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女囚(三十六)爱国主义与人道主义

2009-06-03 23:08 作者: 孙宝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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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小组有了骚动:中队要成立画动画片小组,人员以年轻和有文化为基点。

画动画片?画红花绿草,画潺潺清泉,画可爱的小精灵,画善良的小矮人--从此远离灰尘飘飘的纱头;远离144道工序的电容器。从此,倘徉在爱丽丝的仙境,驻足于桃花源里。想到这我激动不已。

组建工作正有条不紊,紧锣密鼓地开展。经过一轮轮淘汰再淘汰,我终于入选。

入选者喜气洋洋。她们是蓄势的新娘,整装的战士。笔来了!样张来了!卡片来了!每一件物品,都会引起一阵赞叹。猥琐之脸一派神往,呆滞之眼一片空灵。悍妇成了淑女,女贼成了安琪尔,崭新的工作,彻底改变人的精神面貌。

收工了!劳动组长叫了几遍,没一个人肯放下手上活。工场间静悄悄的,只有笔和塑料片的摩擦声。

朱队长忧郁地走出办公室。一星期过去,虽然人人酷爱工作,但是没一张卡片合格。

望着堆成小山的废卡,朱队长眉心打成一个结。没合格意味着不能投产,不能投产意味着没利润,没利润哪来的工资奖金。监狱实行的成本核算,劳动力定额。

朱队长叹了一口气,把组长叫进办公室。

众人放下笔也叹了一口声。总算有了喜欢干的活,但活却不喜欢她们。虽一再努力,一再改进,依然全军覆灭。

"从明天开始,练腕的悬空,笔的走势。凡手腕不能悬空,线条不流畅者马上走人。"组长走出办公室,宣布中队的决定。

"我们要求不休息,我们要求不收工。"有人提出革命化建议,此建议立刻得到全体一致通过。

"光有热情有什么用?关键还是技术!技术!"组长加重了语气。

劳动组长是一个漂亮的受贿犯。漂亮的女人往往能做官,做官以后往往被更高一级的官包了。兼有‘公仆'和‘公仆二奶'的女人,是投资商,承包商,建筑商,供应商注目的焦点。一成了焦点人物,就有大把的银子进来。要是她的后台硬,自然是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要是后台不硬的话,很可能就是反腐的靶子。

美囚进狱不久,就有领导前来探视。美人咬牙切齿把领导臭骂一顿,领导‘有容乃大'只是一笑。分手时领导赠语录一句: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第二天,美囚就任职于贪污受贿组的劳动组长,原来的劳动组长大哭一场,为自己没有竞争力的外貌,为自己并不强硬的靠山,泪撒衣襟。

"快进监房!快进去!快!"一声吼叫如霹雳炸响。犯人如炸窝蜜蜂,决堤蚂蚁,挤成一团朝小号里扑。

楼梯上出现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他们的头发一律油光水滑,估计苍蝇飞上去,定要摔个粉碎性骨折。趴在栏杆上的短兔眼睛一亮,忙晃双乳抛媚眼飞秋波,正放电来劲时,突然发现一旁的李监狱长,于是一吐舌侧身蹲下。

西装革履者直扑桌上卡片。镜片后的目光极锐利,审视的目光极警惕。一张张卡片横着看,竖着看,翻过来看,翻过去看。

朱队长忐忑着,李监狱长也神色紧张,拳头捏成一团。

一个戴金丝镜的头目,居然拿出一把放大镜,把眼睛贴上去,还把自己的塌鼻梁贴上去。找细菌还是看病毒?找瑕疵还是看笔的走势?

很久很久,塌鼻子放下放大镜眦牙一笑。于是朱队吁了一口气,李监狱长的拳头也松开。栏杆里的人,情不自禁露出了笑。

质量过关后,正式的生产任务下来。朱队长不再是热锅上的蚂蚁,她成了轻盈的蝴蝶。

‘沙沙',如蚕嚼桑。所有人,把所有热情倾注在笔下。

"这星期出货,抓紧点。"朱队长对美囚说。

"晚上加班就是光线太暗。"

"照明问题可以解决,关键是质量,一定要卡住质量关。"

"我一定注意这个问题。"美囚恭恭敬敬地说。

"你知道嘛?上次来的是日本人!"大波一进小号,就咬我耳朵。

大波不是她名字,而是指乳房。用巨乳来形容她,一点也不夸张。她因为在希尔顿拎了一只包而判四年。由于情夫是香港人,原本的香港之行,谋划中的‘做永久性香港人'计划流产。用她的话来说,受到的经济损失,可以开一个工厂;受到的隐形损失,可以让她上吊十次。

虽然打击是毁灭性的,但只要有机会,她就搞热水熏脸,热水烫内衣。当我谴责她的掠水行为时,她翻出内衣的牌子让我看,并一再表示,这套比基尼,完全可以造二个锅炉房。

"真的是日本人?"由于大波喜欢一惊一乍,我对消息的含金量表示怀疑。

"难道你不相信我?那天我就觉的好眼熟,今天我终于想起来,我在希尔顿见过他。"

"难道世界这么小?你就碰的这么巧?"

