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袁克文(圖)

2015-12-05 00:10 作者: 袁家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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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克文。(網路圖片)

袁家緝先生是袁世凱次子袁克文先生的四子,國際著名高能物理學家袁家騮先生同父異母兄弟(袁家騮的母親是「薛麗清」,袁家緝的母親是於佩文)。現年77歲,已退休,寓居天津。2005年5月接受採訪時,精神钁鑠,思維敏捷,談起他父親袁克文傳奇的一生,心情仍激動不已。

我的父親袁克文,字豹岑,別署「寒雲」、「仲燕」。1890年7月出生於朝鮮(今韓國)漢城。他是我祖父袁世凱寵愛的兒子,可是我父親的喜愛和追求,卻與我祖父大相逕庭。因為我父親不喜歡政治。

父親是天賦聰穎、風流倜儻的文人。民國初年,京津滬的上層人士把當時具有傳奇色彩的豪門子弟統稱為「四大公子」,除我父親外,還有張學良、清皇室王爺溥侗和才華卓著的張伯駒。父親有著深厚的文學底蘊,人稱「袁門子建」(像三國時期曹植曹子建一樣才華橫溢)。尤其在詩詞楹聯方面,造詣很高。父親讀書博聞強記,過目成誦。據母親說,他在十五歲時作賦填詞已經裴然可觀。父親用富瞻的文采填詞作詩自娛,特別是即席集聯,都能信手拈來。如1930年歲末冬夜,在開明戲院義演後,他到「靄蘭室」飲酒作書。當時彤雲密佈,飛雪漫無邊際,室內爐暖燈明,一案置酒置筆墨。我父親右手握筆,左手執盞,即席賦《踏莎行》一詞。這「靄蘭室」是藝妓館的名字,父親填詞時,紅袖研墨伸紙,添香助興,《踏莎行》一氣呵成。如有藝妓求取嵌字聯,幾乎都是立等可取。一次在青樓,有雪琴、秋芳二人求聯,父親立成兩聯,給雪琴的是「高山流水,陽春白雪」;贈秋芳的是「秋蘭為佩,芳草如茵」,把她們的名字非常巧妙地嵌入了聯語中。父親那首著名的諷諭我爺爺不要稱帝的《感遇》詩,就是他和薛麗清游頤和園泛舟昆明湖時有感而作。

父親依托深厚的文學底子,練就了一手好書法,在國內是很知名的。他主張書法要從篆書練起,所以他的篆書寫得最好,也寫顏體。習帖,他不是死學硬仿,是在學顏的基礎上有發展,有創新,寫出字來獨具特色。他寫字有「三絕」。一是不伏在桌面上寫,而是令侍者各提紙的一端,飽蘸香墨,懸腕揮毫寫於紙上,筆力遒勁剛健而紙卻不污不破。圍觀者無不拍手稱絕。二是他抓筆書寫。他有一支大筆,筆桿長約一米五,筆頭有五十公分,把紙鋪在門外胡同的地上,用雙手抓筆站在紙上寫。筆大如椽,運筆揮灑自如。其三是躺在床上仰著寫小楷,左手拿著紙,右手拿著筆,就這樣躺著寫。寫出的蠅頭小楷,一筆一畫,一絲不苟,紙面無污,字體工整清秀。像他的日記,就是晚上躺在床上寫的,我母親說,他把每天的生活起居、日間趣聞、文友詩會以及生活中的感受都記下來,多年如一日,從不輟筆。後來出版的時候,總的名字就叫《寒雲日記》。他這些日記,有的就是躺在床上「仰」書的,裝訂成了十餘冊。據我母親和大嫂說,當時張學良將軍保存有幾冊,其餘散失,現流傳的只有兩種,我保存有一部丙寅、丁卯日記,是1998年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按照原佩雙印齋本影印的。

父親的書法藝術在十八歲時已臻成熟,享譽京津滬。當時京津滬上層人士甚至連普通市民向我父親求字者頗多。如大華飯店的老闆說:「寒雲先生,我向您求幾個字」,他當即就為這家飯店寫了「滿足清淨」四個字,落款「乙巳三月題貽大華飯店,寒雲」。求字的人有求書寫中堂的,有求書寫對聯的,扇面的。京津滬有些書畫報刊、雜誌也刊登我父親的書法墨跡,如《北洋畫報》。

後來家道衰落,經濟拮据,生活困難,我父親就以賣字彌補經濟匱乏。他賣字價格不一,有以幅論價,有以字論價。就這樣,求字者亦很多。有的先交潤筆費,候等取字。

我父親還有一種愛好,就是酷愛收藏古玩,如古善本書、玉器、彫刻、錢幣、印璽、書畫、硯臺、郵票等。只要是他所愛,不論價錢多少,都要收買,真是揮金如土。就拿錢幣來說,各國的錢幣(硬幣)他都收藏。我記得他收藏有一個小國家十八世紀的一種錢幣,我小時候給了我一塊,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小國家十八世紀的錢幣,可惜我沒有保留住,不慎遺失了。他所收藏的古玩,都分類裝在一個偌大的「庫」裡。他還在《寒雲日記》中,把喜愛的古玩圖樣畫出來。

父親也喜歡集郵,各國的郵票都有。這在我們國家算得是一寳。不過這些古玩、郵票現在已不復存,後因生活之計,漸漸地都賣掉了。

父親一生最大的愛好就是戲劇。他不是一般的喜歡,而是如痴如醉。尤其是昆曲、京劇,能清唱,能彩唱,經常登臺演出。在京津滬一帶是出名的票友,經常客串與名家登臺演出。他的演出很受觀眾喜愛,如果劇院掛牌(即海報)有「寒雲主人」和「紅豆館主」客串演出時,劇院場場客滿,座無虛席。

