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家大爹焚香撫琴,院門外則隱約瀰漫著時局變遷與不安。(圖片來源:AI製圖/看中國)
前言:本回憶錄以本人曲折複雜的人生經歷為軸線,力圖通過我的人生經歷反映我所經歷的中國大陸社會各個時期的真實面貌,以還原被中共當局刻意扭曲了的歷史真相,所以回憶錄中對我周圍的社會現實的記錄和分析較多。
─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賽程我已經跑盡了,當守的信仰我己經守住了。─
摘自《新約聖經》.提摩太后書.4章.7節
「解放」初的轉學與升學
一九四九年八月五日長沙「解放」後,當我們還和長沙市民一樣沉浸在獲得「解放」後的歡樂心情之中時,母親已在考慮五個兒女的升學和轉學問題。大姐已初中畢業,仍決定報考藝芳女中的高中。哥哥在修業小學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績高小畢業,決定報考長沙最有名、最難考的「長郡聯立中學」(之所以稱為「聯立中學」是因為該校系1904年原長沙府所屬十二個縣市聯合出資興辦的一所新式中學),由於該校只招收原長沙府所屬十二個縣市籍的學生,為此父母親把哥哥的籍貫改成了長沙市。
由於考慮我、弟弟和二姐剛到長沙時年紀小對長沙的道路又不熟悉只好就近入學,便讓我進了我們居所旁邊的城東四校後來弟弟也進了這所學校,二姐進了稍遠一點的多佛寺小學。這兩所學校的師資、環境、教學水平和規模都很差。此時我、弟弟和二姐都長大了,對長沙的道路也熟悉了許多,母親就想讓我們轉到長沙市最好的小學去唸書,讓二姐考進了東區最好的城東一校六年一級,我和弟弟考進了位居長沙小學三大名校之首的楚怡小學(另兩所分到是修業小學和一師附小),我進四年一級,弟弟進二年一級。
那時母親只對我們五兄弟姊妹的行為、言談、舉止、禮儀嚴加管教,對我們的學業極少過問,只是每當期中和期末考試結朿後成績單和教師(班主任)的評語發下來交給母親查看,如果考得不好或評語不好是要挨打的。大姐也順利考入藝芳女中高中一年一級。哥哥報考了長郡聯立中學,母親對報考長郡的難度早有所聞,為保險起見,先讓哥哥報考了一所差一點的中學妙高峰中學,在參加長郡中學入學考式前,已被妙高峰中學錄取了。
長沙舊時的升學制度
那時長沙的升學考試尚未實行統考(即所有學校統一招生、統一考試、統一錄取)各中小學自行決定招生、報名、考試和發榜(即公布錄取生、備取生名單)的時間。通常是越差的學校越是先招考(這些學校總擔心招不滿人);越好的學較越後招考(這些學校從不擔心招不滿人)。這種考試制度的好處:一是:可避免好的學生在報考好學校時,萬一臨場發揮不好未能進入理想的學校時,也不致於沒有書讀。通常的做法是先考進一所差一點的學校,然後再報考一所自己理想的好學校。因為越差的學校報考的時間越靠前;中等的稍後一點;公認的好學校如長郡、省立一中、明德和雅禮等中學的報考時間都在最後。
二是可確保各個檔次的學校都可招到適合其檔次的足夠的學生。為此各校在發榜時除了公布被正式錄取的學生名單(即所謂的「正取生」)外還要公布一定數量的備取生,以備頂替那些因考取了較好的學校;或因經濟、疾病、家庭遷徙……等情況而未能來報到入學的正取生。通常越差的學校備取生的名額越多,頂替的順序是按發榜時公布的備取生名單上的順序,依順序替補正取生。為確保學生都能進入與其升學考試成績相適應的學校就讀,和確保各擋次的學校都能招到足夠的新生,通常是越好的學校新生報到、註冊、繳學費的時間越早;越差的學校越晚。
