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知青嘲笑新知青:你們這些傻瓜你們遭騙了(圖)

2012-07-16 15:40 作者: 卓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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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母親說當時她們興高采烈地下車,剛剛務農回來的知青懶散地站在山路兩側,沒有熱烈歡迎,那些人都像終於得到了心理平衡一樣向她們發出嘲笑:你們這些瓜娃子(傻瓜),你們遭騙了!

本文摘自《龍門陣》2005年第11期,作者:卓洋,原題:我的父母是知青

穿梭在一片又一片玉米地裡,陽光早已撕裂了我的皮膚,好不容易找到一片真正的樹蔭,趕緊停下來大口喘氣,再大口喝水。驚喜地發現手機信號良好,然後給女朋友發短消息,一點也不誇張地報告:今天在野外勘測又走了十里路,翻了兩座山,過了三條溝;因為在裸露的山頭和懸崖邊架設儀器,所以不可避免地在一週之內第二次被太陽晒掉皮。不多時,安慰的話語隨著簡訊提示音從手機屏幕上躍入眼帘,這種僅次於空調與冷飲的安慰在原始與焦灼的山野中已經是一種奢求。

中午在老鄉家吃飯,有人抱怨桌上八碗菜六個都是回鍋肉,然後提出今天誰先收工下山誰就負責今晚的夜啤酒、按摩等等。合理的要求立刻得到了廣大同伴的回應,嘶啞的聲音忽然有了濕潤的成分,居然還有人有精神深入探討「等等」包括哪些內容。

天黑的時候,回到旅館的人都只有洗澡的力氣,睡死在床上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心裏對中午的安排表示遺憾。

父親在電話裡對我連續一週如此過早就寢入睡繼續表示驚奇。我告訴他我這一個禮拜已經把這一輩子的苦都吃過了。其實我還不是很想睡覺,但是我知道老頭子接下來要說什麼,所以我裝出比現狀還要疲憊不堪的語氣十分抱歉地掛上了電話。

但是掛上電話,我覺得我依然能聽到他在說什麼:無非就是他的青春無悔;無非就是他上山下鄉的八年經歷;無非就是因為他的經歷從而對我寄予無限的關懷和希望。

這些話聽了二十幾年,他一個人要這麼跟我說,他跟母親兩個人也要這麼跟我說,他和他的同學、戰友都要這麼跟我說,而且不僅僅對我,還對和我同輩的這一代人。

說到我所接觸的知青後代,那些與我同齡的親戚、朋友、同學,大多已經對父輩時常講述的知青經歷感到麻木,甚至是牴觸。

我經常對父親說,別以為我還關心你們的知青經歷是因為我有什麼狗屁的歷史使命感、責任感,我只是因為我們這一代的大多數人已經不關心你們的「青春無悔」而覺得我關心一下會使自己比較「另」(另類)。也許只有這樣偏激地追求個性化,才覺得自己不會被現實與社會所同化。

父親不到17歲就下鄉了。

想一想如果是自己在那個年齡,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一個男孩子,要坐5天車,然後背著巨大而沈重的行囊徒步十幾公里走到駐紮地,然後扛著農具在農場或荒山上幹活。然後一連八年都在這樣的農場生活,沒有垃圾食品,沒有網路,沒有大型超市和步行街,就連聽一首張靚穎的外語歌曲都是作風問題,工作一天下來只能吃傳說中的憶苦飯,沒有夜啤酒沒有浴足城,那可怎麼活呀?

