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影子一樣:北京超生黑戶的18歲人生(組圖)


8歲的北京姑娘李雪是沒有戶口的「黑人」。18年的「黑人」,導致她無法上學,不能坐飛機,也意味著將來她很難找到工作,無法結婚生子……

像李雪這樣無戶口的「黑人」,在中國有1300萬。這是在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中統計出來的數據,2011年4月29日,國家統計局局長馬建堂做客人民網時作了公布。1300萬黑人,意味著每100個中國人中就有一人沒有戶口。

馬建堂稱,這其中絕大多數為「超生」人員。李雪就是這樣的「超生」者,18年前其父母交不起5000元的「社會撫養費」作超生罰款,因此無法入戶,成為「黑人」。

為了給李雪上戶口,其父李鴻玉上訪16年,訴訟10年,至今無成。李鴻玉認為,「計畫生育」和「戶口」不應捆綁在一起。而當地的宣傳部長認為,李雪的戶口問題是由「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造成的」。

像影子一樣活:北京超生「黑戶」的18歲人生
由於李雪是「黑戶」,因此無法上學,
18年來她靠自學有了識字基礎,但水準只達到小學4年級。

計生和戶口

李雪家的小院子處在北京市崇文區永定門外的一大片破舊的平房區中,緊鄰二環路。李家是三代「老北京」。

1993年8月11日,李鴻玉和白秀玲的第二個孩子李雪出生,此時大女兒李彬已經8歲。李、白二人都是殘疾人,以為自己符合生二胎的條件,想著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補辦手續。

兩口子低估了計生國策的嚴厲性。

那時計畫生育已經在中國推行了14年,用國家計生委專家委員梁中堂的話形容:「各級政府用盡一切辦法防止公民多生孩子」。從最初的扣農民口糧,到對其親屬辦學習班等等,後來發展出一項最為嚴厲的制度「計生一票否決」。「計生一票否決」適用於各級黨委、人大、政府、政協、公檢法機關和各級企事業單位,以及這些單位的主要領導。「一票否決」意味著只要出了一個超生者,該單位和該單位負責人的其他工作業績都得不到承認。

白秀玲所在的單位是街道的三產企業永外釉料廠。她的超生無異於一起重大事故。白還在月子裡,就接到了工廠的「職工開除(除名)公職審批表」。這個四口之家一個月收入只有一百多塊,李鴻玉作為北京皮毛三廠的工人,停崗在家,收入不高。嗷嗷待哺的嬰兒、妻子的失業,使這家人迅速陷入貧窮。

李雪出生後5天,李鴻玉去永外派出所落戶,因為沒有計畫生育部門的證明,被趕出來。4個月後,街道計生辦主任來到他家,放下了一紙「處罰決定書」,限期李家繳納5000元社會撫育費。「我超生錯了,為什麼要懲罰我的孩子?」只在文革中念過初中的李鴻玉無法理解這個邏輯。況且,對於他們這樣入不敷出的窮家庭,湊齊5000元比登天還難。

限制超生嬰兒落戶,是否符合現行法律規定?計生專家何亞法律專家提供的答案是否定的。國籍法規定,父母一方為中國公民,就具有中國國籍;父母是外國人或無國籍人,本人出生在中國,也是中國公民。已經實施了53年的《戶口登記條例》也規定:嬰兒出生後一個月以內,由戶主、親屬、撫養人或者鄰居向嬰兒常住地戶口登記機關申報出生登記。

人口與計畫生育法對超生的處罰僅限於要求超生戶繳納「社會撫養費」。因此,嬰兒出生後戶口登記是無條件的。

然而計生部門的證明作為上戶口的前置條件,卻是現行法律之外的「潛規則」。國家計生委專家委員梁中堂認為,催生這一土政策的仍是「計生一票否決」。上戶口對派出所來說不是大事,但某地冒出一批超生者,是一件計生大事故。《求是》下屬的《小康》雜誌報導,2008年,山東蒼山縣曾經爆出5萬名超生嬰兒「黑戶」,一位官員接受採訪時稱「沒有因為戶口問題處理幹部的,只有因為計畫生育問題被處理的」。

於是,在自己任期內堅決讓超生嬰兒「黑著」,成了一些官員保住烏紗帽的霹靂手段。

對一些超生父母來說,高額的罰款讓他們不願意交罰款。目前,超生的「社會撫養費」標準按照當事人雙方年收入的2至6倍甚至更高的數額徵收。國家計生委專家委員梁中堂形容,「讓你能拿出來,又幾乎拿不出來」。所以,不少超生父母往往採取一種對策,先拖著不交。等到孩子快上學,必須要戶口時,「才千方百計地給孩子上戶口」。

於是相當多的超生嬰兒成了「黑人」,至少是暫時的「黑人」。據梁中堂和民間人口研究學者何亞福的估計,大多數的超生「黑戶」年齡應在7歲以下。

福建省的人口統計支持了這一判斷。在第六次人口普查前,福建省曾對超生「黑戶」事實無條件登記戶口。「黑戶」們大部分為第五次人口普查前後出生的,即10歲以下佔多數,有14.8萬人,佔81.09%;10歲以上有3.46萬人,佔18.91%;從性別情況看,女性出生未落戶佔多數。

像影子一樣活:北京超生「黑戶」的18歲人生
李雪一家已經被「黑戶」問題困擾不已,上訪16年未果。

黑戶是不是中國公民?