"他是日本株式会社下的制作公司,专搞动画片。"

"这么说我们为日本人干?"小眼镜紧张地问。

"哪怕为魔鬼干,只要能赚外汇;只要外汇能改善伙食;只要外汇能为减刑创造条件。"

"可这是国际上不容许的啊。"

"国际上不容许的多了去了,他们管的着嘛?反正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不是说我们画技不好吗?"

"可是价廉啊。你知道在日本,画一张卡片要多少钱?"

"多少?"小眼镜眼巴巴地问。

"说了你也不懂。小毛孩去一边。"大波昂着头,甩着奶子走了。

收工时我经过组长位置,那里放着一张解放日报。女监偶尔有几张零星报。看报一要提出申请,二要看申请能否批准,这点很像游行的申请程序。鉴于此,就是最狂热的读报狂,也把兴趣折了一大半。

我慢慢踅过去,余光盯着报纸。这是我熟悉的党报,但是我一点也不爱它。从我落地到落狱,它整整陪我40年。这不是读物是军号--今天发起运动,明天发起攻击,后天置人以死地。军号声里,除了红祸泛滥武力登场,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今天的报纸说什么?我瞥了一下,又看到评论员的文章。又是粉碎什么什么谣言,又是反击什么什么诽谤,又是什么什么严正声明,又是什么什么有力反击。这评论员我很熟悉,比身上的疔,比嘴里的溃疡还熟悉。她的评论永远义愤填膺义正词严,她的评论永远代表全党全军和56个民族。

只惊鸿一瞥,就知道她又在反击反华势力。这些反华势力真讨厌,一活就是40年。不仅不寿终正寝,还喜欢管他人的瓦上霜。最近又把鼻子伸进监狱说三道四,活脱脱一个调皮又爱撒谎的皮诺曹。

开会了!开会了!"任务这么急,开什么会?"

"就是!不及时出货,损失大了。""这可不是人民币损失,而是外汇损失。"众人议论着,很不情愿地放下笔拿起小凳。

朱中队长走来,落座在主席台。她很严肃,一双会说话的眼,闪着睿智的光。把这些睿智的光收集起来,完全可以编阿凡提的故事,或者伊索寓言。

朱队长曾告诉我,她考大学足足考了三年。第一年因为生病,第二年因为功亏一篑的1分之差,第三年才如愿以偿跨进校门。她说起这一切时,唇边的酒窝里溢满了自信。

她确实睿智。抓劳役,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厂家都甘拜下风;抓思想,十句话能点到五对犯人的七寸,犯人服服帖贴;对待病弱者,优抚有加体恤为首;对待桀骜者,怀柔为上恩威并重;她是奸滑者的照妖镜;她是叵测者的杀威棒。我不但尊重她,还崇拜她。

"开会了。先谈谈各组思想情况劳役情况."朱队长开门见山奔主题。平时谈情况,即使没有纵的连贯,也有横的比较。但今天讲话蜻蜓点水,尝浅辄止,我估计今天有重大问题要谈。

"......接下来谈一个大问题。"从朱队长凝重而犹豫的眼神,我知道这问题不但严肃而且稀罕。

"接下来谈谈爱国主义的问题。"朱队长郑重地清了清嗓子。

爱国主义!这可是监狱里常见的命题,和‘年年讲,月月讲'的命题是孪生姐妹。刚进监时,中队准备让我演讲这命题,仿佛我一扔篱笆,就成了最大的汪精卫。为了不授人以把柄,我坚持我的‘长江之歌',侥幸逃过这一命题。

"俗话说,子不嫌母丑,儿不嫌家贫,讲的就是这个普天之理。每个人都有母亲,谁不爱自己的母亲?每个人都有祖国,谁不爱自己的祖国?"声音渐次高亢,演讲者被自己的话感染,被自己的思想感动,被自己的赤诚燃烧,精神一点点上升,上升到被蒸馏的境界。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热爱母亲。有的人就是一个不热爱母亲的逆子。"说到这,演讲者语气激昂神情愤慨,悲呛之情,溢于言表;愤怒之情,充斥齿间。

是谁使朱队长龙颜大怒?众犯先面面相觑,接着伸长兔子耳,想听一听叛国逆子的狗名。

"祖国!这是良知者的精神支柱;祖国!这是流浪者的精神家园;祖国!这是失足者的归宿;祖国!这是浪子的故乡。"演讲者没报出判国逆子的狗名,话题一转,却抑扬顿挫朗诵起来。

天呐,说的多好!不,应该说朗诵的多好!我由衷地赞叹,对她的崇拜又上一层楼。

"热爱母亲,热爱祖国这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一如五千年文化,渊源流长;又如黄河长江,奔腾不息。祖国啊,我的母亲......"朱队长略带磁性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声音里既有穿透时空的尖锐,也有不着边际的空洞。

砖已经抛了,玉怎么也该出来了吧!睿智的橄榄绿,怎么成了朦胧派诗人?一针见血的政治家,怎么成了抽象派画家?究竟什么问题,让她欲言而止欲说还休?