哥哥病中考入長郡
在長郡中學升學考試的前幾天哥哥不巧又生病了,雖然又吃藥又打針,但到考試那天仍未退燒。母親見哥哥病成那樣,打算讓哥哥放棄那場考試(母親有點耽心哥哥這個樣子會考不好),反正已被妙高峰中學錄取了,書是有讀的。但哥哥不願放棄進長郡的機會,仍堅持要去長郡應試。考試那天一早吃完早飯,母親破例親自帶領哥哥到長郡參加入學考試,上午考語文、數學,下午考歷史、地理和自然。好不容易堅持到考完。
母親本已不抱什麼希望,因為當時長郡每學期初中一年一級多達兩千餘人報考(當時每年分春秋兩期招新生),這兩千多名考生都是聯立長郡的十二個縣市的各小學的優秀學生,而每學期錄取一個班約五十名新生,另有3~5名備取生。也就是說平均四十多名考生中才有一名被錄取。
數天後發榜那天,哥哥獨自一人跑到長郡校門內過道牆壁上張貼的榜上一看,不僅被長郡中學正式錄取,而且還名列前茅。回來告訴我們,大家都為他高興,特別是母親對他更加喜愛,因為她的這個兒子不但是陳家的長子(按中國社會的傳統長子通常都會得到長輩門的特別關愛),而且他孝散長輩、勤奮好學、愛好廣泛、懂禮貌,心性聰慧、成績優異。
遷居青石井一號
到一九四九年九月新學期入學之前,盧先先一家因見大陸形勢日趨穩定。盧老三共產黨負責人的身分也由地下轉為公開,他成為共產黨新政府中外貿部的副部長。與盧先生一家的聯繫也恢復了,盧老三也動員盧先生回大陸參加新中國的建設事業,盧先生一家便趕在新學年開學前從香港回到了長沙。
就在盧先生一家回到尚德街34號之前不久,我們一家便搬到相距不遠的青石井1號的新住址去了。這是一所長沙頗有名望的周姓大鹽商的宅第(按其規模和豪華程度都與大鹽商家庭的水準不相匹配,估計是原宅第已毀於抗日戰爭期間長沙的「文夕」大火,這是在舊址上倉促重建的一所住宅)。
周宅格局與日常生活
周老太爺已過世,留下了七、八個子女。這所宅院由老大周吉蓀、老二(已記不起名字了)、老三周晉生居住。這所宅院很大,前後有兩排房子中間有一塊大空坪,中間有一道間牆把宅院隔成前後兩部分,間牆的中部有一扇雙頁門可關閉也可以通行,前部分較小,房間較少、空坪也小,歸老二居住;後部分較大,房間也多,空坪也大,歸老大所有。宅院大門在前部朝南,為青石井第一幢房子,所以房子的門牌號為:青石井1號。宅院東面臨犁頭後街,北臨一東西向小巷(東面巷口臨犁頭後街,宅院北面有一後門面臨此巷,也可供進出),這也是我們搬到周家後,我家與周吉蓀一家的主要進出口。後門內有一長方形天井,天井的東西兩頭各有一間小房間,西邊那個小房間是我們租住的房間之一。從間牆中間的大門進入周吉蓀家有一大塊空坪,坪東邊的花壇上種了一叢翠竹,西邊的花壇上沒有種什麼東西,據說以前種過玉蘭和梅花,梅花和玉蘭死了之後,便沒有再種什麼花卉。空坪的北面和東面各是一排房舍。北邊一排房舍正中是客廳(兼作餐廳),東西兩側前後各有四間住房,客廳北面正中是一座彫刻精美的紅木神龕,神龕內供有菩薩雕像,雕像下方供有周家歷代祖宗牌位,神龕前面有一香案,上置香爐、銅罄和一盞四方形點油的長明燈。周吉蓀夫婦每日按時焚香、扣拜,長明燈是一年四季長明不滅的,周吉蓀夫婦都是虔誠的佛教徒。
周家兄弟的不同命運