就在2003年年初,我隨父母回到了那片承載他們記憶與情感的紅土地,親臨現場聽、看和觸摸到他們曾經描述的環境與生活。那是他們離開農場25年之後第一次回到他們的第二故鄉。套用一句惡俗的電影台詞:農場擁有他們,他們總有一天會回到農場。

回去農場的那幾天,我白天穿梭在橡膠林子裡,裝模作樣地拿著割膠工具,盡量擺出多一點pose(姿勢)照相,晚上就坐在連隊的操場裡仰望純淨的天空,一邊數星星一邊調侃父母當年戀愛竟然也能有如此環境,當真浪漫得讓現今所有年輕人嫉妒得往死裡去。可惜,如果山角有一家大型購物超市,有一家網吧,再有一家洋快餐店,那就更完美了。

在農場的時候,每走過一個記憶點,父親總要或多或少做出一番講解,當年這裡發生過什麼,他在這裡做過什麼。我站在那片與我的血緣息息相關的土地上,忽然發現自己從未如此強烈地願意去相信父親所有近乎於傳奇的經歷。我彷彿親眼看到了年輕瘦弱的父親翻過棺材山、奶頭峰,挑著一百斤白糖往返幾十里,最後躺下來三天都沒能起床的情景。

我離開農場後,經常回憶起父親與留守農場的知青相聚一堂的景況:他們在飯桌間、酒席上的擁抱、痛哭、流涕和互訴衷腸,從白天一直到深夜說不完的龍門陣,那種場面、那種情感讓我終於有勇氣痛痛快快、徹徹底底地鄙視時下流行的韓劇中自以為是的煽情了。

我不敢說我是真的理解了他們的那份情感,但無可懷疑地是我被這份情感所感動,所震撼。那一夜依然星光燦爛,他們不是矯情惡俗的裝腔作勢,而是在歷史天空下人性表達的真情痕跡。

出差前的一個月,父親的戰友拿來一張碟片,是某個電視臺做的知青專題節目。母親說那天下午,也如往日般有許多電話催父親去參加牌局,但結果父親破天荒推掉了牌友之約,腆著啤酒肚安安靜靜、端端正正地坐在電視機前看了幾個小時,嘆息了無數次。然後,打了好幾個電話給別的戰友說自己這裡有這麼一盤碟子。

我毫不懷疑那張碟片內容所能產生的巨大威力。我刻薄地說一句,父親於工作,於家庭殘留的責任感除了他的家庭教育,完全要歸結於他的知青經歷和此後殘留的知青情結。

出差前,父親不勝其煩地說他當初比我還年輕的時候如何如何辛苦地勞動,在荒山上走一天連個會動的東西都看不見;當我出差在外,電話裡又對我的抱怨不屑一顧,因為早在比我現在更年輕的時候他已經怎麼怎麼樣了。

幸好我早已學會並已習慣如何在他滔滔不絕地說教之前怎樣迴避或者怎樣委婉地掛上電話。

相對於安靜的母親,父親對知青時代的過多回憶顯然讓人感到審美疲勞。母親對於知青歲月的回憶本來不亞於父親,但是母親總是把展示口才的機會讓給父親,只是她沒有想到生下如我這般叛逆的傢伙,沒有對自己的父親產生盲目的個人崇拜。我知道在知青家庭中有很大一群人跟我的父親一樣,習慣於回憶自己的青春歲月,習慣於在子女面前一千遍一萬遍地唏噓嘆息。所以我更願意關心像母親這樣常常對知青歲月的評價惜字如金的少數派報告。

比如說父親總是說自己以前在連隊裡多麼不得了,經常聚會的老戰友也總向我稱讚父親以前在連隊裡的英姿颯爽,整個就是一個十項全能,拿今天的話說就是個實力派超人氣偶像。

每每有人如此公開稱讚我父親的時候,母親總是很安靜,時不時還要背過身告訴我,父親在知青歲月裡的確是屬於「極品」的那一種男人。

就是這樣「極品」的男人,卻也要煞費苦心去追求我的母親,我只能對那些九霄雲外的溢美之辭表示懷疑。至於傳說中萬里挑一的「極品」,很顯然,我父親不是,我母親才是。

在母親講述的極少的知青往事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母親16歲下鄉,1971年6月30日在耿馬下車後背著背包走了十幾公里到團部。那樣嬌小的身軀是以怎樣的力量堅持負重走下那十幾公里山路?母親說當時她們興高采烈地下車,剛剛務農回來的知青懶散地站在山路兩側,沒有熱烈歡迎,那些人都像終於得到了心理平衡一樣向她們發出嘲笑:你們這些瓜娃子(傻瓜),你們遭騙了!