"最近,由于......需要调整了劳役工种。作为犯人,要无条件服从这调整。"她的话,如没电的录音机,节奏一点点慢了。

"作为犯人,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问的不要问。尤其在写家信和接见时,更要有组织观念,铁的纪律。热爱祖国,保卫祖国,这是对你们的考验。"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唱了这出苦肉计--我连连冷笑。

"531!你冷笑什么?"长脚叵测地问。

"我有冷笑吗?我没有冷笑,你是否在冷笑?"

"我没有!我没有!"她连连摆手。我不再冷笑,但心一点点的冷却了。如果连朱队长这样的睿智者,都成了被摆布的木偶,都成了服从的机器人,愚忠,将是中国人永远的国粹。

人道主义在中国即不敏感也不热点。它是野草,没人施肥没人管,没人注意没人瞅。有了它,百花园里不添热闹;没了它,众香国里不会寂寞--谁让它是舶来品?

我对它虽认识很早,止限于皮毛。文革中,把它和白求恩连一起;改革中,把它和红十字会捆一起。其实人道主义远不是这么简单。从莎士比亚到文艺复兴,从百日谈到宪章运动,都和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人道主义是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一种思想,提倡关怀人,尊重人,以人为中心。它的核心是自由,平等,博爱。人道主义既是反封建的旗帜,也是人类文明史的里程碑。虽然它不是带来工业革命的蒸汽机,却是带来思想革命的蒸汽机。

有人说它是老人手上的拐杖,有人说它是时代晴雨表,有人说它是当政者的点缀,也有人说它是宪法基本框架。是智是仁全看自己的领会。

人道主义是小草而不是旗帜。鲜艳夺目的爱国主义旗帜,能聚集民族力量,有时甚至是疯狂的,邪恶的力量。中国的国内国外粪青,用无可辩驳的事实,佐证了这一点。

人道主义是小草而不是国宝。四大发明是龙人的骄傲。虽事过境迁隔日黄花,亮点依旧,热点依旧,是个千年嚼不烂的馍,是个万年吃不尽的满汉席。

人道主义是小草而不是国粹。孔子孟子老子庄子墨子韩非子,门徒万千,桃李无数;京戏,昆剧,宣纸,徽墨,外加鸡血石,再次体现5000年文化的精深。

人道主义是小草而不是精神。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南巡代表,重之重的设计师,还有啥啥啥的代表,各领风骚几十年,你刚下场我登场,好一个吹拉弹唱拳脚相当的博大精神。

在远东最大的提蓝桥监狱,就开着人道主义这棵小草。虽羞答答怯生生,却充满了生机。

我提着满满一桶粥,笔直朝前冲。我要借助惯性,来减轻它的重量。水桶,粪桶,粥桶,样样要管;扫地,整地,拖地,事事要干。我恨不能变成一条章鱼,触须倒水,爪子洗碗。而我呐,则仰面朝天,美美睡上一觉。

一双红舞鞋,紧紧地套在脚踝上。脱不下,解不下。要是有一把剪刀,一定要让红舞鞋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干什么?"一声叱喝一道白光扑来。我赶紧煞住脚步。

"瞧瞧你这模样。"杀人犯狱医厌恶地皱着眉,就像我是麻疯病患者。

"我怎么了?"想起小A一条命毁在她手里,我真想一巴掌抡过去。

"看看你的脸。"她乜着我。

"不就是二只眼睛一只嘴巴。"我也乜她一眼。

"为什么在脸上贴东西?"她怒冲冲地问。

"我牙疼你不给药,难道还不能用家里带来的伤筋膏?"

"贴膏药别有用心。"

"别有用心?是杀人还是放火?"我凶狠地问。

"你......"杀人犯气的直打嗌。好!打到毒蛇的七寸,俺也为小A报个小仇。

"怎么啦?"老狐忙奔过来。她是忠实的消防队,只要一缕烟,也会进入一极战备。 "531!你干吗?"老狐对我吼道。想想也是,她不对我吼难道对她吼?惧外整内是她一贯的政策。

"哎呀呀!她惹你生气,我向你道歉。"

"你这个组长眼瞎了?难道这事也不管?"

"管!管!管!一定管!"老狐不停地点头。"请你指点迷津。"

"最近监狱被评为全国先进监狱,领导首长络绎不绝。要是让参观者看见犯人脸上贴伤筋膏,他们会怎么想?"