大鹽商周老太爺去世後,他的幾個兒子除長子周吉蓀之外,其餘幾個大都程度不同地沾染上吃喝嫖賭甚至抽鴉片煙的劣習,紛紛把分得的巨額遺產揮霍殆盡,老二還算好,除髮妻之外只討了一個小老婆,到「解放」時資產雖已幾乎耗盡,但仍保有青石井一號前半部的四五間住房和一塊空坪。老三周晉生雖生性善良,但吃喝嫖賭抽鴉片煙等劣習幾乎無一不沾。他有錢時看中了一位湘劇明星,藝名叫文福金,周老三花重金把文福金娶回家,成了周家的三太太。婚後文福金退出湘劇舞臺,周老三從此沉緬於酒色和鴉片煙,不幾年便花光了從周老太爺那裡分得的可觀遺產。抽鴉片煙這個無底洞不僅吞噬了周老三所有的流動資產,最後連分得的房子也變賣了,以致後來居無定所,老大周吉蓀念在兄弟情份上便把前面一排房子最西邊的那一間讓給周老三夫婦和他們的一個兒子(小名叫開毛,年齡與我弟弟相彷)居住,周老三的這位如夫人長得很漂亮,只是皮膚稍黑,我們叫她三太太,她為人隨和一點也不擺大明星的架子。
我家租住的是前一間、後兩間及後天井西端的那間小房。客廳兼餐廳和大廚房是公用的,客廳很大,除了北面的神龕和香案之外東西兩側還各放了一張八仙桌分別是我家和周吉蓀家的餐桌。
周家大爹與古琴雅趣
我們的房東周吉蓀先生年紀約五十多歲,是周家幾兄弟之中唯一成器的人,他除了鄉下的房舍田產之外,還在長沙藥王街經營一家「大有綢布莊」,因年紀比我父親大,我們小孩子們都按長沙人的習慣尊稱他為:周家大爹,周家老二和老三也分別被我們尊稱為:周家二爹和周家三爹,平常都把「周家」二字省掉,簡稱他們為:大爹、二爹和三爹。
周家大爹不僅未沾染任何吃喝嫖賭和抽鴉片煙的劣習,而且興趣愛好品味高雅,善彈古琴,年輕時曾從名師學習古琴演奏,在古琴演奏方面造詣頗深,「解放」前曾參加過古琴社,當時古琴社出版的古琴刋物上還有他和全國各地琴友聚會時的玉照。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周吉蓀先生曾被湖南師範學院(現在的湖南師大)藝術系聘為客座教授(不過當時還沒有這種稱呼)每週過江去湖南師大藝術系教授幾節古琴理論和技法的課程。
周家大爹有時邀請我父親和他在長沙的琴友們在月明星稀的夜晚,聽他焚香撫琴。周家大爹有一把年代久遠、製作精美的七弦古琴,該琴烏黑髮亮,琴的兩端均鑲有象牙琴頭,該琴被周家大爹視為傳家之寶,從不輕易示人。此外周家大爹還診藏著一批用「宮、商、角、徵、羽」等中國古音符記錄的古琴曲譜,以及一些有關古琴技法的典藉和民國時代的古琴刋物,也被周家大爹視為珍寶。周家大爹的其他幾位兄弟雖多為紈袴子弟,但他們的兒女們「解放」後大多會讀書,紛紛考入名校,學有所成。
長子周泰康及其家庭
周家大爹有兩子四女,長子周泰康「解放」前畢業於國立湖南大學電機系,後去美國留學,「解放」初回國在湖南大學電機系執教。一九五二年為學習蘇聯的教育體制,在全國撤銷綜合大學,照搬蘇聯模式,把全國綜合大學相同的院、系分別合併成工學、理學、醫學、農學、財經、政法、礦冶、鐵道、土建、師範……等專業院校,當局把這稱之為「院系調整」。院系調整後,本為綜合大學的湖南大學改為「中南土建學院」(設鐵建、鐵運、橋隧、公路建設、工業與民用建築……等系)。湖南大學電機系被合併到在武漢新成立的「華中工學院」,周泰康(我們叫他「大哥哥」也是民國時代長郡的畢業生)一家四口和一位媬姆(大家稱她為劉姥姥)隨電機系一起,於一九五二年秋新學期開學前舉家遷往武漢華中工學院。周泰康後來成為華中工學院電機繫著名教授。