一次母親在山上挖坑,突然天降暴雨,16歲的女孩子本來就完不成連裡下達的任務,老天爺又助紂為虐,結果母親只有在雨中大哭。父親說那天是他把母親接下山的,好像這就是一段美好姻緣的紅線繩頭。我聽信父親這段描述至少十餘年,直到前些日子和母親一起看那張碟子時說起,才知道接母親下山的另有其人。事實一出,我反倒還不好說父親什麼好,回憶會因為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增加美感,變得遠離事實。大概從父親的主觀意願上還是想證明一下自己的紳士風度以及這場婚姻表現出的浪漫情愫。然而事實卻是如此無情,經多名父親戰友證實,父親和母親的正式交往還在發生這件事的好幾年後。

也許知青的整體回憶正如同父親關於和母親交往的回憶一樣,為了證明自身存在的價值以及證明所經歷的歷史的價值,回憶發生了不可避免的錯位。而這種錯位的回憶成為他們人生的一部分,與他們經歷的歷史交融、混雜、攪拌、同化、沉澱,最終成為他們自己,裝點著他們並不輝煌,並不浪漫,並不傳奇,反而是充滿著枯澀、痛苦、煩悶、辛酸的前生,照耀著他們已近遲暮的、包含著遺憾和憂傷的人生的最後路程。

母親從小教育我,犧牲的是烈士,活著的是英雄。而且母親屬於根正苗紅那一派,不知道犯了哪根筋也會去幹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所以母親跟我說她當初老實巴交地在荒山野嶺拖著弱小的身軀跟惡劣的自然條件抗爭的時候,我很難把這些經歷跟她平日裡對我的教導聯繫起來。

我問母親她勞動的時候我父親在做什麼,她說我父親在主持工作,在開會,還給她偷會議桌上的瓜子和油炸花生米。

我立刻站起來表示:真希望昨日重現——原來那個時候只要幾小包瓜子、油炸花生米就能騙到如此美麗善良的姑娘!再看看父母的定情信物,不過就是一口手工打造的木頭箱子。

我當著父親的面對母親說,媽,你應該把腸子都悔青了吧,就這點兒破東西都讓你昏了頭,太不應該了?我上繳全月工資有些人都還不給我好臉色看。

母親連聲說,大意了,大意了,只怪土匪太狡猾。

我突然發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愛,一代人更有一代人的愛的方式。時光無法倒流,讓我去理解我的父親母親,談何容易?

我依然在野外作業,是21世紀的天空了,時間已經遠離父母的知青時代整整30年了。

父親又打來電話鼓舞士氣,一樣的陳詞濫調,什麼讀多少書不如走多少路,說什麼此次外出勘察對我的認知有大大的幫助。我趕忙表示要進入信號盲區,有什麼要緊的以後再說。

結果我倒先想到了些要緊的,我大腦發熱,口無遮攔:你完全應該向你的同輩們學習,遠的不說,就說鄧賢叔叔,雖然他寫了《中國知青夢終結》,但還在耕耘別的作品,張清聰叔叔一直都在從事藝術研究,最時尚的還是創辦了知青網站的進勇叔叔,你看看他們,還不是人過中年,但是他們就比你活潑可愛多了!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我也沉默了良久。我們似乎隔著30年的時空在對話,儘管我們互相能聽懂對方的語言,但我們似乎無法真正懂得對方的意思。就在這一剎那,我說出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議的一段話:老爹,我出門在外你和媽大可放心,我身上流的是你們的血,我是知青的後代,我們現在吃的這點苦跟你們完全沒得比,只能算是一次小小的鍛練。張清聰叔叔不是說,「我們自己一定要強」,老爹你放心,兒子也一定會比你們強。

挂斷電話,意味深長地吸了一口氣,拿出步話機大聲說道:今天晚上要去洗腳的就吱一聲,我反正一定要去,再不去人就要死了,通話完畢。

話音剛落,步話機裡就傳來迫不及待的「吱吱」聲,聲音迅速在山谷裡迴盪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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