"是啊,会怎么想?"老狐一边思索一边点头。

"这是政治影响,说不定引发一场政治风波。"

"你看我这蠢驴。"老狐顺手朝自己甩了二个巴掌。

"哼!政治上的聋子,精神上的瞎子。"狱医用手戳着老狐的太阳穴。老狐身一歪,把头从兰花指上解放出来。

"揭!"老狐把兰花指对着我。我一动不动。老狐趋前一不,鹰爪一伸,膏药已到她手。老狐手拿药,上上下下地抖动。这不是三菱电梯,这是二人转的胜利果实。

"揭的好!"狱医奸笑一声,迈着胜利步伐朝前走。

"医生,我脚肿的鞋都穿不进。""多干活多运动。""医生,我喉咙疼死了。""多喝水勤喝水。""医生,我肚子涨了一星期。""多吃蔬菜少吃荤。"狱医边走边开处方。他妈的!这哪是看病,这是脱裤子放屁。虽是脱裤子放屁,但几乎所有犯人,还是笑着嚷着亲热着,恨不得自己是她铁姐铁妹.

"医生,我眼睛疼。"250叫道。"多喝点水。"有条细嗓子回答着。

"医生,我肚子疼。"250叫道。"多吃点蔬菜。"细嗓子继续回答。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哪来的细嗓子。

"医生我牙疼。""多运动运动,上下牙磨一磨。"细嗓子再一次回答。众人先一愣,接着笑起来:原来细嗓子就是250。她自拉自唱,自导自演了这幕独角戏。

狱医脸红红的,走过去要打250。250一个‘吱溜'钻进桌子。你恼也好,气也罢,反正我就是‘皇帝新衣服'里口无遮栏的小孩。

狱医笑着,骂着,踮着脚尖穿过人群。她脖子伸的好长,臀部也有节奏地扭动着。

"走路像小天鹅呐。"小诸葛笑着送上这句话。

"什么天鹅整一个臭鸭子。"250从桌下爬出,呸了一声。

"250,你怎么出口骂人?"老狐严肃地问。

"臭婊子,杀人不见血的臭婊子。瞧她骚样。她不骚,怎么会轧姘头?她不骚,怎么会叫姘头杀人?现在白大褂一套就成天鹅?放屁!统统是放屁。"250叉着腰叫着。许多人先一愣,接着会心笑了。

250朝我一挤眼,我也朝她一笑,笑里有尊敬有敬重。虽然250是文盲,但她是这里最没有媚态,最干净的一个人。

小诸葛有些尴尬。月经三月没来,她需要讨好狱医,以便得到治疗。为了健康,当然要委屈自己膝盖。这不是个人专利,这是纯喜马拉雅山的国粹。

"小诸葛真是斯文扫地。"老狐连连摇头。

"100步笑50步。给我。"我一把抢过伤筋膏。

"不粘了还要?""关你什么事?你这个马屁鬼。""你不要得罪她,不然够你喝一壶的。"

"他妈的!得罪了她,刑期还能翻一番?"我白了老狐一眼。

最近小组加工校服,工期紧工作量大。由于太忙,我已经到了麻木的程度。我用最快的速度把粥倒进嘴,虽然烫的龇牙咧嘴,还是拎了粪桶就走。

"531,你的脸怎么肿得这么高?"远远看见朱中队长走来。

"我牙疼。"

"是嘛?"她停住脚步。"你的牙老是疼。"

"......"我张张嘴又闭上。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说我太累需要休息,说我牙疼需要消炎药,说我连止疼的膏药也被扯下。我摇摇头又点点头,点头后又摇摇头,最后我都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疼吗?"朱队长关切地问。我鼻子突然一酸。"不!"我转过脸。

"牙疼是因为一上火二受累,要注意休息,吃点凉的食物。"朱队长恳切地说。我急忙点头称是,于是她含笑而去。

"朱队和你说什么?"老狐三步并二步奔过来。"朱队和你说什么?"她一把攥住我的胳臂,鹰爪深深地嵌进我肌肤。

"说!说什么?"她命令道。我紧闭嘴。

"就是蚊子,我也要撬开嘴问个究竟。"老狐一付不到长城非好汉的模样。"到底谈什么?"

"谈牙齿!"

"就这么简单?"

"那你说我能谈什么?谈国家大事?谈改造前途?谈东风压倒西风?"四个问号一出,她笑了。"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说说看牙?"