周泰康於一九五0年初從美國經青島回到長沙,正值英年,西裝革履、英俊瀟灑,對我們兄弟姊妹態度和靄,他赴美留學前已結婚生子,夫人何家瑞也是長沙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娘家就住在距青石井不遠的息湘街,我們叫她大嫂嫂,「解放」後在長沙電業局上班,到武漢後也在電力部門工作。他們有一兒一女都長得活潑可愛。記得一九五一年國慶節,大哥哥、大嫂嫂帶我、二姐、弟弟和他們的兩個兒女一起到黃興路和白馬巷的路口去看慶祝國慶的全市學生、民眾大遊行。遊行隊伍紮了各種顯示「解放」後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建設方面取得的各種偉大成就的彩車;舉著各種標語牌和彩旗,一路高呼慶祝國慶的口號,遊走在長沙的各條主要街道,街道兩旁擠滿了圍觀看熱鬧的男女老少市民。那時的民眾、學生因受共產黨宣傳的欺騙,又沒有領教過共產黨的鐵腕統治,而對國民政府和國民黨的腐敗又多有親身體會,所以對共產黨抱有巨大的希望,民眾、學生在歡慶國慶大遊行中表現出來的熱情和對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共的感激和尊敬都是發自內心的。
遊行結朿後,大哥哥大嫂嫂又帶我們一起去「國際電影院」(即原來的基督教青年會的大會堂)看電影,放映的是一部美國大片「金剛」,該片是一部至今仍在不時重放的著名影片,情節驚險離奇,令我們這些兒童欣喜異常,至今仍難以忘懷。
周家女兒們的求學與婚姻
周家大爹的大女兒在北京協和醫學院唸大學,「解放」前後都不曾回過長沙。大概出於那時「剝削階級」出身的子女為了表現自己追求進步、積極靠攏組織(共產黨及其各種機構的代稱)以及對革命英雄的崇拜;也可能還有一點為自己在政治上找一個靠山的心理(這僅是我個人按當時的普遍現象的一種推測,不一定是周大小姐的本意),後來嫁給了一個年紀比她大許多的「老紅軍」。
周家大爹的二女兒「解放」前就在貴州大學醫學院唸書,她和她的大姐一樣在「解放」前後都沒有回過家。想是當年青年學生受共產黨宣傳蠱惑的影響,為表現積極,要與自己工商業兼地主的父母、家庭劃清界限所致吧!儘管如此,周家大爹夫妻可沒有因此和自己的大女兒、二女兒「劃清界線」,依然對她們盡其做父母的責任,按時將學費、生活費寄給她們。
我家在青石井一號住了大約三年時間,一直未見她們回來看望過對她們如此關愛的父母。這大概就是共產黨治下,除了宣揚階級之間你死我活的鬥爭之外,是從來不講什麼親情的階級鬥爭觀念在這兩位大小姐身上的體現吧!周家大爹的三女兒叫泰任,「解放」時剛好高中畢業,不知何故沒有考大學而是參加工作,到新成立的「三聯書店」當了一名營業員,她當時交了一位男友叫錢其(奇?)系共產黨的地下黨員,「解放」後參與接收湖南省廣播電臺的行動,後來就在「湖南人民廣播電臺」工作,他們不久便結婚成家,後來聽說婚後雙方並不十分和諧,最終導致離婚。
周家大爹的小女兒叫泰園,小名叫「園園」,年齡與我二姐相彷,同在「城東一校」唸高小六年級,後來高中畢業後考取了「華中工學院」,之所以報考華中工學院,大概與他大哥在華中工學院任教便於照顧她有關。畢業後可能因為出身不好,被分配到新疆的烏魯木齊工作並在那裡結婚成家,直至退休也未能返回長沙故土。
周家小兒子與家庭牽掛
周家大爹還有一個小兒子叫泰文,我們叫他「文哥哥」,他那時在長郡中學唸高中,能考上長郡可見成績不錯,他上學來去都騎一輛自行車(那時叫腳踏車),自行車在那時是比現在的小轎車還要奢侈的交通工具,他非常珍惜這輛自行車,經常見他對這輛自行車進行擦洗、保養。他騎自行車時必定先把褲腳用一種專用的鐵夾子夾緊以防騎車時褲腳被捲進鏈條與齒輪之間。他於一九五0年底至一九五一年初因「抗美援朝」運動而在全國掀起的青年學生「參軍、參幹運動」中,中斷高中學業參軍,分到海軍學校從事文教工作,直至退役轉業回到長沙,進入長沙鐵道學院從事數學教學工作,後在該校以教授職稱退休。
