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小夏:美國出兵伊拉克的戰略目的


《開放》編者按:作者長期研究美國的國際關係,本文回答如下問題:美國的中東外交有哪些錯誤?九一一之後的戰略思維有何改變?為甚幺攻打伊拉克而不打沙烏地阿拉伯?攻伊戰爭有何得失? 

  美國攻打伊拉克的主要目的之一,是試圖戰後在伊拉克建立一個民主政權。這並不僅僅是白宮發動戰爭的冠冕堂皇的藉口,而是體現了後冷戰時代特別是九一一恐怖襲擊之後主導美國對外政策的戰略思維的重要轉變。新的戰略思維的要點之一,是將美國的國家安全、國家利益與民主制度在世界範圍內的推進挂,因為九一一之後的美國認識到,只有民主制度才是美國國家利益最可靠的同盟與現代世界秩序最有力的保障。

美國冷戰時的外交錯誤

  儘管美國自建國以來就一直以現代民主的「山顛之城」自居,但縱觀二十世紀尤其是冷戰時代的歷史,美國政府卻曾經不擇手段地支持過世界上各種非共產黨特別是反共的專制政權和獨裁者,其中就包括伊拉克的薩達姆。曾幾何時,薩達姆因為用他的鐵腕血腥鎮壓了伊拉克的共產黨而受到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青睞,中情局不但給予薩達姆各種津貼,而且對這個獨裁者在伊拉克國內爬上了權力頂峰、在中東和西亞地區具有越來越大影響的事實毫無警惕。甚至在八十年代中期,薩達姆在兩伊戰爭裡對美國的敵人伊朗採用了殘酷的化學武器,美國政府竟然也視而不見。一直到九○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美國才意識到薩達姆對鄰國和對世界的威脅。然而,在九一年的海灣戰爭中,美國的戰略目標並不是推翻薩達姆,而是維持中東地區的現存秩序,所以在收復科威特之後就不再乘勝進軍。當時的決策智囊班子中甚至還有人擔心,如果伊拉克解體,便會給美國的宿敵伊朗以坐大西亞的可乘之機。海灣戰爭之後留下薩達姆之舉可以說是當年戰略思維的產物。

九一一改變美國的戰略思維

  九一一恐怖襲擊在相當根本的程度上改變了美國的戰略思維。美國意識到敵人的敵人不但不見得就是自己的朋友,而且還很可能是潛在的更兇惡的敵人。以薩達姆而論,他統治下的伊拉克由於大力推動世俗化運動,長期以來受到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的仇視。薩達姆本人也在許多年裡被宗教狂列為伊斯蘭世界的主要「邪惡叛教者」之一。的確,薩達姆在執政後多年裡一直致力於打擊宗教極端勢力。只是到了最近幾年,出於利益而非信仰的考慮,才不時將伊斯蘭掛到了嘴邊。如果美國在九一一之後將拉登一類以伊斯蘭宗教極端主義為意識形態的恐怖份子看作是主要威脅的話,按照昔日的戰略思維,美國就應該對薩達姆示好。

  然而,經歷過冷戰、也目睹了九一一悲劇的布希政府的決策班子,對恐怖主義的產生有著更深一層的認識。他們看到,恐怖份子的產生也許有各種各樣的個人的和偶然的原因,但恐怖主義能夠形成一股威脅勢力卻是專制制度的產物。伊斯蘭世界,特別是阿拉伯國家的專制、腐敗、貧窮、閉塞等等,正是恐怖勢力形成的溫床。特別需要指出的是,這樣的情形並沒有由於這裡的石油財富而改變,反而往往因為有了石油財富,而進一步延續甚至加劇了專制、腐敗、閉塞。以出了十五名九一一劫機份子的沙烏地阿拉伯為例,雖然這個國家的地底下蘊藏了世界四分之一的石油財富,但是這些財富卻掌握在極少數的王公貴族手中。歷史發展到了二十一世紀,這個國家仍然沒有憲法,仍然在實行著中世紀的政教合一制度,仍然允許男子娶四個妻子,仍然不許婦女在公眾場合揭開面紗,更不用說和男子一樣享受基本的公民權利了。這個國家的學校用《可蘭經》來作為教育指南,教給年輕一代的男孩子去拒絕甚至仇恨任何非伊斯蘭的事物。在這些男孩子長大之後,畸形的單一石油出口經濟一面大量的依賴外來勞力,一面任憑本國百分之三、四十的年輕人依賴失業保證金生活。這個國家的政府專制而腐敗,在推行嚴峻的伊斯蘭法律的同時卻違背著伊斯蘭教義中最基本的道德守則,為社會中凡是有點道德感的人所不齒。試想,在這種國家裡出現一個兩個拉登這樣的人物,又有甚幺可以奇怪的呢?