上蜀道算什么,弱势犯人能上医院看病,这才是真正的难。过五关闯六将,等指示接批复,没几个阴晴圆缺休想轮上。

"为什么不说?"她追问着。我冷笑着,只要不侮辱我人格,肉体上的痛苦,我绝不求队长。

今晚又加班,听到消息我腿一软。我的脸是一座坟山,不但高高耸起,我还在坟山里塞了许多棉纱团。

加班到12点时菜粥来了。同犯们喜上眉梢,我想同喜可没力气。等我把一切收拾干净,已经迎来了黎明前的黑暗。

突然我看到788。她盘腿坐着粪桶边,膝上摊着一张纸。她看着天花板,又低头咬钢笔,接着在纸上涂几笔。虽然她在黑暗中,但痛苦还是一览无余--她在修补她的婚姻。

虽然她多次恳求我,要我为她破碎的婚姻缝上红丝线,但是被我拒绝。我拒绝是因为我鄙视她。

回小号后赶紧关门放板。我不进去,别人就不能睡觉。躺下后,我把伤筋膏放在腮上,膏药发出好闻的药味,就像丈夫宽大温暖的手。我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正在干活,朱队长叫住我。"531!我问了个治牙疼的偏方。"

"是嘛?"

"在牙疼处放一片大蒜就可以止疼。"她微笑着,如美丽的仙女。

"可是......"我说了一半赶紧闭嘴。

"这个偏方很灵,你一定要一试,一定要放在蛀牙处。"走了几步,朱队长又回头叮嘱着:一定要嵌在蛀牙处。

望着朱队长的背影我哭笑不得。您给了我种子,但我没有土壤;你给了我翅膀,但我没有蓝天;你给了我偏方,但我没有大蒜。不要说大蒜,就连一辨蒜叶也没有。我想起了历史典故。皇帝问大臣,既然旱灾没大米吃,老百姓为什么不吃肉糜?

历史和现实,竟有惊人的相似。

"531!我的信写好了,你能不能帮我修改一下?"788拿着碗过来打粥。

788是个诈骗判无期的女人。她把寡妇鳏夫的活命钱骗了,还用骗来的钱养了一条汉子。入狱后,汉子卷着钱逃走,只留下痛不欲生的寡妇鳏夫。可怜的丈夫熬了三年,终于在第四年提出离婚请求。

接到离婚消息,788痛不狱生。为了稳定改造情绪,队长为她创了粘合婚姻的机会。挑灯夜战挥泪写信,她企图用温情和眼泪,再一次打动丈夫。

"531我求你了,你帮我修改修改。"788再一次发出SOS。

"不是我不肯,而是......"

"而是什么?"她热烈地看着我。

我真搞不懂。一个不珍惜婚姻,不忠实感情的女人,为什么要在失去自由后,死死拉着名存实亡的婚姻。你的刑期是无期,这是你的咎由自取,凭什么要让丈夫做你的殉葬品?要知道,这不是三年五载,而是整整20年啊。20年里,不但要承受物质上的重负(每次接见要30元),精神上的重负,还要承受生理上的重负。再说,为了曾经的背叛,这殉葬还有意义吗?

"我要是你,我绝不会拖住他。"我冷冷地说。

"可我需要他,需要家庭,需要接见,需要他的鼓励......"

"你只是想到你的需要,可是你想到他的需要吗?你太自私了。"

"我不能没有他?"

"既然你不能没有他,为什么还找汉子?"

"我......错了。"

"你的错,却要他用一生来偿还?"

"你丈夫不也在偿还吗?"

"第一,我提出离婚丈夫不肯;第二,我刑期是三年而不是无期;第三,我们不但忠实感情,还忠实于我们共同的信仰。这绝对不能同曰而语。"

"我已经受到惩罚。"

"你诈骗了这么多穷人的血汗钱,你不内疚?你用穷人的活命钱养面首,你不卑鄙?"

我打了一勺扭身就走。要是连这种女人都能同情,那同情也太廉价。

一星期后,788被队长叫走。"下去了!我看见的。"锥子眼兴奋地说。

"你真看见?""过目不忘。"锥子眼斩钉截铁地说:她无愧于锥子眼这个称号。

"肯定到接待室签字了。"月月高兴的手舞足蹈。

"说不定是破镜重圆呢?"锥子眼说。

"想的美!这次铁定离。"长脚恶狠狠地说,把一个‘离'字咬的格吱响。

"是啊!全世界牛朗织女,就剩你这对天仙配了。"小诸葛冷冷说。

"发什么声音?"388一声吼。

"788的今天就是她的昨天。"长脚朝388一努嘴。388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面,今天的事勾起她的旧伤,也引起她的新仇。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所有的眼睛‘刷'地抬起。788回来了,她脚步咚咚,神采飞扬,一张大嘴咧的比鳄鱼还大。"I love you "她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飞吻。

"这么说没有离?"一声声叹息,如雨后蘑菇探出头。388的眸子先一亮,接着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我知道,朱队长运用了所有的力量,才保住她的小家。‘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这是中国的格言。但是,用牺牲一个人的终生幸福来成全这个家,这不但得不偿失,还是本末倒置。这样的‘人道主义'我一点也不喜欢。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二星期。要是再下的话,不但被子长青苔,就是人的股关节也要出霉菌了。

