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偷不貪是異類

2011-01-13 18:29 作者: 朱之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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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窯洞後我被隊裡派到菜園子裡幹活,從此,我一年倒有半年與菜園打交道。因為我們隊在銀固公路西側緊靠楊郎路口的地方擁有一小塊地,那塊地游離於我隊的整個耕種區域之外,隊裡便將它闢為菜園種上了韭菜。收割的韭菜除極少部分被社員們以賒賬的方式買走外,絕大部分都拉到三營鎮上賣給那些吃商品糧的人。因而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塊韭菜地也算是我們隊的經濟支柱之一。

我們的韭菜地是水田,那喝飽了水的韭菜葉子綠綠的寬寬的,很能挑逗人的食慾,看見它就似乎能品嚐到韭菜葉嗆好了後,調進白白的麵條裡那種誘人的香味。所以婦女們幹活時,總是千方百計找機會,將韭菜一把把裝進自己那專門縫製的衣袋裡。這種為偷東西而縫製的口袋,可真是體現了婦女們的聰明才智,它隱蔽在衣服的裡邊,沿著整片衣服前襟貼上去,開口在腰部,外面看不出來有口袋。這種衣袋能裝不少的東西,裝滿了韭菜後也只是看著人比較胖,但沒有顯眼突出的地方。好在農村婦女也不講究身段兒,每個人都穿得松鬆垮垮臃臃腫腫的,這正為偷菜打了掩護。

也正因為怕人們偷,才把韭菜地規劃在公路邊這獨立的地塊裡,這是人們平時出工和收工都不可能路過的地方,只有被派到菜園幹活的人才能有機會染指它。偷菜這種事是瞞上不瞞下的,只要不讓隊長看見就行。但那些婦女見我不偷,心裏都不踏實,有人便竭力勸我也裝點回去。她們說:「一年到頭都見不到碗裡有韭菜花花,莫非你一點不饞?」我推說衣服上沒有口袋。她們見我執意不偷,便將我當成異類,用怪怪的眼光看我。

我很鄙視她們的做法,我甚至懷疑她們是否有資格「再教育」我。不過我也有理屈的地方。說我品格高尚吧,我老厚著臉皮討要農民的蘿蔔白菜吃,說我不高尚吧,我又連幾根韭菜都不偷。可能在她們看來,白吃別人的蘿蔔白菜與偷隊裡的韭菜性質是一樣的。於是她們再偷菜時我便刻意迴避,每看見誰把衣襟撩起來,我就把頭轉向別處,估計她已經裝好了,我再回過頭來。

有一天,隊長突然指派我隨另外兩人去三營鎮上賣菜,並指定我專門擔當收錢的工作。

我們清早在菜地裡裝車時,要一捆一捆過秤,菜園的人記下裝運的總重量。好作為賣菜回來算賬的依據。那時市場上菜價也相對穩定,每天賣菜回來,隊裡都是根據市場價格和所裝的菜的數量來驗收賣菜的收入,當然這其中還要給出合理的折損比例。如果上交的錢數與菜的斤數明顯不相符,幾個賣菜的人就不好給隊裡交代了,尤其是負責收錢的人就更是有嘴說不清了。

我有兩個比較固定的搭檔:一是經商出身的山西人吉老漢,另一個是當過國家幹部的邱世成。我們三個人每天拉著滿滿一車菜走在砂石公路上,你謙我讓地輪換著拉車,不費什麼勁就走到八公里之外的三營鎮了,將菜車往人多的路邊一停,就開始招攬顧客了。晉商吉老漢是一副忠厚像,很容易獲得顧客信任。而邱世成精明能幹還會花言巧語,他一個勁兒給顧客介紹我們韭菜的優點,秤秤時還把秤桿抬得高高的,哄著顧客高高興興買了我們的菜。

一般說,我們的菜比較好,也不亂要價。加之其他幾家菜攤上都是清一色的男人,而我們的菜攤上卻站著一個城市打扮的姑娘,而且這姑娘一張嘴說話就嘎嘣脆,全然不像一般農村姑娘那樣羞澀靦腆,同時這姑娘還將自己的頭臉完全裸露在陽光下面,不像所有的農村女性那樣,一年四季在頭上遮著一塊圍巾。我想這也算是三營街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吧,自然有利於吸引顧客,所以每天到下午三、四點,菜就賣完了。等我們趕八公里路回來時,其他社員還遠遠沒有收工呢。

我天天在脖子上掛著一個破舊的布包,收來的錢就裝進那裡面。顧客給了一塊錢或者兩塊錢的大票子時,我就在包裡翻騰出零錢找給顧客,算賬,數錢,都非常細心,生怕出差錯,辜負了隊長對我的信任。幹了一段時間後我體會到,能否干好收錢的工作,排除道德品質方面的因素之外,主要看你的心算能力如何了。因為數錢數錯的可能性很小,算賬算錯的可能性較大。幸好我從小就擅長心算和口算,賣一天菜也不過經手幾塊錢,這點經濟工作我還是幹得游刃有餘的。

記得第一次賣菜回來交賬後,隊長笑瞇瞇地說:「好,好。」我也不知道這「好」是什麼意思,反正看得出隊長對我很信任。

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幾個賣菜人之間更加熟悉了,碰到口渴難忍時,邱世成就提出用賣菜的錢買三個冰棍,一人吃一根。那時一根冰棍五分錢,三根冰棍一毛五,這可是賣四斤韭菜的錢啊!我堅決不同意,他倆也只能作罷。於是我們就舔舔渴得乾裂的嘴唇,又咽口唾液潤潤冒火的嗓子眼。

菜賣完了,我們三人歸心似箭地往回趕,一人拉,兩人坐,一溜小跑回到家。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過碗來,從水桶裡舀一碗涼水,一口氣灌下肚去。

後來,我在固原三中工作時曾對我的同事們講,我和兩個農民出外給生產隊賣菜,沒有水喝,有時要忍受十來個小時的乾渴也捨不得用隊裡的錢買一根冰棍。

我的年輕同事歐陽英說:「你們自己怎麼不帶點水呢?」

我說:「沒有水壺。」

她說:「買上一個嗎。」

我說:「上哪弄錢呢?」

她又說:「找一個空酒瓶子也行呀。」

我苦笑笑說:「搞不到買酒的票,也沒人喝得起酒,哪有空酒瓶子呢?」

於是她啞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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