由於部隊系統女性很少,為數不多的女性在比社會上更講究家庭出身的軍隊系統的政治氛圍下,儘管文哥哥相貎堂堂、學識不凡,也沒有哪位部隊系統的女士敢與之結為秦晉之好。後來在周家大爹和老家鄉下親友的牽線之下,文哥哥與老家農村的周女士結為夫妻。周女士賢惠能幹、孝敬長輩,由於「解放」後階級鬥爭愈演愈烈,周家的兒女、兒媳、女婿門為避免同事、鄰居們指責他們與地主兼資本家的父母和家庭劃不清界限而招致滅頂之災,所以很少回長沙探望年事漸高的周家大爹夫妻。儘管如此,人性尚未泯滅的兒女們仍然偷偷地不時寄一些錢給周家大爹夫婦,以此聊表兒女們的孝心。只有文哥哥的夫人周女士敢於在那種政治高壓下,經常到周家大爹家裡來照顧他們的飲食起居,這一點實屬難能可貴。
土地改革前的憂懼
「解放」後不久農村開始進行「土地改革」,鬥地主、富農瓜分地主、富農的土地財產,甚至地主、富農的妻女也有被貧下中農和各級幹部瓜分的。周家大爹幾兄弟除周家大爹外其他幾位兄弟大都在「解放」前或因經營不當;或因吃喝嫖賭抽大煙,不僅把城裡的資產敗光了,有的連鄉下的田產也敗光了。「解放」後這幾位兄弟倒成了響噹噹的「城市貧民」,成了共產黨依靠的對象,而為人正派、心性高雅,苦心經營城裡的綢布莊和鄉下的田產的老大周吉蓀先生卻被劃為工商業兼地主成份,成了被剝奪、被鬥爭、被打擊、被專政的對象。
周家大爹早已聽說鄉下的農民協會要來分田地、分財產、鬥地主,事先便把裝有值錢物品的四、五個大皮箱暫存到我家(周家大爹見我父母為人忠厚可靠,絕不會藉機侵吞他們的財產),並告誡不論任何人問起都要說是我家自已的財產(剛「解放」初期,中共當局為維持經濟的穩定和市場的流通,像我家這種比較單純的工商業者還暫時屬於被保護對象)。
周泰康代父受鬥爭
不久便時常有手執梭標、臂戴紅袖章的農會會員到周家來搬取財物,美其名曰「退賠」,意即把歷年剝削佃農的田租退還賠償給農民。有次來了幾個手拿梭標的年輕農會會員,拿著土改工作隊的命令要來抓周家大爹到鄉下去鬥爭,大兒子周泰康生怕老父不堪忍受鬥爭會的毆打、凌辱。便要老父躺到床上裝病,大兒子對農會的人聲稱老父病重無法行走,現在新社會又不能勞為各位像過去那樣用轎子來抬他,就由我代老父去接受鄉親們的批鬥吧!又打發了一些錢給這幾個農會會員。由於周家大爹平日對佃戶們並不刻薄,而來的農會會員均系本村周姓人家,與周家大爹一家多少有點沾親帶故,也就同意了。於是周家大少爺就隨同來的農會會員一起,下鄉代父接受土改工作隊和被他們鼓動起來的貧下中農的批鬥和訴苦(來人對周家老大還算客氣,既沒有用繩索捆綁、也沒有給帶手銬)。大摡由於周家大爹一家平日對佃戶們和其他農戶不錯,又沒有什麼不良劣習和欺壓鄉民的事例可供批鬥、訴苦,鄉民們平日都得到過周家的好處,周家老大在批鬥會上又表示積極退賠,主動向村民們賠禮道歉,承認周家剝削農民勞動果實的罪惡,表示今後要努力改造自己的剝削階級思想,成為一個自食其力的勞動者為建設新中國貢獻力量。村民們也走過場一樣不痛不癢地把周家的剝削階級罪行批判鬥爭了一通,村民們又可分得不少「勝利果實」,土改工作隊那些良知尚未完全泯滅的隊員,又實在想不出周家有什麼值得批判鬥爭的事實和言論,何況周家大爹的地主成份後還兼了資本家三個字,這三個字在那時暫時還可對周家多少起一點保護作用,鬥爭周家所獲「勝利果實」不菲,也足可以向上級交差,於是對周家的批鬥會就這樣草草收場了。