  當然,恐怖份子仇恨美國有著深層的意識形態原因。正如《紐約時報》著名的專欄作家弗裡德曼形容的那樣,美國是「多元文化的麥加」。那些以伊斯蘭的麥加為人類唯一聖地的宗教狂,自然要以摧毀美國為己任。但是也必須看到,美國自從冷戰開始以來,出於戰略利益的考慮就一直堅定地支持給美國軍隊提供基地的沙烏地阿拉伯王室。於是,仇恨政府腐敗的狂熱份子自然也就將美國看作王室的聯盟甚至後盾。對美國的恐怖襲擊,在某種程度上,不能不說部分是美國為支持伊斯蘭世界的專制政權所付出的代價。基於這一認識,美國政府的決策階層在九一一之後作出了重要的決策:在伊斯蘭世界大力推動民主,包括施加各種壓力去推動沙烏地阿拉伯這類專制政府作憲政改革。只有這樣,美國才能從根本上剷除恐怖主義,才能保證美國的國家安全與世界秩序的穩定。

薩達姆是最聲名狼籍的政府

  既然如此,為甚幺美國不去攻打沙烏地阿拉伯,而是選擇了伊拉克呢?道理很簡單:在阿拉伯地區,伊拉克是美國唯一能夠在國際上拿出說得過去的理由去攻打的國家。沙烏地阿拉伯或者其它專制腐敗的阿拉伯王國,無論其子民中出了多少恐怖份子,畢竟是美國的盟國。哪怕是最終目的是為了推動民主改革,又哪裡能有出兵攻打盟國的道理?伊拉克就不一樣。薩達姆違反國際法使用化學武器以及強行吞併鄰國科威特,已經使他在世界上獲得了屠夫和侵略者的名聲。自從上次海灣戰爭以來,伊拉克就一直受到聯合國的制裁。自九八年伊拉克趕走了聯合國武器核查人員之後,國際社會對伊拉克一片譴責之聲。可以說,薩達姆政府是阿拉伯世界裡最為聲名狼藉的政權。在美國的布希政府看來,攻打伊拉克絕對不應該有合法性的問題。美國希望,在推翻薩達姆政權之後能夠以類似於二戰後佔領日本的模式,在伊拉克建立民主制度,從而推動阿拉伯世界發生多米諾式的民主變革。

  不過問題也就出在這裡。誰也不會在一九四五年質疑美國將一部美式憲法加諸於日本的做法,但是在二○○三年世界上大多數人卻都在質疑美國對伊拉克的軍事行動。這不能不說是布希政府外交政策的嚴重失敗。

  首先,無論薩達姆多幺專制,伊拉克卻是個無可爭議的主權國家。沒有國際社會特別是聯合國的認可就出兵攻打一個主權國家,這是世界大多數人不能夠接受的。布希曾經擺出強硬的姿態指出:伊拉克戰爭關係到美國的國家安全。「當美國國家安全受到威脅的時候,我們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至於伊拉克如何威脅美國的國家安全,布希卻語焉不詳。美國國務卿鮑威爾在聯合國拿出了兩方面的證據:伊拉克擁有大殺傷力武器,並且在暗中與拉登的基地恐怖組織眉來眼去。

  除了人云亦云的之外,相信伊拉克支持了基地組織的人並不多。明白人都清楚,伊拉克絕不是塔利班,薩達姆與拉登卻是多年的宿敵。而且美國政府在聯合國拿出的伊拉克支持恐怖組織的證據不管怎幺看都過於牽強。倒是擁有大殺傷力武器這點,伊拉克過去使用化學武器的記錄以及九八年強行中斷聯合國武器檢查的行為都令人生疑。因此,去年十一月由美國推動的聯合國一四四一號決議也就得到了安理會的一致通過。事實上,在武檢開始之後,世界普遍懷疑伊拉克接受武檢的誠意。但是在伊拉克作出了一系列讓步,包括銷毀了違規導彈,而且武檢小組報告認為伊拉克基本採取合作態度之後,美國及其盟國還一定要宣戰,就讓世界大多數人覺得沒有道理了。

布希政府失去了道德制高點

  說到底,布希政府很難將攻打伊拉克的真正理由擺上桌面。在伊拉克建立民主制度也好,推動中東政治改革也好,在目前這個世界上都無法替代甚至推翻二十世紀國際政治合法性中的一條金科玉律:國家主權。對於那些殖民地與非殖民化運動還僅僅是一、兩代人的記憶的民族來說,這條金科玉律的寶貴無異於生命。對伊拉克的炮聲一響,美國就失去了對伊拉克的道德制高點,起碼在中東地區如此。

  冷戰與九一一教會了美國去認識民主制度在國際政治中的永恆價值。也許布希政府還應該從這些歷史中發現另外的一個教訓,就是佔領道德制高點的重要。在冷戰時期,美國儘管給予了第三世界國家以慷慨的援助,但是在爭取人民特別是知識階層的人心上,卻經常輸給蘇聯。到了後冷戰階段,在與伊斯蘭極端份子的對峙中,有著強大的軍事經濟力量的美國,在穆斯林世界卻被宗教狂或者薩達姆這種暴君搶佔了道德制高點。這的確值得美國的決策人物與文明國家的有識之士深思。

龔小夏:哈佛博士、自由亞洲電臺粵語部主任)
--《開放》月刊2003年4月號(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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