李雪還沒到學齡時,李鴻玉的心思和大多數超生父母一樣,「黑著就黑著吧,多生個孩子,總不至於犯了死罪吧」。

然而,到了1996年,李雪該上學前班時,李鴻玉「千方百計地給孩子上戶口」的做法卻失敗了。

對於李、白這樣一對貧窮、沒有社會資源的殘疾夫婦來說,他們想到的是上訪。當年,崇文區信訪辦曾經給了他們一個明確的答覆:單位開除白秀玲沒錯;至於戶口問題,需要他寫個檢查向公安部門提出申請或給區長寫信,經區領導批示後按戶口管理規定辦理。

後一條略微含糊的表述著實讓夫婦倆高興了好久。檢查寫了、給區長的信也寫了,「但沒人搭理我。」李鴻玉說。

李家附近的學校是桃楊路三條小學。李鴻玉央求居委會寫了一封信給學校,請求照顧李雪。學校堅決拒收李雪入學。第二年,到了李雪正式上學的年紀,學校仍然不鬆口。

兩次拒絕,讓李雪一輩子都再也不可能踏進校門

李雪開始自學。已經上初中的姐姐李彬教她學拼音,李雪學會了就查字典自學。學了11年,李雪自認為只有小學4年級水平,而且只限於語文和數學。抽屜裡,放著4年級的課本,從街坊孩子那裡借來的。

遇到同齡的孩子,最怕別人問:「你在哪個學校上學?」這幾乎是孩子們相互結識的第一句話。李雪總是愣在那裡,然後怯怯地回答:「我沒有戶口,我沒有上過學」。「妹妹發現自己只能呆在家裡時,就會發脾氣。」李彬還記得李雪異樣的眼神,

姐姐初中畢業後,找工作很不容易,剛剛在肯德基找到了小時工。「她有簡歷,我沒有,我怎麼辦?」在李雪眼裡,受教育的經歷是簡歷的主要內容,而她沒有受教育,所以也不可能有簡歷。

她還沒有想過,沒有戶口,她不可能找到工作,不可能結婚生子,不可能到銀行開賬戶,不可能到郵局寄、領匯款,不可能住旅店,不可能坐飛機,更不可能參與選舉。她只是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沒有戶口,可能就沒有一切。「黑戶」是不是中國公民?民間人口問題學者何亞福曾經提出這樣一個疑問。父母有一方是中國人,嬰兒一出生即為中國公民。但「黑戶」幾乎無法享受任何一種公民權利……

事實上,「黑戶」的權利比不上無國籍人。如國際公約《關於無國籍人地位的公約》就要求締約各國對合法在其領土內居住的無國籍人,在從事工作以換取工資的權利方面,在自己經營農業、工業、手工業、商業以及設立工商業公司方面,給予的待遇不得低於一般外國人在同樣情況下所享有的待遇。「黑戶」甚至比監獄的犯人還要低一等。至少罪犯還有勞動權利,勞動後取得報酬的權利,沒有剝奪政治權利的罪犯還有選舉權。

李雪發現,她似乎沒有被這個世界作為一種存在。她有時會問:「世界上真的有李雪這個人嗎?」她用姐姐的醫療本看病,用姐姐的借書證借書,她作為姐姐的影子活著。

12歲那年夏天,她在西單、王府井發「傳單」,就是一封寫有自己遭遇的求助信,「希望找到一位包公」。有的時候路人不接,有的時候會接,「人家接了就很感激」。

有一次,警察把她和其他來京上訪的人帶走了,送到永定門救濟站。救濟站的人一聽說她是北京人,立刻就將她趕出來了。那是一個上午,救濟站發的早餐票她還沒來得及用,就只能站在明晃晃的大馬路上哭……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因為沒有身份,自己可能隨時被「消失」。

李雪的遭遇遠不是最糟糕的。新華網報導,2008年1月6日,北京一名高三女生因沒有戶口,擔心不能參加高考,服毒自殺。

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副教授楊支柱超生二胎後,遭遇計生門檻,對「黑戶」問題進行了研究。楊調查發現,相當多的「黑孩」被拐走後,父母不報案。「公安找回孩子的可能性不大,但孩子要回來了,計生委要錢的可能性大。乾脆就不報案了。」

