且即使有也很难遇上，即使遇到只能客串一个跑龙套、小兵甲的小角色。只是我们《色戒》中的女主人翁王佳芝离她的梦想更近一些罢了。
她“十二三岁就有人追求，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她是学校爱国历史剧的女主角，当家花旦，这样的人注定是应该活在舞台上的镁光灯下的。在香港的一次公演，“上座率居然不坏，下了台她兴奋得松弛不下来，大家吃了夜宵才散，她还不肯回去，与两个女同学乘坐双层电车游车河”。舞台上的掌声和成为众人聚焦的成就感，给她带来虚荣，她实在太享受这种成就感了，又赶上了乱世，正好可以上演一部乱世佳人。表演欲，虚荣，梦幻撞上革命，一拍即合，一部好戏的要素都齐全了。
剧团的学生得知大汉奸老易在香港，于是制定了美人计刺杀计划。听上去不错的，有情有色，有卧底，有暗杀，有忠烈，还有抗日这个高大上的背景，足够凑成一部悬疑动作大片了。现在反面男主角有了，女主角自然而然落到了王佳芝身上了。对于这一次伟大的演出，她当然蠢蠢欲动，再加上她暗恋的邝裕民一句“王佳芝，你上来”，她便奋不顾身地投入进去了。
他们给她设计了一个香艳的身份，丈夫不在身边的寂寞阔少奶奶，被人介绍陪易太太购物，然后顺势成为麻将搭子，自然而然和老易眉来眼去，老易还暗中给她打电话，两人在外吃了一顿饭。到此为止，一切都很顺利，王佳芝初战告捷。她回到同伴那里，像下了台还没有卸妆的演员，她“自己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舍不得卸妆，舍不得同伴走，如同演上瘾的演员恋着她的观众和配角。一群人陪着她疯玩。
但是一个问题出来了，既然是少奶奶，又和老易吃了饭，下一次就该更进一步了，而少奶奶肯定不是处女。他们那群人中，只有梁润生有性经验，因为他嫖过。而王佳芝根本看不上这个猥琐的男生。只是她为了继续演戏，或为了崇高的抗日革命只能牺牲一把了。
只要最后的实现目标是崇高的，她对猥琐男的忍受就成了牺牲，披上了圣洁的光芒。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就像演员为了艺术献身一样，王佳芝把自己的童贞献给了她看不上的猥琐男－－梁润生。
但是没想到老易忽然离开香港，她的崇高牺牲打了水漂，变成了笑话。当革命的激情和浪漫退场后，一切水落石出，露出世俗的庸俗，以及符合现实的小算计，梁润生借革命的名义白嫖了当家花旦处女，她则变成她的同伙们眼中的笑话，包括邝裕民在内他们开始有意避开她，看她都有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终于懊悔了，对自己说：我傻，反正就是我傻，很长时间她都无法确定是否染上了脏病。两年后他们都到了上海，没有了当年的豪迈激情，老易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他们也不管了，激情耗掉了，也就无心顾及了。
但是一个职业地下工作者鼓励他们再试一把。别人的情况不好说，但对王佳芝来说，这是个把笑话变成神圣伟大的机会，她要扳回这一局，要翻盘。这次她运气不错，老易一步一步跌入他们的局中，但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她放走了他。在珠宝店里那五彩缤纷的彩绘玻璃光下，在那颗六克拉粉红钻石炫目光芒下，更重要的是易先生脸上的温柔怜惜的神气，使她与他不像猎人和猎物的关系，更像一对情人。
这样大的钻石还是蛮扎台型（注：“扎台型”，江浙地区尤其是上海的口语常用语。常用义为贬义，形容一个人爱出风头，摆阔气，要面子）的，有面子，也许他是真爱我的。这一念之差，她放了他的命，还送上了自己的命。
老易逃走后，立即下令斩草除根，还认为“她的影子永远伴随他，他才是对她终极的占有，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男人永远知道利益最大化，但是相比她的同伙白利用了她后还嘲笑她，老易好歹真金白银给她买了货真价实的6克拉的粉钻，规规矩矩地完成钱色交易。王佳芝倒真不会以为老易爱她，但他确实比她的同伙们对他好得多，难怪她会放走他。
对于女人来说，爱情是升华生命意义的最好途径。童话里的小人鱼，纵然能活上三百年，却只有被一个男人爱上之后才能获得不灭的灵魂。白娘娘修炼了三千年，为了一个男人可以改变蛇的本性冒着生命危险盗仙草，最后还被镇在雷锋塔下。
女人存在的意义，是需要男人来成全的。老易爱不爱她不重要，她需要爱情，把自己引渡到彼岸，如此她的生命就有了意义。女人需要爱情，于是便制造出爱情。人需要崇高，便制造出崇高。
人性是复杂的，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需要崇高的外衣，比如她的同伙梁润生藉着抗日的名义白嫖了她，邝裕民为了替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哥哥报仇利用了她，最后她的同伙们被她出卖也谈不上有多冤枉。他们玩弄，利用她，她出卖他们，两不相欠，最后都披上了为抗日牺牲的圣光。
教科书里会记载着他们都是为了抗日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不过其中并没有崇高的牺牲，只有被人耍弄。自己眼中的牺牲就是别人眼里的笑话。《色戒》与抗日毫无关系，张爱玲以神圣的抗日事业为背景，暴露了人性中的丑恶一面，纵然自以为华美壮丽，但上面爬满了虱子。
真的猛士敢于面对没有被包装过的人性，敢于直视美颜相机滤镜后真正的自己。
责任编辑:申思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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