今天是个雨过天晴的日子。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多好的太阳啊。许多人边干活边朝窗子瞄一眼--百叶窗上有太阳的影子。

"快干!今天要验货还要交货。"388沉着脸说。

"晒被子喽!晒被子喽!"贾母边走边嚷。"开什么玩笑?"3858把剪刀一摔。

"晒被子,这是朱队长说的。""你说什么?"好几个人同时跳起来。

"朱队长说,今天晒被子。"贾母一字一字,吐得煞是清楚。"太好了。""太好了。"许多人欢呼起来,

"磨刀不误砍柴工,后面抓紧点。这么好的太阳应该晒一晒。"朱队长拿着钥匙走来。

五楼到了。一上阳台,金灿灿的阳光如缎子,铺天盖地一泻无余。我闭上眼睛静静地站在阳光里,让每个毛孔,每寸皮肤,每个关节,甚至每一根头发都沐浴在阳光里。

照规矩,晾完被子就该回工场间。但朱队长不发声音,犯人乐的晒太阳。朱队长站在铁栏边,朝远处眺望。她生活在自由世界,有什么可眺望的?她是不是忘记发一道回去的命令?

我掂起脚尖,不远处就是上海大厦,大厦后面就是我的家。咫尺天涯,天涯咫尺。我伤感地闭上眼睛。

"531!你怎么啦?"恍惚中有个柔和的声音。什么么声音这么动人?是茜茜公主还是简爱?是风中铃档,还是鸽哨掠过蓝天?

二年了。失去自由的日子里我听到许多声音。黑三角的辱骂,承办的叱斥,公诉人的胴吓,公判会上刺耳的喇叭。还有什么?还有许多许多。一线天的怒吼,戴队长的冷笑,老三毛的狞笑,长脚的威胁。这么多声音朝我压来挤来,我如颠簸在海上要颠覆的小舟。

"531你怎么啦?"柔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张开眼,是朱队长。"你的脸怎么这么青?"她关切地问。

"我有些恍惚。"

"这是长期不接触太阳的原因。"

"您看什么呢?"我强打精神。

"我能看什么?这里的风景看了十几年,都看够了。我想让你们再晒一会太阳。多一分钟是一分钟,捱一分钟是一分钟。"她微笑着,嘴边的酒涡在跳跃。

一阵风过掠起她头发,我的心一动。这似曾相似的一幕在哪见过?哦!那是一幅名画,名字叫‘圣母'。

"电话!朱队长电话。"贾母奔上来。"大队长问出货情况。"朱队长一愣,接着又一挥手--这是回去干活的信号。

那天,我虽然忙的上气不接下气,但浑身有用不完的力量。晚上,我睡的很香香。甜美的梦中有个动人声音:多一分钟是一分钟,捱一分针是一分钟......

我正在打饭,朱队长匆匆上楼,手上还拿着一包东西。须臾,贪污受贿组的大眼睛朝办公室走去。出来时,手上拿着那包东西。这么说,是朱队长给她买东西。

饭后广播响了。"现在播放来稿。"

"他妈的!又是这破声音,我受不了了。"锥子眼用手捂着耳朵。"这是慢刀子割肉啊。"

鉴于录稿可得分,所以监狱里最热门的就是投稿。半文盲立志写出‘岳阳楼记',文盲也要搞个‘大江东去'。但是广播站不是摆地摊,练拳脚的北京天桥;也不是谁都可以吼一嗓子的卡拉OK。稿子不但要审查,还要有后门才能录取。至于播音员,不但要过政治关,还要过嗓音关。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想插一脚,这只能白日做梦。

今天的播音员,就是贪污受贿组的大眼睛。

大眼睛本是银行职员,因为贪污判三年。听说她不但在法庭上翻供,还跪在法官脚下大呼冤枉,其情其景就差滚钉板了。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冤枉'二字绝非空穴来风。

进狱后,她几乎不说一句完整的话,更不肯过认罪服法这一关。谁都知道,认罪服法是入狱的前提。她敢破这前提,除了有贼胆必有冤屈。她是文弱女子,又是绝无仅有的千斤顶,牢牢地顶在高压下。

她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不幸的是进了监狱,幸运的是碰到朱队长。要是她碰到那个鼻孔朝天的戴队长,她可就惨喽!朱队长不但没有给她穿小鞋,还破例让她担任大队播音员。

"这里人才济济,为什么让她当播音员?"588忿忿地说。"听她读稿子,就等于在听玻璃划玻璃。"

"我恨不得把耳朵堵了。"锥子眼叫起来。

"嗓音还可以,就是破句。"我斟酌着。

"什么叫破句?"

"就是把完整的一句话,以同等距离同等比例分开读。认罪服法认真改造,读成认-罪-服-法-认-真-改-造。"

"对!你说的对!"588一拍大腿。"说到我心里去了。她把读文章当作数钱的工作:钱一张一张地数,文章也一字一顿地念。"

"我想不通,这个破句民愤这么大,怎么还赖在播音员位置上?"