像影子一樣活:北京超生「黑戶」的18歲人生
李雪沒有身份,擔心自己隨時可以被「消失」。她與父親李鴻玉經常悶悶不樂、相對無言。

解不開的戶口死結

上訪要不來李雪的戶口,李鴻玉想起了打官司。從2001年起,他開始對相關的行政部門「發難」。先告崇文區計生辦;再告永外派出所;一審敗了打二審,二審敗了申訴;先自己告,又以白秀玲的身份告,再以李雪的名義告。李紅玉還讓大女兒李彬學習法律。

李鴻玉的理由有兩點。一是《戶口登記條例》中關於嬰兒出生後無條件登記戶口的規定;二是《計畫外生育費管理辦法》中要求計生部門按照統一的格式下發行政處罰單,恰恰永外街道的處罰單不符合戶口條例規定的樣式,因此可以依據戶口條例規定,拒絕繳納罰款。

11年的官司,李鴻玉全部敗訴。

「他就是告。告哪裡都沒有用。政府不存在工作問題。」永外街道辦事處宣傳部長韓光堃認為。

事實上,李雪戶口的事情,在2004年曾經出現過一絲轉機。區計生辦稱,只要李鴻玉在一個月內補齊剩下的4950元罰款,李就可以拿著收據去派出所上戶口。

意外的是,李鴻玉拒絕了。「不想給他了。」李鴻玉說。他認為,交罰款就意味著承認自己錯了,但是國家法律寫得明明白白,他沒有錯,「女兒上學已經耽誤了。我們受了很多罪,不服這口氣」。

李鴻玉選擇了繼續上訪,他想讓街道計生辦認錯,讓永外派出所認錯。他沒想到,此舉使他成為永外地區著名的「纏訪」者。每年的敏感期,他們家門口都坐滿了「做他們思想工作的政府工作人員」,到哪裡都有人跟著。有一次,一個男聯防差點跟姐姐李彬進了女廁所,結果被一個街坊吼住了。

「這些年,政府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去看著他們?為什麼不拿這些花費來上戶口和賠償他們呢?」南方週末記者問韓光堃。

對此,韓認為李雪的戶口已經成了誰也解決不了的「死結」。「這是一對不負責任的父母造成的。」韓稱,當初公安部門確實是難為了他們,但是後來政府確實想幫他們,他卻不接受,「提一些不可能的事」。比如補償孩子沒受教育的賠償、請家教什麼的。不僅如此,和政府的對立,使李雪喪失了兩次人口普查「戶口登記大赦」 的機會。

法律規定的「無條件登記」和現實操作中的「計生部門允許才能登記」,其衝突早就被有關部門注意到。每一次人口普查都是一次戶口整頓,每一次公安部都會發通知,要求「對其中未申報戶口的不符合計畫生育政策的出生人口,要准予登記,不得將登記情況作為行政管理和處罰的依據」。

不少超生父母寄希望於在「大赦」期間,能夠不交罰款就登記上戶口。不過因為「計生一票否決制」的存在,各地在執行過程中通常都會打相當的折扣,一般是按最低限度徵收超生罰款。只有福建省於2008年明確規定了超生嬰兒無條件登記,到2010年5月,該省為歷年累計下來的近50萬「黑戶」人口登記了戶口。

北京市執行的是放寬條件的登記。2000年第五次人口普查時,北京市對經濟困難的超生戶進行照顧,可以先交一半的撫養費,剩下的分期繳納。

不幸的是文化程度不高的李鴻玉一家人並沒有注意到這些信息。直到2008年有人提起,李鴻玉才想起當年確實有一個女普查員拿著幾張表到家裡來,也把李雪登記上了。但提到李雪戶口的事,她只說了「找派出所去」就走了。

到2010年的人口普查,苦盼「大赦」的李鴻玉卻沒有等來人口普查員。他自己到居委會要了登記表,填上了李雪的名字,卻沒有人願意收下這張登記表。

國家計生委專家委員梁中堂認為,類似李雪這樣「大赦」也赦免不了的「黑人」,還有很多。真正遺留下來的「黑戶」絕大多數都是最底層的老百姓,以農民居多。

每一次的人口普查,「大赦」一批超生「黑戶」,緩解一下矛盾;之後又有新的一批「黑戶」出來,等著下一次「大赦」。除此之外,對數量龐大的超生「黑戶」,中國尚未解決良方。「只要計畫生育與戶口登記捆綁在一起,‘黑戶’問題就無法解決。」梁中堂說。

如今,李雪在新浪註冊了一個微博「xiaoxue永不放棄」,雖然粉絲只有44人,但她還是堅持每天都將一家人上訪和訴訟的經歷寫一段出來。她在等待,真正的「大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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