我父親交友多為戲劇界名家,從不與政界人物往來。如京劇界老前輩、著名丑角表演藝術家肖長華先生(京劇「四大名旦」之師),我父親向他學習「醜」角。父親和四大名旦梅蘭芳、程硯秋、荀慧生、尚小雲都合作過,還有姜妙香、楊小樓、孫菊仙、程繼先,著名老生藝術家有餘叔岩、譚鑫培、楊寳森等。南方昆曲名家俞振飛先生與我父親交情深厚,尤其荀慧生與我父親的感情更是親密。我父親經常和這些藝術家在一起切磋技藝,還幫助他們學文化,探討劇中人物的性格,提高他們的演唱水平,還指導他們學書繪畫。父親和姜妙香合演過《遊園驚夢》,和荀慧生、王鳳卿合演過《審頭刺湯》,他飾湯勤。還和程繼先、張伯駒等合演《群英會》,劇中他飾演方巾醜蔣干,張伯駒飾演周瑜。那時我小,沒看過他演出,我哥和我姐卻都看過。

父親33歲壽辰,京昆界著名藝術家10多人,共同為父親特製了一把精美的折扇,他們在扇面上或書或畫,各有傑作。楊小樓先生在扇面上書「交友須帶三分俠氣,作人要存一點素心」;王鳳卿書「圃中草木春無數,湖上山林畫不如」;荀慧生和王瑤卿分別畫的是不同形狀的傲雪紅梅;姜妙香先生畫的是迎霜綻放的秋菊。還有梅蘭芳、程硯秋、尚小雲、余叔岩、姚玉芙、王少卿等,都有書畫精品留於扇面。此扇原為我三哥家騮珍藏,是我女兒袁靜赴美時,三哥讓她帶回來交我收藏的。我父親和他那些摯友,都早已作古,此扇堪稱傳世珍品。

這些藝術家們和我父親,大多留有合影,像當時的《北洋畫報》「戲劇專刊」和《新民晚報》副刊「新民畫報」上,都有刊載。京劇老生、譚派創始人譚培鑫大師,一向不願與他人照相,那時卻單獨與我父親合了影。

舊社會的演藝界人士,社會地位低下,不被人看重,認為是「三教九流」中的「下九流」。我父親登臺演出也受家人的阻擋。我祖父袁世凱死後,由我大伯袁克定主持家政,他竭力反對我父親登臺演出,他認為有辱家門。一次我父親準備在「新民大戲院」義演《遊園驚夢》。伯父聽說後,便到警察局派人想把父親扣起來不讓演出,結果我父親還是如期登臺演出不誤。為什麼?這裡需要說明一下:我父親在天津加入了「青幫」。「青幫」在民國年間是屬於黑社會的一種會道門組織,勢力很大,它有嚴格的輩份,分別按「大通悟學」四個字排定。「大」字輩在幫內是頂級人物,由於我父親的特殊身份,他自然屬於「大」字輩,他可以收徒。他每收一個徒弟,都要給徒弟置一身衣服,他花錢不當一回事,在天津家裡開過香堂(青幫的組織活動),他手下的徒子徒孫有數千人。我父親準備義演時,他在天津的徒子徒孫早有部署,把戲院包圍起來,把住前門後院不讓警察進去。天津警察總監勸我父親不要唱了。我父親笑著說:「明天還有一場,唱完就不再唱了」。結果還是照演,我伯父也奈何不得。

後來我父親去上海,和上海昆曲名家俞振飛交往篤深,有時也登臺演出。上海也有他的青幫徒子。經常相聚,談書論畫。

在我們家裡,我和我三姑感情最好。我三姑名袁叔禎後改為袁靜雪。在南京我和三姑住過一段時間,我三姑最瞭解我父親的為人處事。在我們弟兄之間,我父親最喜歡的是我三哥家騮。我三哥從小就勤奮好學,學習用功。父親不喜歡我大哥和二哥,那時我還小。父親待人隨和,從不擺架子,遇事大家商量,甚至也和下人商量,沒有嚴格尊卑之分。到49年時還有三個下人不願離開我家,我家一直把他們送終。

我父親才華超群,聰穎過人,詩詞歌賦,即席集聯,琴棋書畫,文物鑑賞無所不能,無所不精。這當然與他所受的一般常人難以企及的教育有關,還應當感謝他的老師方地山老先生。方地山老先生影響了我父親一生,然而我父親英年早逝,卻先於方地山老先生離開了人間。於1931年3月22日病逝於天津,享年四十二歲。

他的喪事葬禮,都是父親在青幫的徒弟們拿錢辦的,非常隆重。天津報紙發了訃告,宋子文、魏小辮等要員發了唁電並送了挽幛。在開祭之日,他的徒子徒孫數千人皆披麻戴孝,哀聲震天。他在文藝界的好友更是悲痛不已。出殯時,除他的徒子徒孫外,還有天津市民,僧、道、尼等,甚至青樓名妓也頭紮白頭繩前來送葬。從父親的住處到墓地,沿途多有祭棚,各業各界的人士分頭祭奠。父親墳前的墓碑是他的老師方地山先生手書的「袁寒雲之墓」。可惜這塊墓碑早被人竊走。後來父親的墳墓遷到趙莊,再後由於滄桑之變墳墓被平了,所幸墓碑扣在上面被土掩蓋。我大哥和二哥從國外回來後找到了父親的墳墓,加以修葺,大哥又重寫了碑文。我三哥家騮回國後也到父親墳前祭拜。

父親逝世時,我僅三歲。父親的這些事,多是聽母親和三姑(袁靜雪)對我講的,也有我從塵封的舊報刊上讀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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