"朱队长不但为她买文胸,还问医生什么东西会引起过敏?过敏要吃什么药?要注意哪些问题?"

"就是!朱队长反复问病情不算,还关照贾母让她用开水烫内衣。"

"朱队长对她这么好,其中肯定有谱。"588把关节捏的‘噼啪响'。

"是不是大眼睛家人通了路子?"

"不要乱猜。大眼镜过敏后皮肤溃烂,所以朱队长为她买布料文胸;这里药物有限,所以出去买药;因为衣服上有脓血,所以要开水烫。"

"正常?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朱队长对她这么这,一定事出有因。"小锥子用贼亮的眼珠子盯着我。

"这个社会是有许多坏人,但朱队长是个难得的好人。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都是一样的犯人,为什么厚此薄彼?"

"听说她案情离奇,情节蹊跷,疑点很多。"

"不管怎么说她是个犯人。是犯人就要认罪服法。"

"531,你应该给监狱长写封信。揭露朱队长的包庇,这样,你就能上播音。"

"我没有兴趣。"我恹恹地说。"我也劝你们不要写。"

"上次对我的处理太重了。"588气呼呼地说。"我这就写。"588拿出纸和笔。"第一句怎么写?""废话!当然是亲爱的监狱长。"

"你有病,怎么能称监狱长是亲爱的?"

"不是亲爱的那是什么?"锥子眼的眼睛骨碌碌转。"531,你说第一句应该怎么写?"

"你们和大眼睛有仇?"

"仇是没有就是......""就是什么?""咱是癞蛤蟆拉天鹅--要么一起上天,要么一起下泥塘。"锥子眼的瞳仁一闪一闪。

"对!坚决不做垫脚石,临死也抓个垫背的。"588眼里有二朵仇恨的火苗。

"50年的历史就是人揭发人,人陷害人,人斗争人。"我叹了一口气。

"中国十亿人,不斗行吗?"588娴熟地说。我一愣,这个女流氓身上,也有文化流氓的烙印。

"你真是出口成章。"我努力笑着,但笑容很僵硬。我想说人道主义这个词,我想说仁慈悲悯,但是我只是叹了一口气。和她们说这,无疑说天书。

人道主义是一个世纪前提出的口号,在西风渐进的今天,有进口轿车,有进口的化妆品,有进口的花花公子画报,更有进口的性工具。同是舶来品,命运却大相径庭,这是民族的幸,还是不幸?

赤日炎炎,炎炎赤日。一星期的39度高温。(这不是气象台报的温度,而是老犯人的感觉。)

每个小组分到二台电扇,东边一台,西边一台。东与西的距离中隔着十几个人,虽然风扇开到最大一档,还是热的透不过气来。每个人的心是一口火炉,热浪喧啸,奔涌着寻找突破口。

正午时更热了。工场间除了喘气声,就是喘息声。窗外的蝉,也停止不知疲倦的叫唤。

‘啊!'一阵惨叫,打破凝滞的空气,人人一惊。声音从对面传来。贪污组基本上没有大动静,和这里的人相比,那里全是淑女。一女人一溜烟冲进办公室。"有戏了!"月月首先叫起来。

"惨叫声太刺激。"788也兴奋了。

"好!今晚电视归我组。"长脚捏紧拳。

"什么事?"更多的人翘首翘臀,朝东边张望。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二个女人架着一个女人下楼。.

"是201!"锥子眼率先报告敌情。"我估计惨叫也出之她口。"

"对!不然她怎么下楼?"

"我看见201的衣服是湿的。"

"为什么衣服是湿的呢?"小眼镜瞪大眼。

"干你们的活,有你们什么事?"388厉声说。

答案很快出来了。201实在撑不住热,就撑开双臂走到风扇前。888提出异议,口角后201回到自己位置,一切纷争到此结束。可是888拿起杯子倒了一杯热水,轻手蹑足走来,对准201劈面浇去。39度的气温,93度的水温,当然要让201发出一声惨叫。

"吃不了兜着走--有888好看的。"长脚欢呼着。

"888加刑加定了。"月月咧着嘴笑了。

"还有什么最新最好消息?"有人问贾母。"201上医院治疗,888蹲号写检查,这下888要割荤了。"贾母咂着嘴。

中队会开后,现在是小组讨论。我组的讨论当然是干柴烈火,火爆热烈。个个争着发言,大家抢着批判。寡言的发出怒吼;木呐的举起手臂;活泼的更加活泼,狠毒的更加狠毒。要求严惩,要求加刑的呼声是长江前浪推后浪,长江一浪高一浪。当长脚提出写血书时,竟得到许多人的首肯.