幾天後周泰康毫髮無損地回到長沙家中,直到此時周家大爹一家人懸著的幾顆心終於放下來了。這件事在當時那種由共產黨通過各地的土改工作隊挑動起來的暴風驟雨般的「土地改革運動」中,當屬一較為罕見的例外,在那場運動中全國各地到處充滿被土改工作隊挑動起來的農民對地主、富農、士紳、前國民政府黨政軍警人員的「深仇大恨」。在這幾類人和他們的家屬中的許多人在這場慘無人道的暴烈運動中慘遭殺害、酷刑、毆打(許多成為終身殘廢)、侮辱最終被搞得家破人亡的普遍情況下,實屬一個罕見的例外。
周家在土改中的幸運
我想這其中可能有兩個原因:一是周家大爹他們鄉下的村民多為勤勞本份的農民,沒有或很少有當時各地農村較為普遍存在的懶漢、地痞、二流子。二是派去那裡的土改工作隊的負責人和隊員們的良知尚未完全泯滅。否則周家大爹一家是不會如此「輕鬆」度過土改這一關的。
這場席捲全國的「土改」運動過後,周家大爹一家除了失去了鄉下的田產、房產和大部分財產之外,仍然保留了在長沙藥王街的一家綢布店,他的大兒子被聘到湖南大學電機系執教、大兒媳進入長沙電力局工作,長女仍在北京協和醫學院就讀,二女兒繼續在貴州大學醫學院唸書,三女兒高中畢業後在「三聯」書店就業,二兒子在長郡中學讀高中,四女兒在長沙城東一校讀高小與我二姐同學。
周家大爹的其他兄弟在「解放」前大都把從周老太爺那裡分得的家產揮霍一空,「解放」後倒被當局劃成了城市貧民,居然都未受到土改運動的打擊。
三爹戒除鴉片煙癮
周家大爹的三弟住在與我家相鄰的一個房間,周家三爹染有吸食鴉片的劣習,因「解放」後當局為爭取民心嚴禁鴉片,不論是吸食還是販賣鴉片者一經抓到,輕則處以重刑,情節稍重者一律槍斃,周家三爹的煙癮雖大,但也沒有性命重要。此外周家三爹原來分得的家產早已被他敗光,當時他們夫妻二人又沒有工作,連吃飯都只能靠向親友借貸和周家大爹念在兄弟情份上不時賙濟一點米糧度日,哪裡還有餘錢抽鴉片煙,不得已只好忍痛戒菸。但這鴉片煙不是說戒就可以輕易戒掉的。有一天大概是星期天,上午九點左右,周家三爹起床到廚房用臉盆去打了一盆洗臉水準備回房洗潄,不料剛走到客廳前的走廊上.便突然倒在地上捲曲著身子,手裡還端著那潑得只剩下小半盆水的洗臉盆,全身不停地抽搐顫抖,還不停地流出清鼻涕和涎水。我連忙叫母親來看,母親說不要理他,他這是鴉片煙癮發了,過一陣就會好的。果然大約一個鐘頭左右以後,周家三爹便從地上爬起來,一切又正常如初。以後我再未見過他發鴉片煙癮。大概是在當時嚴歷禁菸和家庭經濟危機的雙重壓力之下,周家三爹被迫把吸食多年的鴉片煙戒掉了吧!
開毛與蘭陵湘劇院
周三爹有個寶貝兒子,小名叫開毛,與我弟弟年紀相彷。這個開毛從小生性話潑好動,一天到晚神頭鬼臉。因他母親原係湘劇明星與附近漁塘街正義裡的蘭陵湘劇院的人員都很熟,開毛去那裡看戲不用買票,守門的人都認識他,。他們看在他母親的份上,都讓開毛隨意進出蘭陵劇院看戲。大概是湘劇看多了,開毛對劇中的情節、唱詞、道白都能記得。所以他經常一個人在院子裡的空地上舞刀弄槍,自演自唱,常常弄得院子裡的大人小孩一陣陣歡笑,這成了周家大院裡的一種獨特的樂趣。
責任編輯:程晶蓮 来源:看中國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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