"对!我们要用血书来捍卫监规纪律。"

"对!我们要用血书来证实改造决心。"此起彼伏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回荡。

"要求政府给她加刑。""加刑!加刑!"许多人的脸红了,因为有人烫伤而她没有;许多人兴奋着,因为有人加刑而她不会;许多人的眼睛在发亮,因为有人痛苦,所以就有自己的欢乐。

"用我的血写。""还是用我的。""你身体不好我来。""不,我来。"一对对冤家,在共同的敌人前团结一致;一对对宿仇,在共同的敌人前同仇敌忾。谁说三个中国人是三条虫,只要有了靶子,乌合之众就是狙击手;散兵游勇就是武林高手。

"同犯们,拥护改造的态度是好的,斗争精神也值得嘉奖。但血书问题,还要向队长汇报。现在呢你们先进小监。"老狐笑咪咪地说。

"要是同意用我的血。"月月激动地说。

"用你还不如先用我。"老狐冷笑一声朝办公室走去。

"你为什么这么起劲?"我问月月。

"你有病。如果这事还不起劲,还有什么事能使我起劲?"

"你认识浇水的和被浇水的?"

"不认识又怎么?我最感兴趣的就是处理结果。"

"加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倒没有,我就是高兴。怎么了,难道不能高兴?"

"你说了这么多,又表演了这么多,怎么不问一句:201伤要紧吗?"

"我又不认识她,她的伤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表演,这是改造态度,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我真不知道你兴奋从哪来?"

"你怎么尽问这些刁钻问题。难得有个高兴你还来扫兴,果然是个怪人。"月月恶狠狠地看着我。

"没有一个国家有这么合适的土壤--邪恶的火种一点,就会燃起文革的大火。"一个声音如锤子,不断地捶击着我的太阳穴。

"下午要开中队会。""为什么放下午?我都等不及了。"

"对啊!越快越好!我就是想听到加刑的消息。"

"这个你就不懂了--越是朝后越有好戏。"众人议论纷纷。在翘首以待中,终于等到了开会那一刻。

朱中队长先谈了二中队近况,又谈了学习和劳役,最后谈到对888的处理结果。所有人竖起耳朵。"扣分,停接见,写检查,严重警告。"但是没有加刑,就是一天的刑,也没有加。

会散了,许多人呆呆坐着。有人意犹未尽,有人心有不甘,有人失望,有人愤怒,总的来说,悲观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会场。

若干天后朱队长说起这事。"恶劣的气候和环境,容易使人产生暴力。只要不造成大的伤害,只要能悔过,可加刑可不加刑,还是不加为好。惩罚是手段不是目的,既然一样能达到目的,为什么一定要加刑?"

朱队长淡淡一笑。旷达中有一丝抑郁,坚毅中有一丝不忍。我崇拜地看着她,她通身焕发出圣洁的光辉。

这是我见过的第二个美丽的女神。第一个是看守所的丽娜管教。

"700最近怎么样了?"朱队长走过来问。

"完不成劳役还大吵大闹,关着还成天无事生非。"388气愤地说。

"让她在小号干活,但不割荤,也不割洗澡。"

"让她洗澡,其他人怎么办?"

"洗澡么......可以不去,但一定要多给点水,尤其是热水。"

"好的。"388点着头。

"这次让她给家里写信。""上月也让她写,可是她就是不写。"

"纪律上要严,生活上要关心。"朱队长说完走了。

"洗头擦身。"我拎了一桶热水,又拎了一桶冷水给猪油女。

"不洗就是不洗,不擦就是不擦。"猪油女强硬地说。

"发什么痴装什么疯卖什么傻?"388走过来。"你这头臭猪。"

"臭就让它臭。""你臭长咀我也不会管,但要影响小组卫生。"

"管你什么事?你算老几?"猪油女一翻眼。

"有苦有冤出去后找前夫算帐,在里面搞,算什么英雄好汉?"

"你什么货?还不是和我一样,被男人一脚蹬了。"

"我是......离了,但绝不装疯卖傻。"388气的直哆嗦。

"你绝夫绝子绝八代!"猪油女尖叫一声。388在尖叫声里,掩面而逃。

"快洗!快洗!"我忙催促她。她没有指标,我可有指标。

"洗就洗,你把水倒了,就留小半盆。""小半盆怎么洗?""就小半盆,多一滴水也不行。"猪油女冲我嚷着。

"疯了!那有洗头擦身嫌水多的?"众人皆摇头。

"水还是多一点的好。"我耐着性子劝着。

"快倒水,不然我不洗。"猪油女威风凛凛地嚷着。于是,我把一盆水倒了大半,又在她坚持下,又倒了一半。现在水只能覆盖盆底。

猪油女终于洗完头,洗完后比不洗还要臭。本来是体臭,现在要加上肥皂臭。我拎着脏水,远远看见朱队长。她眼睛亮的惊人,深邃的眼里有复杂的成分--她是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

这是我所看到的,世界上最最美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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